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珀很快把他要的那些东西送到门口,随后无声离开。
看着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欧兰,爱伯特拿出箱子里的橡胶带,捆在欧兰的前臂。
再拿出一支注射器,抽吸容器里的药剂后,指尖轻弹管身,针头朝上,轻推活塞,一滴浅色药液从针尖冒出。
待他把慢慢一整管药剂全都打入欧兰的血管,欧兰也没有动一下,只是因为刺痛皱一下眉,闷哼几声。
爱伯特拿出计时器摁下开关,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时间,随后掏出箱子里的匕首,做了简单消毒后,一刀划在欧兰的另一只手臂。
血液顺着下垂的手臂滴在铜盆里,一时间,竟分不清和房间内钟表走动的滴答声的区别。
但是很快,秒针甚至没能走完一圈,手臂上那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慢慢的,直到变成一条极细的线,消失不见。
欧兰的皮肤变得像是煮熟的虾,又烫又透着淡淡的粉色,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个健康的活人。
尽管他实际上也没死。
爱伯特记录着数据,一边在心里比对莱茵给他报告的药剂成果:的确,转换的速率比没有输入药剂的速率高多了。
不过可以再等待一下,看看什么时候能分解掉身体里的酒精。
看着欧兰那张沉睡的脸庞,他不说话比平常要讨喜的多,如果可以的话,爱伯特希望欧兰能一辈子都不说话当个漂亮标本。
爱伯特扯了块毛毯盖在欧兰身上,走到窗前推开窗通风,冲走房间里的血腥味。
在欧兰的房间,从窗户向外看,总能看见最好的风景。
就像小时候那样,欧兰的房间外是一片玫瑰花园,清晨的风会为他带来花香,那时,他们还在旧府邸,克罗夫特老爷和夫人都健在。
他们的母亲,是桑图内玛出名的美人,有着一头如太阳般耀眼的的金色长卷发,和高贵的紫罗兰色的双眼,性格虽然幼稚天真,但也因此非常受欢迎,父亲是浅金色的头发,和其他绯冕裔一样,拥有紫色的眼睛。
只有他,在这个家里就像是个异类,银灰的头发和梅红的眼睛,那些人虽然从来不在明面上说,但是他却能够以超出同龄人的敏锐,感知到他们对自己的“区别对待”,一个眼神,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都会在他心里无限放大反复,像是在给自己的精神施以极刑。
欧兰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和特点,因此也继承了她的愚蠢和幼稚,母亲也更喜欢冲她撒娇的孩子,欧兰那副样子实在不能是一名绯冕裔所为。
可是为什么父亲也纵容着欧兰乱来?明明对他的要求严苛至极:
家庭教师布置的任务,错一道题就要被抽一鞭子,在学院的排名,下滑几名就叫他去书房挨几鞭子,每周在晚餐前当着父母的面作一周报告,得到允许行礼才能正式坐到座位上……
也许是因为看见欧兰的脸就能想到母亲的样子,母亲死后,父亲就更宠爱偏心欧兰了,对欧兰有求必应的程度,让旁人忍不住感叹:“克罗夫特老爷,真是深爱着他的亡妻啊……对他们的爱情结晶宠爱到如此地步。”
可笑!在绯冕裔之间,有什么爱情不爱情的?父亲只是为了彰显他自己而才这样做。
随着爱伯特长大,他长得也越来越像他父亲的模样,因此他也能感觉到,父亲越来越讨厌他。
尽管父亲讨厌他的那张脸,但是还是会把一些事务过渡给他。
虽然交给爱伯特的那些工作,全都被他一丝不苟地完成,但又时常单独找他谈话,打压他一番。
之后又在众人面前继续捧着欧兰,叫他出尽风头。
再后来,爱伯特终于靠着自己笼络人心,一步步做出成就,父亲也终于不像儿时那样打压自己,两人的关系利落地就只是工作关系而已。
直到那天,他们又因为新旧观念的问题大吵一架,父亲和元老院们的长老持同个观点,坚决不退让。
爱伯特忍无可忍,暴怒道:
“你这双浑浊的老眼能看到未来吗?照你这样下去,绯冕裔一定会因为你们的**而覆灭!”
克罗夫特老爷抬手打了他一耳光,那种耳鸣声至今仍回响在他耳边。
“咚……”远方厚重的钟声悠然响起三声,回荡在这片繁华的王都。
爱伯特关上窗,隔绝了余音的翁动。
欧兰的皮肤已经变回原先的惨白,但依旧皱着眉一动不动。
爱伯特径直上前,用匕首往他的肝脏部位捅了一刀,手动加快肝脏代谢,分解血液中的酒精。
果不其然欧兰整个人猛的弹了一下,又被柔软的床接住。
下一秒他尖叫着大喊:
“你要杀了我吗!”
“你在说什么梦话。”爱伯特牙缝中挤出不耐的啧声,那把匕首还在被他仔细擦拭消毒。
“作为一个绯冕裔,受这点伤就委屈的不得了,真有脸说。”
爱伯特收拾着器具,又从保温箱里取出淡黄色血清在欧兰眼前晃两下,欧兰赶紧伸胳膊给他。
新的血液在绯冕裔的身体里转换、储能,他的皮肤又变得温热红润。
酒精确实分解的差不多了,欧兰现在完全清醒过来。
似乎是意识到什么,他不禁瑟缩了一下。
“每个月到这个时候,你就很喜欢喝个烂醉啊。我不是说过,血液里的酒精含量过高会严重干扰试验吗?”
