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格里特就刻意不去关注莱茵的消息，尽管他是协调科的，和莱茵的专业不同，但是作为学生会副会长，他还是无可避免的听见同学的讨论，有时说莱茵又拿下了这次竞赛的第一名，有时说她被邀请参加了那些贵裔的学术沙龙。
在折冕会成员们的强烈要求下，格里特把折冕会的原基地换到一个无人看管的破旧仓库里，成员们的理由是：上次莱茵已经知道他们的基地在哪里了，又不加入折冕会，万一她向警卫署举报他们怎么办。
他们在那方破败仓库里畅所欲言，还计划在暑假期间要进行的反冕行动。
又因临近春学期的学季评核，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加在一起，搅得格里特心烦意乱。
“31名，格里特·埃文斯。”
成绩出来后，他头一次看见自己在专业榜单上的名字跌出前三十。
莱茵·科斯莫的名字毫无争议地，在综合通识科和合析科的榜单上，像是焊在第一的排名上，纹丝不动。
大家期盼的暑假终于到来，虽说拿到成绩单后，有人欢喜有人忧，但少年们的情绪从来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多久，就开始三三两两地讨论暑假去哪玩，怎么玩。
“你要去哪里？”
埃文斯太太端着刚煎的培根和鸡蛋走出厨房，餐厅里散发着油脂的香气。
“唔，就是和朋友们约好出去玩几天。”
格里特提着行李下楼，沉重的皮箱放到门口，坐到餐桌前，拿起一片暖烘烘的白面包，将黄油和果酱均匀抹在一面。
“注意安全，噢……”埃文斯夫人又想到什么，忍不住道：
“怎么不找莱茵那姑娘了？我一开始就觉得这姑娘不错，不像其他那些闹着要各种漂亮衣服和参加舞会的同龄女孩，她那罩裙都来我这补了好几次，深蓝色都洗成浅蓝色，都不愿买新的。
而且啊，她还很体贴，上次节日，我还看见她和她叔叔，就是印刷厂的安德，一起在市场买食材呢，见到我，她还很有礼貌和我打招呼聊了会天，真好！模样漂亮，人又聪明……哎，她是不是进了绯冕裔大人们的，那个很厉害的什么院？那段时间来我这儿做衣服的客人们，都在谈论她呢。这么好的姑娘，你和她从小就关系好，以后……”话音未落，格里特就有些不耐烦地打断道：
“够了，母亲，我和她……”看到埃文斯太太依旧是期待的样子，格里特下意识把后半句话吞下去，原先的字节在喉咙里打着弯，重新排列组合：
“我也有其他的朋友，时间不早了，我不能迟到。”
走出家门没几步，埃文斯太太追上去拽住格里特，不由分说往他的背包里塞了一袋子油纸包着的手工饼干，要他在路上吃，也可以分给他的朋友们。
格里特轻拍脑门，皱起眉头，母亲刚才说的那番话又让他想到那天莱茵平静无波的脸孔。
他甩开步伐，大步朝前走，接着跑起来，想要把那些事情被耳边的风带走，将那些苦闷甩在脑后。
格里特来到约好的集合点，其余六人已经到齐，见他来了，赶忙把视线投向他。
“他们会检查行李吗？”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孩担忧道。她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灰扑扑不起眼的裙子。
“呵，这取决于你是二等民还是绯冕裔吧，我猜，就算是头等舱的二等民都要被搜查。”卡南依旧不掩饰他的厌恶，他父亲的身体尚未恢复，接不到活，连带着他也不好受，洗的起毛边的衣袖和裤脚粘着木屑，或许他早上还在帮父亲锯木头。
“放心吧，我问过我父亲，他说雪翼鸢号这么多客人，没精力去翻看每个人的行李，何况我们是三等舱的票，这么多人根本不会管。”
发话的是父亲做船舶修理的西蒙，他打量了几人，撇撇嘴补充道：
“只要你们别表现的那么不自然，看起来行踪可疑就没问题……尤其是你，米拉，你太紧张了，又不是什么很艰难的任务。”
米拉被点名，赶紧低下头揪着辫子不说话。
“好了好了，我们可是折冕会，这点小事肯定难不倒我们，米拉，你可以先观察一下排队的人群，分辨出来哪些是头等舱的客人吗？你很细心，可以帮助我们在游轮上搜集情报。”格里特笑着鼓励她。
米拉没说话，只是用力点点头，然后看向不远处正在排队上船的人群。
西蒙悄悄瞟着格里特，又把自己那身灯芯绒西装外套拢了拢：“副会长这身衣服真考究，有个裁缝母亲就是幸福啊。”
格里特从小到大早已听惯了这些夸奖，但还是有些高兴，他也笑着说：“真的吗，谢谢你。不过，要不是西蒙的提议，我也不会知道雪翼鸢号也对二等民开放船票，多亏你了解这些事情，我们一起努力吧！”
西蒙：“……哦。”他把头扭向一边去，随着大家跟上队伍。
今天上午的风格外大，万里无云，蓝天的颜色倒映在运河里，鸣笛轰然响起，在空中拉起长长一条黑烟，驶离登船口，开始为期三天两晚的短途旅行。
