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前,黎鸢换上法袍,黑色的衣摆垂到膝盖,配着白色的领子,整个人显得肃穆起来。她戴上金色假发,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和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判若两人。
时知意站在她旁边,还有些不适应她的转变,黎鸢转过头,朝她笑笑:“小朋友,第一次上法庭,紧张吗?”
“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叫什么小朋友?”时知意不乐意这个称呼,清点着手里的文件,“以前旁听过,不紧张。”
“那就好。”黎鸢收敛了笑容,往法庭走。
时知意跟在她后面,抱着文件袋,黎鸢坐下,时知意坐在她旁边。
法庭里光线明亮,法官坐在最前方,穿着红色的法袍,表情严肃。陪审团坐在侧面,十二个人,年纪以中年为主,穿着保守。前面旁听的观众也比较多,各个年龄层都有。王志明也在,旁边站着法警看守他。
第一次开庭,黎鸢站起来,语气不紧不慢,“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员。”
黎鸢陈述了王志明之前说过的话,表情自然,语气讲得理所当然,然后她转向证人席,看着于芷。于芷坐在那里,穿着深色的外套,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于芷同学,那天放学后,你为什么不直接回家,而是去王志明老师的办公室?”
于芷抬起头,感觉法庭上所有人都在看她,喉咙发紧,“我想请教作文。”
“你撒谎请教作文,实际是想借机接近王志明老师,对吗?”
“不是……”于芷声音很轻。
“那你为什么要在放学后单独去见一个男老师?你不知道这不合规矩吗?”黎鸢走近了一些,直视着她的眼睛。
于芷被问住了,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我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什么?”
余一晴站起来:“法官大人,我反对,被告辩护人没有证据,做出无端揣测。”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反对有效。”
黎鸢没什么表情,坐下了。
余一晴站起来,声音柔和,“于芷同学,你愿意给我们再讲一遍那天发生的事情吗?”
于芷点点头,把那天在办公室说的话陈述了一遍,她讲着讲着身体开始躯体化,不自觉地发抖。
“于芷同学,你当时反抗了吗?”于一晴走近她。
“我反抗了,我说了很多遍不要,也试图推开他,但力气不够大。”于芷声音哽咽。
“那天,王志明对你说了什么话吗?”
“他跟我说,我们是互相喜欢的,但我知道不是,我不愿意。”于芷抬手擦干眼泪,“他让我不要跟家里人讲……这件事。”
“法官大人,我问完了。”余一晴坐下。
台下有观众抹眼泪,人们议论纷纷,对着旁边的王志明指指点点,王志明低着头。
黎鸢又站起来,她拿起那封信,举在手里,“于芷,这封信是你写的吗?”
于芷抬起头,看着那封信,愣住了,“是。
“信里写,‘老师,我好像喜欢上你了’,这句话是你写的吗?”
“是……但是……”于芷说不出话。
黎鸢接着问:“你爱慕王志明是吗?”
于芷低下头,旁听席开始有人小声说话,她感觉大脑一片发白,天旋地转的。
黎鸢转身,面向陪审团,“各位,一个女孩主动向老师写情书表白,知道放学后学校没人,主动留下和老师见面,主动去办公室和老师单独相处。你们觉得,这像是一个被强迫的人会做的事情吗?”
陪审团开始小声讨论,看向于芷的眼神也从同情,转为了怀疑。于芷感觉浑身冒冷汗,眼泪也落下来了,“我没有……我没有自愿……”
“你爱慕王志明,发生关系也是自愿的。”黎鸢冷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只是事情发生以后,你感到害怕,才告诉了家长。”
“我没有……”于芷突然站起来,声音骤然变大,她感觉视线是模糊的,身体摇摇晃晃的,好像下一秒就会倒下。
余一晴站起来:“法官大人,证人状态不好,我申请暂时休庭。”
法官看了看于芷,点点头:“休庭十五分钟。”
声音变得越来越远,于芷感到眼前发白,摔了下去,撞在地板上。
“当事人晕倒了,快叫救护车!”于芷被扶下去了,于翠芳跟在后面,陈敏琪和张巧橙也跟过去了。时知意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笔,指节发白。
“怎么了?”黎鸢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时知意低下头,继续写笔记。
“休庭了,我们暂时先离开。”黎鸢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时知意看着黎鸢的表情,从刚才到现在,没有丝毫变化,即使是于芷晕倒的时候,但她也知道,自己完全没有立场来指责黎鸢。
“黎律,我去一下洗手间。”
“行。”
时知意站在洗手台前面,捧着凉水洗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感觉有些陌生。
这些天她确实跟着黎鸢学到了很多,但是她以后真的要放着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不管,帮这种人辩护吗?她想赚钱,早点独立,但不是赚这种人的钱,不过她现在也没得选。
“快开庭了。”黎鸢发来消息。
“我马上过来。”
陈敏琪坐在证人席上,她今天没画烟熏妆,耳钉也摘了,穿着一件黑色体恤,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同,眼神直视着黎鸢。张巧橙坐在旁听席,攥着拳头,在担心于芷的身体状态。
黎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陈敏琪,你以前和王志明起过冲突吗?”
