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教室内,老师看着一直盯着笔尖却没动一个字的莱茵,推了推眼镜:“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旧世纪末大战结束后,帝国为什么要建立分级公民制,并在各区实行二等民的雇佣制度?”
莱茵放下笔,站起身,回答的毫不迟疑:
“因为分级制度能确保战后社会稳定。绯冕裔在基因强度和身体机能的优势,更适合担任管理与高危防卫岗位。二等民则在人口数量和劳动密度上更具优势。两者互补,才能维持战后重建帝国所需的秩序。共存体制能最大化整体效益,所以扩大雇佣制度,让不同族裔在各自适合的岗位上发挥作用。”
“不错,坐下吧。”老师点点头,随口说到:“有趣的是,近年来二等民开办的工厂,大多都因经营不善而破产,而绯冕裔却有很多优秀的领导者,例如克罗夫特阁下。这也再次证明,绯冕裔的神赐血统带来的优越性……你说是不是啊,露娜?霍利斯小姐?”
他用教鞭敲敲露娜的课桌,叫她起来:“回头这么久,看什么啊,有这么好看吗?你来回答下一个问题……”
莱茵拔下笔帽,黑色的钢笔在灯光的反射下,能看到有许多细小的划痕,那是常年使用下的痕迹。这是安德攒了好久工资送给她的礼物,虽然笔尖已经磨秃了,但她还是会随身携带着。
握住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轻拉回她被打断的思路。
关于雪翼鸢号上的任务,如任务要求,她清晰记下了那些雇佣方的单位名称。她看着记录在笔记本上的潦草字迹,垂下眼帘:那些雇佣信息,大多是基建项目的,绯冕裔要建什么大型建筑?
她笔尖一顿,思绪不断地翻滚。
就像是烙印在脑海的使命再次浮现,她依旧想要知道一切。
“以后你有什么想调查的,可以来找我……”
想到那次在雪翼鸢号上,海泽尔给她的承诺,莱茵决定放学就去找她。
来到海泽尔的书店,果不其然,她会坐在阅读区,桌上摆着杯凉了的咖啡,桌上摊着一份财经报纸。
她掏出在教室偷偷写好的雇佣单位纸条交给海泽尔,拜托海泽尔调查那些雇佣单位的地址在哪里。
海泽尔没有问其他的,只是答应下来,表示三天后可以调查出结果。
“坐一会?喝点热可可吧?”
她的视线不自觉移到海泽尔端起来的咖啡,明明那杯咖啡已经冷了,可她还是觉得很烫。
“下次吧,我着急回家。”
莱茵婉言谢绝,甚至没有和女人对视,快步离去。
三天后,她如约去和海泽尔见面,取她要调查的结果。
海泽尔把那份牛皮纸信封递给她,莱茵正欲接过,海泽尔手一翻,把那信封按在桌上。
“为什么要查这个?”
“我拜托您调查的时候,海泽尔女士没问我呢。”莱茵看向她:“是担心那时候直接问,我就不会找您调查了吗?”
海泽尔没说话,像是默认了。
莱茵无奈叹了口气:“就像您说的,我会更信任您一点,就像您信任我一样……您有桑图内玛的详细的街道地图吗?”
“有,我们去密室说。”
不一会,海泽尔抱着半人高的纸卷下楼。
地图的纸质摸着很舒服,图案清晰,标注的道路,比她平常接触到的地图还要详细,就连建筑门牌号都细致的标注出来。
“直接做标记也没关系。”海泽尔把笔递给她。
莱茵一手拿笔,一手撑着桌面,好让她俯视这幅大地图,她对照着详细的雇佣地址,在地图上圈着。
圈好地址,莱茵毫不犹豫地换了一支铅笔,开始沿着街道划线。片刻后,她换了一支彩铅,重复上述行为。
最后,灰色与彩色的线自平民区延伸,在地图上交织,两种线条颜色不一,却都汇集到每个雇佣地址。而那些路线经过交接的点,集中在某个区域间……
海泽尔眼底一沉,手指微微收紧。
“铅笔画的,是步行路线,彩铅画的,是车行道,乘坐交通工具的路线。”
莱茵解释道:“这些路线交织的那些点,都均匀分布在这一处区域,且形成一个包围圈。”
“大规模雇佣体力劳动者,分布密集,都在灰桥区汇集。”她用笔尖指了指地图。
“我怀疑,他们在这片区域里试图秘密建造什么大型工程。”
莱茵想到了什么,拿起信封准备离开密室,海泽尔叫住她:
“你要去哪?”
“回家整理笔记复习。”
“不,我的意思是,你要去干什么,该不会是想独自去那个区域调查吧。”海泽尔缓步挡在梯子面前。
“您会阻止我吗?”
“为什么要费心阻止?你一定会去的。灰桥区在白天调查不出什么,真正的面貌到了晚上才展示出来。你不熟悉路况和具体信息,一个人去很危险,我陪你。”
“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吗?”
