和卢笙分手之后我就没回过家,偶尔通电话也是聊几句草草结束。此刻众人皆以审判的目光凝视我,看穿我的悲伤,不解我的疯癫,好像我是被从外星吸进这个水坑里的。
“你怎么喝成这样啊甜甜。”
我妈最先责备我,秦念安让阿权为我遮雨,潘恩阳跑来扶我。她一边被我蹭得又湿又脏,一边替我打圆场,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然后保证会把我安全送回家。
“叫个代驾吧,你滴酒未沾么?”
“嗯没有,安姐你放心。”潘恩阳又很周到地对我妈说,“阿姨您也放心吧。”
放心?凭什么给她们交代,凭什么必须照顾每个人的情绪,凭什么?
被分手的是我,伤心的是我,摔倒的是我,不是么?问我疼不疼很难吗,问需不需要送我回家超出人之常情吗?
我矫情又委屈,冲过去揪住秦念安的衣领,“你到底在跟我妈嘀咕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为什么不让我知情?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会念你好秦念安。”我声嘶力竭,被酒精支配胡言乱语,“你自愿的,别他妈跟我欠你八十万似的,装什么深沉。当初谁冠冕堂皇跟我说分手要体……”
我口齿不清加上被潘恩阳及时捂嘴,一段只有三人能懂的火山爆发默默滚了满地岩浆,灼得各自后退几步。
她并没有因为我的失控面目改色,反而我妈似丢了脸径直给我扯到车上。她的斥责刺耳难听,大脑有意滤掉了,只能听见她嘱咐潘恩阳注意安全并表示感谢,维持着最低的镇静。
细雨使车窗叠加一层又一层朦胧,我用手指抹出一块透明,望着我妈和秦念安一行人往对面高档饭店去。我认出有公司管理层的人,否则这样的阵仗,还以为是她要赴鸿门宴签字画押把闺女卖了。
脑子混沌,整个人像被套在罩子里,感官受限,以至于路变熟悉了我才吵着潘恩阳开去卢笙家。可能一直以为安静的我睡着了,她透过后视镜确认状况。刚才她管烤串店老板要了大黑塑料袋铺在后排,隔绝脏湿的衣服,我一动就会哗啦作响。
“我觉得应该先回家洗澡休息,不要盲目找她,再从长计议把问题想清楚。你说呢?”她并没有因为我喝醉就敷衍了事地回答。
我仍有气无力地拍着车窗,脸蛋当支点与玻璃贴合成一片,“潘恩阳,你猜我在想什么?”
“想卢笙?还是想吐啊?”
她有意深踩油门,由于向前的惯性,我的脸如爬在车窗上的蜗牛拖出痕迹。我用力撑前面椅背,落回坐正的位置,腿脚也能施展开,一反常态往驾驶室伸展。
潘恩阳腾出一只手脱了我的鞋子防止弄脏车里和她自己,无奈叹气,“苏卿宇,你过去酒品可比现在强多了。好了好了,再坚持一下就到。”
她停车入位,一手拎着我的鞋子一手把另个大黑塑料袋撑在头顶,发愁怎么将我运回家。我只是晕,没那么不省人事,我拽过鞋子帮自己穿。躬下身时胃里忽然翻江倒海,干呕了两下,来不及跳出车子。
潘恩阳也来不及撵开塑料袋,但及时用它兜住我的呕吐物。我不好意思被她这样照顾,却扒着她的手臂翻涌不止,直到食道灼烧,嘴里酸苦,胃部清空。
从车到垃圾桶,她走个来回就湿透了,我本来也是湿的,所以索性掺着我往楼里跑。电梯明亮,有一面反光的镜子,我看到自己挂在她身上,似乎只有看到了方觉得不妥。我松手随之向后踉跄,一时间失去着力点,她以为我在闹,重新扶住我,胳膊夹得更紧。
当两个空手的人面面相觑时才发现,家钥匙忘在车里了。返回去前,潘恩阳先帮我在门口地垫上坐好,垂头靠着墙的样子很像只落魄的丧家犬。但我没什么力气维持体面了,闭上眼睛也更舒服些。
袭来的困意像浪潮,一波又一波冲刷沙滩,抹掉脚印和小孩玩耍的痕迹。沙粒重归于平整,有的随波退进深海里,意识亦如此。
朦胧恢复感官是潘恩阳帮我脱湿衣服,她自己也湿得一塌糊涂。我挣脱,往沙发里藏,“你先去洗,衣柜里找能穿的,我想躺会儿。”
“我洗干净了再弄你,还是一身水。快点起来。”
“我不用你弄。”
两股固执的气流对撞,我们之前很少这样,也只有各自受伤的时候会互舔伤口。我不清楚这种相处模式到底对不对,超过了作为朋友的慰藉范围。她好像也没那么爱我,因为对我好得那么没有占有欲,太放任我的感情流动。
“潘恩阳,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
她不语,我听身后脚步声起,从卧室到卫生间,几阵窸窸窣窣,最后还是落定在我身后。旁边的沙发凹陷,有一双手在腋下穿过欲将我拖起来。
“想洗澡了吗?冲会儿热水应该能舒服点儿。”
我仍选择消磨她耐心的行为,完全不配合,“不想,也不用你管。”
她叹气,“那要我走吗?”