比起在有些闷热的三等舱休息，登上甲板吹风，呼吸到清新的空气，明显是更好的转换心情的选择。
“在地上看甲板上那么大一块地方，上船后才发现三等舱活动的地方就这么点。”卡南不满的说。
“知足吧，有个给三等舱活动的甲板就不错了。”露娜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抚了抚折叠太久留下来的顽固折痕，显然效果甚微。见着袖口的蕾丝有些发黄，她又赶紧背过身去向内折好。
格里特拍拍两个性格木讷的成员，将他们更加靠拢其他几个人一点，扬声到：“别这样想呀，大家吹到的海风都是同一阵，享受到的海景都是同一片，难道头等舱的客人们，和我们看到的海面不一样吗？”
这番话逗笑了周围的三等舱乘客，冲格里特投来赞许的目光，也让折冕会成员们气氛缓和起来。
游轮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雪翼鸢的图案时隐时现。海风吹得格里特清醒下来，他终于开始回顾在仓库里提出的那个行动计划：
登上雪翼鸢号，接近贵裔们，套取能够用于反冕的情报。
虽说他们给这次新的行动冠上了“套取情报”的名义，其实至今都说不清到底要查什么。
至于真相，大家都心照不宣：那些豪华的舞会，娱乐厅，烟花表演，比行动计划，更像吸引他们登船的真正理由。
真要追根究底，这提议还是西蒙先提出的。他家做船运，对游轮消息最灵通：雪翼鸢号今年才开始试水，对二等民开放船票。
三等舱的价格对他们来说勉强能负担。可剩下几个人家境拮据，犹豫不决，是格里特咬咬牙，私下找他们说自己负担一半票钱，才促成了这趟旅程。
关于上次在旧教堂上提出的“刺杀计划”，因莱茵的拒绝加入而烟消云散，她在计划上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可以说，如果没有她加入，他们根本无法推进任务，于是大家都很默契的，将刚形成胚胎的计划扼杀在行动层面。
为了不让其他人对自己半途而废的行为失望，他必须成功做点什么，取得一点成就。为了登船，就算是用掉这几个月攒的零花钱都在所不惜。
他记得雪翼鸢的宣传海报上，晚上的活动更为丰富，也许他们更应该在晚上行动。
晚上，晚上的活动……
“咱们可要早点吃完晚饭，今天晚上有烟花表演，到时候来甲板上占个好点的位置看。”西蒙眯着眼睛懒洋洋道。
“好哇，我还没看过烟花呢。”露娜重新卷着袖口翻出来的花边。
“晚饭是几点开放啊。”
正当同学们聊得热火朝天，几只海鸥忽地俯冲过来，叼走了其中一人拿着的饼干，大家惊呼一声蹲下，而后起身笑作一团。
格里特顺着海鸥飞走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其中一只停在头等舱的栏杆，又拍拍翅膀飞走，露出被挡住的一个人。
要不是那一头标志的黑发，格里特差点没认出她来，因为今天莱茵穿的是一件珍珠灰的晨礼服，丝绸缎面在阳光下像一条流动的河，衬得她皮肤更加雪白，纤细的脖颈上围着一条珍珠项链，每一颗都均匀的泛着莹润光泽。
此刻她正在与一位同样优雅的女士交谈，那名女士同样穿着相同材质的香槟色礼服，长至手肘的纱质手套，只是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女人的脸，只能看见莱茵和她说了什么，然后低头捂着嘴，肩膀轻轻耸动着，眼里流露出轻松的笑意。
他好久没看见莱茵露出这样的表情了，那种真正放松的笑意，只会给少数人，比如说她的叔叔，或者隔壁街那间脾气古怪的维修铺老板，当然，还有他自己……
或者说，他一直以为是这样。
所以那名女士是谁？想到莱茵那块腕表，格里特又想到那个俊俏的富家少爷，难道是那个少爷的亲戚？甚至……母亲？
发展得也太快了吧。
一股隐秘的不适感在胸口涨开，他把这归咎为因失衡而导致的晕船。
“格里特，你怎么啦？”是米拉，她一向细心，很快注意到格里特的状态。
“还好，我只是在看那只海鸥飞到哪去了。”他有些魂不守舍。
“你脸色不太好。喝点水吗？”她小心地拧开水壶递过去。
“不用了……”
“谢谢。”
莱茵把嗅盐瓶子还给海泽尔，“我感觉好多了。也谢谢您为我准备的礼服。”
“为了任务而已。”她语气平稳自然，“按照邀请的规格，本就该如此。”
“离交流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回房间再休息一会。”
“还是吹吹风吧，总比闷在房间里好一些。”莱茵轻呼口气，“海泽尔女士不会晕船吗？”
“我的家乡就是海港城市，来桑图内玛最方便就是走水路。几天下来，再怎么晕船都习惯了。你第一次就这样，适应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