“怎么叫’占用’呢?其实我也对这条线感到好奇……不是斩影局的任务,而是我们的私人调查。”海泽尔温声说道。
看到莱茵点头答应,她放下心来,侧身给莱茵让出梯子。
莱茵回想了一下安德去印刷厂的排班情况,约好在安德上晚班那天,海泽尔在街口接她行动。
傍晚的雨刚停,灰桥区的步行道,水痕在坑坑洼洼的石板间,盛着星星点点的光。
海泽尔换了身粗布外套和胶靴,金棕色头发被她压在一顶旧毡帽里,连走路的姿势都和往日完全不同。
“从现在开始,”她压低声线,“我是沿海货物中转负责人。你不用开口,我负责和人谈。”
黑市的铺面在夜里亮起狭小的黄光,煤气灯时不时响起“噗呲”声,潮湿的空气混着铁锈味。
她们在其中一处隐蔽的店铺前停下,那是莱茵在地图上标记的雇佣地址之一的“区域外接点”。
摊主是个目光精明的中年男人,正一边记账一边盘点货物。注意到有人靠近时,他打量了她一眼,随即在她的外地口音里听出些“破绽”,神色微松,眼珠一转。
“外地的?”
“嗯,打听过了,最近桑图内玛行情不错。”海泽尔说得自然:“想趁雨季试点小买卖,转到我那边。”
黑市商人挂在下唇的烟卷,随着他的吐字上下摆动:“你想做什么货?”
“像桑图内玛这样的王都,风向不定,想听听本地人的建议,尤其是,在这里做生意的人的建议。当然,情报就是金钱,我也会向你支付报酬。”
对方咧开嘴笑了,吐出一口烟,说了个数。
“得了吧,我打听过,先后问你的两位同行,要价都有点高了。”
“噢?”黑市商人夹住烟卷,慢慢吸了一口,眯起眼缓缓道:“那两位同行,他们长什么样呢?”
“一个年纪和你差不多,带着顶油腻腻的帽子,另一个留着络腮胡。”海泽尔泰然自若道。
她报了个数,又和那名商人协商了好一会,才敲定最终分成。
对面那人狠狠吸了一口,叹气似的吐出浓厚的白烟:“嗨!看你是外地人的份上,便宜你了……”
明明是外地人才更容易被宰吧。
莱茵忍不住想着,她全程无言,像尊雕塑隐藏在海泽尔的影子里。
“下个月同一日,会有人来找你。一手付钱,一手给信息。”
她们离开店铺时,雨后的风吹过狭窄巷口,带着湿冷的味道。莱茵默默跟在海泽尔身后,看着那顶旧毡帽下换了另一个灵魂般的女人。
直到走出很远后,她才低声问:“你之前就准备好这个身份了?”
“嗯。”海泽尔摘下帽子,指尖顺了顺被压乱的鬓发:
“很久以前的备用身份。偶尔用来做不适合以‘海泽尔’的身份出面的事情。”
“所以他不会查到你。”
“他查不到任何真实信息,只会查到一个活得好好的倒货贩子。她在沿海城镇有据可查的记录,有固定的货源,还有合作过的商人。”
灰桥区在雨天的破败程度,使得贫穷更加可视化,沿着生锈的路灯往下滴着锈味的雨水。在暗处接头低声交谈的,像她们包裹的一样严实,隐藏面貌的客户。街角传来的打斗声和不堪入耳的怒骂声,有谁起了争执。还能若有似无地闻到空气中的水腥味,也许那不是雨水的原因。
莱茵感到并肩行走的海泽尔,慢慢靠过来了一点,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这里确实有些乱,紧张的话,就握住我的手。”
莱茵本想说,她住的西区三街和这里难分伯仲,她早就习惯了。
但脑海里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一道念头:这么好的理由,下次很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她都把理由递过来了,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快去啊。
那个念头像是在礼所念的圣恩祝祷一样,絮絮叨叨个不停。
莱茵默不作声地握上那只手。
两人都戴着手套,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冷。
也许是因为相差十岁,海泽尔的手比莱茵的手要大一圈,她的手扣住莱茵的手。
两人不约而同没有握的很紧,那力道,与其说是“握”,更像是两个人摆出握手的姿势,然后把手掌对着彼此的手掌,刚好碰到而已。
但她心里又忍不住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要是她的手松了,她肯定会用力握住自己的手。
“嗒嗒,嗒嗒……”马蹄声有规律地自远而近,又慢慢远去,只留下空旷的回音。
“那是运送货物的马车,”海泽尔低声道。
听着马蹄声响远去,莱茵有些失望,但随即她眼睛一亮,朝着马车经过的道路走去。
“或许那些基建材料,会运送到很远的地方,我之后会派人注意一下路线。”海泽尔跟着她走过去。
莱茵点点头,但她依旧没有停下脚步,边走边随意折下两根枯树枝,来到痕迹明显的道路上。
雨后泥泞的道路,留下两道新鲜的车辙。
莱茵用树枝插入车辙压出的深度,用指甲在树枝上做了个记录,再把另一根树枝平放在地上,掰下一段车轮宽度的距离。
又从包里扯了一块医用纱布,挖了一团泥,再攥干水分,观察了一会,才把那根树枝小心地放进包里。
“只要回家模拟一下今天的泥土湿润度,就能计算出密度,再知道相同规格马车的空车重量,就能粗略算出货物实际重量。”
“这样一来,我们可以更快推断工程大致规模。”
莱茵说道。
她们按照原定路线,悄声无息的穿行在灰桥区的街巷,汇合接应她们的马车。
莱茵抬头看向路旁的街牌号,她们已经走出灰桥区,大致方位在黑市边缘。
尽管已经离开灰桥区,但是明暗的边界线并不锋利干脆,罪恶缓冲的过渡带,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不远处的巷子深处,传来几声闷响,然后是一道恐惧的尖叫和呼喊,随后而来的,是更大声的击打声和粗俗的咒骂。
“不是克罗夫特学院的吗,应该能找到不错的工作把钱还上吧?”