她一下就把我问住了,此刻她是这间房子里唯一的支点,仿佛离开半步我就会被坍塌的废墟活活砸死压死。这股恐慌亦或悲愤的情绪无法自我消化,只能转为冲击推向她。
我有些抱歉,但自顾自开口,“潘恩阳,我是不是太不会做选择题了,分明有摆在眼前的幸福,偏要去尝试碰了满鼻子灰的狗屁爱情。”
忽然想起她说我酒品变差了,我便减弱音量,可控制不住口齿含糊,所以还是像个胡搅蛮缠的女人。
“其实我可以接受你对我的好,我也知道如何去爱一个人,发自内心的。每次你细致入微照顾我的时候我就会产生刚才的想法,是你给的世界不够美妙不够理想吗,为什么我常常下意识躲避。或者是我给不出真心吗,怕你吃亏。”
当下我无法辨别自己的话有没有逻辑,只是一口气把思想转成语言,毫无保留地倾诉给她。而托着我的人依旧很平淡,轻轻笑了一下,“所以,苏卿宇,你想要我走吗?”
问题又绕回来,废墟瓦砾好像已经将我掩埋在下面,雨水顺着缝隙流淌,身体愈发湿冷。
可我还是点点头。
潘恩阳并无波澜,把我放好然后抽出手臂,“那你赶快冲个热水澡,不然容易感冒。我走了。”
她没立刻转身,似乎还在等我点头。她也湿透了,水汽从头顶渗到心里再到脚底下,一点点会吞没人。
“潘恩阳,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放不下卢笙,也拿不起她。
她倒笑了,“对不起我什么,帮你忙不是应该说谢谢么。换洗衣服在卫生间,小心点儿别再摔倒了。好了,趁雨不大我走了。”
我站起来,她被我摇晃的几步牵着注意力,却没上手扶,只跟我慢慢晃到玄关。我从鞋柜里找伞,碰掉了几个零碎的杂物,她蹲着一点点收拾好,随手拿了一把很普通的折叠伞。
她不明白我为什么小气地抢夺,重新选了把更高级的可以一键弹开的小花伞。其实无论哪一把,她用后总会有机会还给我的,可我偏不喜欢卢笙最后留给我的被拿走。这把伞好像能在鞋柜里生根发芽,等盛夏时结出一个大大的卢笙。
然而我没等来阳光明媚万物生长,今年酷暑被无数场大雨填满,一切随之涝在湿漉黏腻的氛围中。淹死了各种情绪,淹死了无望的我。
卢笙休了很长的病假,直到她回来上班我们也没有偶遇。是我远远去看过一回,她仍在窗口工作,低着头忙碌。人好像比过去更瘦弱许多,头发剪短了戳在肩膀上,发丝乌黑,衬得整张脸没多少血色。
以前她常爱画淡妆,显得妩媚勾人。
想与卢笙坐下来谈谈的想法,除了包含内心一丝不甘,更多是感觉结局仓促,还有好多不清不楚的问题。当然,她有选择权搁置这些问题,但我已被对答案的猜测搅乱了正常生活。
我无法预计她说清楚之后,我会不会放手,还是愈发难以自拔。
由于去门诊楼太频繁,我觉得她已经注意到我,以及屋里那些同事。一次两次见面打个招呼,三次四次的时候,我只能硬着头皮进去硬扯些公事讲。但不巧的是卢笙都不在,可能轮岗到二楼三楼的窗口。
秦雯再见我的态度比上次温和,职务关系,并没表现出抵触情绪。不过她参透我的来意,只悄悄冷眼像看待一个小丑。出乎意料,她心善地把排班表主动递给小丑看,手指落在卢笙与我重合下班时间的那天。
她也觉得我应该和卢笙谈谈吗?卢笙难熬的日子我都不在,或许秦雯单纯想,是我欠了债,得还。
我带了一包袱问题,唯独没有歉意。
爱不是亏欠,但我认为,自己对她会心疼得想哭。
她仍穿着那件素黑色短袖和牛仔裤,这次不像随意的,而是没心思分给穿着,甚至渗了水渍风干的痕迹都没清洗。这身衣服好像从分别那天就没脱下来过,也好像我们都未离开过这间小旅店的小时房。
她依旧坐在床尾垂着脑袋,头发剪短了遮不全整张脸,哀丧的目光如往深渊里滚落的石子。
我从扶手凳里站起来,又蹲在她脚边,方便将她看仔细,“为什么同意见我?”