那句令人不寒而栗的话在身旁响起。
欧兰偏过头去不回应。
下一秒,他的头皮传来剧痛,爱伯特一把抓住他的长发让他的脸偏向自己:
“改变渗透压和细胞形态,干扰血浆成分……这些注意事项,我之前也说过很多次了吧。”
欧兰眼前一片模糊,鼻头不受控制的开始发酸:
“你可是捅了我两刀!”
“你不是还活着。”爱伯特冷漠道,他不耐地看着仍在抽噎的弟弟,打心底里怀疑,这个蠢的热烈奔放的废物到底和他有没有血缘关系。
“每个月就几次而已,又不会真让你死。你贡献的血液都是有意义的,能巩固我们绯冕裔的统治根基。统治需要代价,而代价实际上并无大小,区别只在于由谁来承担。克罗夫特作为元老院的首席家族,如果连内部都无法承担这点代价,那就不配拥有‘克罗夫特’的姓氏。外面那些家族的长老,头脑虽然愚笨,却未患眼疾。他们只要发现突破口存在,就会顺着最薄弱的地方撕开。克罗夫特家族不需要这种变动。”
“所以,在外人面前,不要展现出一点对家族的不满,好吗?”
算了,和这个脑袋不灵光的家伙说这些有什么用,他也听不懂。
“或者你想跟你深爱的父亲团聚?可惜那时我没能及时收集他的血液。不过你的也一样,毕竟我们是家人。”
听到这话,欧兰胃里忍不住翻涌起来,房间里残留的血腥味,意识不受控制的重返那一夜:
库珀敲响他的房门,通知他父亲要见他。
欧兰抬头看一眼房间的座钟:接近凌晨十二点。
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无非和之前一样,父亲会给他不厌其烦的讲母亲生前的事,夸赞她多么漂亮天真浪漫,还有一些聚会上的有趣传闻。
穿过庭院和走廊,推开父亲的书房。
他看见──
偌大的书房灯光昏暗,玻璃灯罩和玻璃艺术品碎裂一地,浓厚的血腥味弥漫在房间内,父亲惊恐的脸面朝着门口,正对着自己,他浑身都是血。
那些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痕,已经无法愈合,狰狞地遍布在身上。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欧兰想吐,但是心底涌上来的恐慌驱使着他先逃跑,却发现双腿僵硬,粘稠的血液已经打湿了他的鞋。
黑暗中走出来一个人。
爱伯特面色红润,衣衫破损,手上还拿着一把说不出名字的武器。
“你来了。”
爱伯特站在黑暗的边缘,向欧兰招了招手。
看欧兰踟蹰不前,爱伯特扯下椅子上搭着的披肩,铺在门口那滩血泊上。
“要我请你吗。”
看着他走进来,爱伯特皮笑肉不笑地举起手中的武器,像孩童展示玩具一样给他介绍着:
“前段时间截获的那些斩影局成员,他们的武器真不错,确实是对绯冕裔有着不错的杀伤力。二等民的创造力让我惊叹,你觉得呢。”
他终于从喉咙里找出自己的声音:“你杀了他……”
“你在害怕吗,我只是和父亲交流了一些意见,只可惜我们谁也没说服谁,所以没办法了。”爱伯特看起来惋惜道。
“你说,父亲怎么就这么走了呢?”爱伯特问。
他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嗯,一定是旧疾复发病逝的吧。”爱伯特又问。
他赶紧点头。
“克罗夫特家族的直系,就只有你我了,但我很担心你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父亲是病逝的……我们都很伤心……”
“没错,之后的一切都交给我安排。”爱伯特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他忽然感到脑袋一松,眼前房间的景象慢慢清晰起来。
爱伯特放开抓着欧兰头发的手,甩下几根金色发丝:
“继续耍这些小伎俩,或者找那些研究员的麻烦,我不介意像上一年那样,直接把你作为材料体留在这。我想学院里的人不会因为你的缺席感到奇怪。”
爱伯特重新推开窗户,提起箱子,干脆利落的离开房间。
门在他身后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靴底落在地面上的回声。
为什么就不能按照他设想的那样,各司其职?
爱伯特握着门把的手背青筋暴起。
明明他都完美的做到了作为克罗夫特家主需要恪守的准则,为他的同族们实行更完美的秩序。
一切都能按照各自的能力,落到该去的位置。
就像基因劣等的二等民,本就该被他们统治。
他从幼年开始筛选、驯化、挑出最乖顺,最好用的那一批。
库珀?伊纳森特只是其中一个。
而那些元老院的老东西们,偏偏对此不满。因为她是二等民。
爱伯特无法理解。
难道绯冕裔,会愿意给另一个绯冕裔当秘书吗?
他自己就是绯冕裔,自然清楚这群同族是什么德行,没有一个绯冕裔会为了同族无私付出──就算是打着共同利益的旗号,也无时无刻不在权衡自己的得失。
还有那些长老们的后代,一个赛一个的蠢笨,整日只知道沉浸在纸醉金迷里,丝毫不为帝国的未来付出。
像欧兰那样的,就作为实验材料使用好了。
时代一直在变化,那些不愿接受自身劣等的二等民,一直都在暗地里虎视眈眈。
如果不是他推行那些和平政策,现在只怕会闹得更厉害,而那些长老们居然还没察觉到,只是一味地在那些干瘪的骨头上榨取油水。
仿佛一刻也等不了。
抛弃他们旧的框架,建立的革新计划,居然被他们提出质疑。
有眼无珠的一群蠢材。
爱伯特在转角拉响铃铛。
没过多久,楼梯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库珀。”
他甚至没有回头,“叫人处理一下这里,按老规矩。”
是了,只有她会明白“老规矩”指的是什么。
爱伯特:遵循医嘱!
(上网查了一下,抽血之前摄入酒精是会影响结果来着,要验血或者体检抽血前不要乱吃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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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