“还有两年才毕业!而且我家根本没借这么多!”杰斯辩解道。
“啪!”他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那是利息,小子。”
为首的男人呵呵笑道,他点燃烟卷,深吸一口,冲杰斯的脸上喷出,呛得杰斯连连咳嗽。
“我们又不是做慈善的,当然得要点报酬。”
“你们明明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家现在真的没法还。”
“每个欠债的都这么说。”男人抬脚便踹。
“我这个月刷盘子的钱都给你们了!学院在雪灯周会发奖学金,这样也……”杰斯捂着头,努力抵挡着他们的攻击。
“傻子,刷盘子每个月能得几个钱?年末才有奖学金,那这几个月的利息还是要算上的。不如这样,你和我们借贷,还完你父亲借的钱,这样还款日期就是新的了,你可以慢慢还上。”
“什么?”杰斯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一旁的人又拍了下他的脑袋:“给你机会你不懂啊?你父亲借的钱,是为了给你付学费,你是他的家人,所以我们要债的当然找上你家了,只要你这次借款名义是为了自己,我们就不找你家人了。”
见杰斯还是迟疑,那个手下怒火中烧,抄起一块砖石,对着他的脑袋狠狠砸下!
“砰!”破裂的声响划破静谧的小巷,杰斯以为是自己的头骨被砸破了。
但是想象中的痛苦没有传来,反而是另一道凄厉的哀嚎声贯穿耳膜。
滴答,滴答……
血水顺着胳膊蜿蜒而下,像雨水浸入泥土。
那个手下的胳膊断了。
为首的男人在听见枪声的那一刻就猛然回头,掏出腰间的枪支企图反击,可为时已晚,接连而来的枪声已经袭来。
他马上就地卧倒,一动不动。
两道轮廓从巷口走来,他们跨过被打断腿和胳膊的几名讨债人,在杰斯面前停下。
杰斯下意识往后挪,后背触到粗粝的砖墙。
两人都包裹严实,走在前面的那个更高,手里的枪口还在冒烟。
“我什么都没看见!”他叫道。
另一个蒙脸人从包里掏出一小瓶液体,又扯了一截纱布,示意他把胳膊伸出来。
杰斯不敢违抗,赶紧照做。对方给他简单消毒后撒上一些药粉,快速包扎。
他刚想道谢,却发现原本倒在地上的为首的男人猛然起身,试图最后的反扑。
蒙面人猝不及防被掼到墙上,同伴再次举枪。
但转瞬间,为首的男人混身猛然一震,发出令人胆寒的惨叫。
蒙面人推开那人因为痛苦而颤抖的身体,从他的脸上拔出什么东西。
那是一支黑色的钢笔,由于作为利器,笔身并不干净,黏连着像是稀释后的蛋清物质,和血液混合在一起,笔尖挂着一小片破碎的,像果冻一样的东西。
倒在地上的男人还在喘着粗气呻吟,痛苦地捂着血肉模糊的左眼窝,蜷缩着身子,蒙面人的同伴上前补了一枪。
现在他早已没了几分钟前的张狂气,就连气也快没了。
他勉强能动的那只手腕,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最终无力地松开。
在马车上,海泽尔靠着颈枕,看着莱茵反复擦拭那只钢笔。
每擦一会,就要嗅闻一下,检查那股腥味有没有减淡。
“这个是我叔叔送我的,在我第一次入学那天。”莱茵注意到海泽尔盯着她看,不自觉地开始介绍道:
“其实用了快五年了,笔尖早就磨得不能写字,只是习惯带着,看来今晚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毕竟很重要的礼物,所以会随身带着……我家里有消毒工具,可以帮你把它清洁干净。”
海泽尔又补充:“你也一起来吧,至少换个衣服再回去。”
莱茵低头看一眼自己被溅上血迹的衣服,没多犹豫就点头答应,她不动声色地把左胳膊的袖子稍微拽上去一点,刚好露出那块海泽尔送的腕表,再用左手递过去钢笔:“可以请您帮忙保管一会吗。”
海泽尔瞥到她袖口露出的腕表,心里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她强压着那股雀跃,把钢笔接过去:“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