跟那天不同,我与她都出奇冷静,失去泪水滋润,我们似乎是两樽已经风化龟裂的雕塑,肢体破败颜色惨淡。
“那你怎么样才能放过我?”她的声音极低,好似不曾张嘴。
我被逗笑了,“放过你?卢笙,哪次你是被迫的?”
看她的唇齿张合,我忽然非常恶劣地想欺负她,想看她哭泣和挣扎。可是,她空洞发白的眼和喉咙干瘪的笑声令我生畏,亦或这些都是被雨水泡烂了的幻影。
“放过我。”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戳就破,可那三个字里的绝望,却重得砸在我心口,砸出密密麻麻的疼。
我听出背后的意思,卢笙在求救。
我的手指触及她的脸颊,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只是无限潮湿和冰冷。我再望向窗外,虽然阳光被沙尘搅和得浑浊,但她仍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产物。
“卢笙,你到底怎么了?需要我的帮助吗?”
双唇紧闭,曾经亲密无间的人此刻隔了鸿沟,她在那头,被风吹得摇摇欲坠。而我,伸手的动作显得可笑,接不住她,同样救不了自己。
“卢笙,告诉我,是孩子生长出现问题做的流产还是你本就想打掉它?”我像摇晃一个稻草人,枯枝烂叶稀里哗啦飘散下来落我满脸满身。我扶去眼前的尘土,倏地站起来,“你说话行不行!”
由于体位升高,仿佛小孩子在玩开关,室内明一阵暗一阵,伴随歇斯底里后的耳鸣。我不断甩头挣扎,堵住耳朵又松开,缓解一系列不适。
再回神,白炽灯的光无比刺眼,是医院那种无情的惨白,地板砖墙面亦是。我与卢笙已不在那个小房间内,取而代之是病房门口的座椅。
我望着从身边经过的病人和医护人员无法置信,不断观察他们确认现实性。可这周遭,似乎只有我是异常的,不安的,毫无逻辑的。
来不及对视卢笙,有人戳我的腿。回头视线下落,是一个刚刚超过我膝窝的小人,我不知道用什么词形容它合适,它小得吓人,却看上去是个人形。只是未发育完全的五官、皮肤和四肢,使它站在这里的动作变得荒谬诡异。
我恐慌地连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向卢笙寻求帮助,希望她能带我逃出噩梦。
她不急不忙挡在我身前,终于沉着嗓子发出声音,“你不该出现,不要怪我孩子。”
那个小人被她轻轻一折,脑袋就与脖子拧成麻花,它便如同一块可塑性很强的胶泥。没有哭喊,没有血肉不堪的画面,就这样失去生命力堆在地上粉嫩的一滩。
卢笙就站在那滩东西前面,背对着我,身型单薄好像也会碎成一堆残骸。
“答案根本不重要,你说重要么,苏卿宇。”她缓缓转过身,望着我,用死气沉沉的目光吞噬我,“我们之间不需要有答案了。”
话音落下,她身后那滩人形忽然动了。
粉嫩的胶体顺着地砖缝隙蔓延,无声无息地缠上她的脚踝,大腿,甚至全身。发出冰凉黏腻的气声,像无数细小的手,一点点往上攀爬、包裹。
这让我联想到电影里的毒液,但我觉得卢笙陷在其中快要窒息了,我想救她,想释放她。我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凉的虚影。
卢笙俯下身,脸凑到我眼前,呼吸带着潮湿的冷气,“你不肯醒,就永远困在这里。”
“和我一起。”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伸向我的眼睛。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睡衣,后背凉得刺骨。
脖子上,不知何时缠上了放在床头的她穿过的睡衣。
我摸过手机,屏幕光刺得眼睛发酸。仍是深夜,窗外依旧电闪雷鸣、暴雨不止。开空调的缘故,门窗紧闭隔绝大部分声音,我打开一条小缝,现实世界的味道才一股脑冲淡噩梦余温。
不能再拖了,我要找卢笙,我需要答案,它对我来说非常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