“法官大人,我反对,被告辩护律师提问与本案无关。”余一晴站起来,望着法官。
“法官大人,该提问和证人证言可信度密切相关。”黎鸢语气波澜不惊,也看着法官。
法官看着两人,敲了一下法槌:“反对无效,被告辩护律师请继续提问。”
黎鸢重新看着陈敏琪,等待她的回答。
“是……他骂我,说我不像学生,像路上的小混混。”
“所以你对王志明有意见?”
“我……”陈敏琪迅速反应过来,“我不是因为这个才作证的。”
“那你为什么作证?”
“因为阿芷是我的朋友,她被王志明欺负了。”陈敏琪直视着她,带着愤怒。
“你亲眼看到了吗?”
“我……阿芷告诉我的,我相信她,她说王志明欺负她。”
“朋友说的话,你就信?”黎鸢打断她,“你平时也经常逃课,对老师撒谎,不是吗?”
陈敏琪脸涨红了,“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学校的登记册都有记录。”黎鸢语气上扬了一些,像是看到猎物上钩一样,有些兴奋,“你经常逃课,和社会闲散人员聚集在一起。”
张巧橙在旁听席上忍不住了,站起来,“你也是女人,为什么帮那种人渣辩护!”
法官敲锤子:“旁听席保持安静!”
张巧橙被法警按下去,义愤填膺地说:“你们凭什么不相信她?她才是受害者,那个男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够了。”法官又敲了一下法槌,“再说话就请你出去。”
张巧橙咬着嘴唇,不说了,但眼睛红红的,瞪着黎鸢。黎鸢读懂了那个眼神,是“混蛋”的意思。
“我没有问题了。”黎鸢坐下。
时知意侧头看着黎鸢,黎鸢也看了她一眼,两人眼神撞在一起,时知意立刻把目光挪开,像是感觉下一秒就会被她抓住漏洞。
黎鸢随性,但不随和,外表热情,实际上很残忍。时知意想着。
余一晴站起来,想再问陈敏琪几个问题,但陈敏琪状态已经不行了,回答得不太好。
最后法官宣布庭审结束,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戴这么久了,还是觉得有点闷。”黎鸢语气平常,抬手把假发摘下,法袍脱下,叠整齐,收到包里,“别愣着,收工了。”
“好。”时知意把文件叠好,放进公文包。
“帮忙拿一下。”黎鸢把手上的包递给她,时知意接住了。
黎鸢边走,边伸了个懒腰,还打了个哈欠,时知意跟着她,两人一起走到门口。黎鸢扭头往旁边看了看,时知意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余一晴她们。陈敏琪和张巧橙走在前面,两个人都耷拉着肩膀,余一晴站在最后,拍着两人的背安慰。
“我们是不是帮倒忙了?”张巧橙开口,声音有点哑。
陈敏琪没说话。
“我们以前确实逃过课,经常撒谎,没人信我们。”
陈敏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那我们也要帮阿芷。”
“可是我们帮不了,说什么都没人信。”
余一晴回头看到了黎鸢,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去安慰于芷。
黎鸢轻轻拍了一下时知意的肩,语气轻松,“看什么呢,胜利者正站在你眼前。”
“你……”时知意无话可说。
黎鸢看到了远处的记者,招了招手,时知意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就被记者团团围住了。
“黎鸢律师,您觉得这次能保持十一连胜的记录吗?”记者把话筒递上来。
“今天发挥得还不错。”黎鸢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应该没问题。”
“无良律师,你接这种官司,良心被狗吃了!不怕遭报应!”那人声音激动,传到了黎鸢的耳朵里。
黎鸢也不生气,“顾客出钱,我帮助解决麻烦,何乐而不为呢?”
“帮忙开一下路,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黎鸢凑过来,对时知意说。
时知意走到前面,把人群推开,勉强清出一条小路,“让一下,都让一下!”
有人扒拉黎鸢,黎鸢立刻警告,“这件衣服定制的,确定要碰,你可想好了!”
最后,黎鸢在时知意的卖力护送下,安全坐到了副驾驶,连头发丝都没乱。时知意被人群挤得满头大汗,忙活了半天,挤到了驾驶座上,赶紧把车门关紧,窗户摇下来,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