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江焰还站在窗边。
手还握着宋未央的手。
他们已经这样站了很久。
谁也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不是压抑。
是那种——
终于可以什么都不用说的沉默。
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轻轻响着。远处传来隐隐的说话声，大概是别的病房的家属在聊天。偶尔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看一眼，又走开。
但这些都和他们无关。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阳光。
握着彼此的手。
终于，江焰动了。
他拉着她，走到走廊的长椅边。
“坐会儿。”他说。
她坐下。
他在她旁边坐下。
还是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
没有松开。
过了一会儿，宋未央开口了。
“阿姨醒过来的时候，”她说，“第一眼看见你了吗？”
他想了想。
“嗯。”
“那就好。”她说，“她肯定想第一个看见你。”
他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
只是看着窗外。
阳光在她眼睛里跳跃。
他忽然想起，她好像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父亲。
只知道是“走了”。
不知道是离婚，还是——
他没问过。
她也没说过。
但现在，看着她侧脸的轮廓，他忽然有点懂了。
“宋未央。”他叫她。
她转头。
“嗯？”
他张了张嘴。
想问。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时候。
今天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他只是说：“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过了。”
“再谢一次。”他说，“不行吗？”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还有点红的眼睛。
看着那张疲惫却认真的脸。
她笑了。
“行。”她说，“不客气。”
他也笑了。
很轻。
但很暖。
下午三点，护士过来通知，可以进病房探视了，但一次只能进一个人，时间不要太长。
江焰站起来。
“我进去看看。”他说。
“嗯。”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等我。”
她点头。
“好。”
他进去了。
宋未央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走廊里很安静。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林小雨发了一堆：「怎么样怎么样？手术成功了吗？」
「未央你还在医院吗？」
「阿姨还好吗？」
「江焰怎么样？」
她回复：「手术成功。都挺好的。」
林小雨秒回：「太好了！！！吓死我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想了想：「晚一点。我再陪陪他。」
林小雨发了一个“我懂”的表情。
然后是程野的消息：「焰哥还好吗？」
她回：「还好。刚进去看阿姨了。」
程野：「那就好。有事打电话。」
她：「嗯。」
放下手机。
她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有点累。
但心里是安稳的。
下午四点，江焰出来了。
她睁开眼。
他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样？”她问。
“睡了。”他说，“医生说恢复得挺好，再观察几天就可以转普通病房。”
“那就好。”
他点点头。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饿不饿？”
她愣了一下。
从早上到现在，她好像确实没吃过东西。
“有点。”她说。
他站起来。
“走，去吃点东西。”
“阿姨这边——”
“有护士。”他说，“而且，”他顿了顿，“你也该休息了。”
她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
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明明自己才是最累的那个。
却还惦记着她饿不饿。
她站起来。
“好。”
医院对面有一家小餐馆，专门做病人家属生意的。门面不大，但很干净，里面坐着几个脸色疲惫的人，大概也是在医院陪护的家属。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板娘过来点单。
江焰把菜单推给宋未央。
“你点。”
她看了一眼，随便点了两个菜。
等菜的时候，两人面对面坐着。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的手机震动了。
是程野的消息。
他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递给她看。
程野发了一张照片。
是他们四个人的合影——跨年夜那天，在江边拍的。
配文：「给焰哥打气！阿姨一定没事！」
宋未央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照片里，四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烟花在身后绽放。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接下来会有这么多事。
但那时候，他们已经是“四个人”了。
她把手机还给他。
“程野挺好的。”她说。
“嗯。”他点头，“傻是傻了点，但人不错。”
她笑了。
菜上来了。
两菜一汤，热气腾腾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
她看着碗里的菜。
想起他第一次给她夹菜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还只是在演戏。
现在——
她拿起筷子，也给他夹了一筷子。
“你也是。”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两人低头吃饭。
没有什么话。
但那种感觉，很好。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
他们走回医院。
电梯上七楼。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宋未央。”
她转头。
他看着她。
“你回去吧。”他说，“我在这儿就行。”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明天还要上课。”他说，“而且，”他顿了顿，“你已经陪了一整天了。”
她看着他。
看着他疲惫的脸。
看着他红着的眼眶。
看着他——
明明是让她回去，眼里却有一种“不想你走”的光。
她没说话。
只是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那我再坐一会儿。”她说。
他看着她。
看了几秒。
然后他也在她旁边坐下。
“好。”他说。
两人又那样坐着。
走廊里越来越安静。
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轻轻的。
偶尔有病人的咳嗽声，从某个病房传来。
偶尔有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又关上。
时间慢慢流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自己的头越来越重。
眼皮也越来越沉。
她挣扎了一下。
想坐直。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她往下拉。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很轻。
“困了就睡吧。”
她想说“没事”。
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意识就模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
他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怕吵醒她。
她轻轻抬起头。
他转头看她。
“醒了？”
她的声音还有点哑：“几点了？”
“九点多。”他说，“你睡了快一个小时。”
她愣了一下。
一个小时？
她看了看周围。
走廊里更安静了。
有几个病房已经熄了灯。
她坐直身子。
把外套还给他。
“你怎么不叫我？”
他接过外套。
“叫你干嘛？”他说，“你又没事。”
她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点疲惫。
看着他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
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好。
“江焰。”她叫他。
“嗯。”
“我回去了。”
他点点头。
“我送你下去。”
“不用。”她站起来，“你在这儿陪着阿姨。”
他也站起来。
“送到楼下。”
没有商量的余地。
两人一起走向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他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
她看着他。
电梯到一楼了。
门打开。
他们走出去。
住院部的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值班护士在打盹。
他送她到大门口。
夜风很凉。
她裹紧外套。
“那我走了。”她说。
“嗯。”
她转身。
走了两步。
又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
看着她。
就像每一次。
她跑回去。
踮起脚。
在他脸上落下一个吻。
很快。
很轻。
然后她转身跑开。
跑进夜色里。
他站在原地。
摸着自己被亲过的脸颊。
笑了。
手机震动了。
是她发的消息：「明天放学我来医院。」
他回复：「不用跑那么远。」
她：「我愿意。」
他看着这行字。
又笑了。
他回复：「好。」
她：「晚安。」
他：「晚安。」
他收起手机。
转身走回住院部。
电梯上楼。
七楼。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
他走到病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母亲还在睡。
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
他在床边坐下。
握着母亲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瘦。
但这一次，是暖的。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吻。
想起她跑开的背影。
想起她说“明天放学我来医院”。
他轻轻笑了。
很小。
像怕吵醒谁。
然后他低下头。
在母亲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妈。”他轻声说，“我会好好的。”
“和她一起。”
窗外，夜色很深。
但病房里，很暖。
第二天傍晚，宋未央果然来了。
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他站在病房门口等她。
看见她来，眼睛亮了亮。
“你怎么还真来了？”
她把保温袋递给他。
“给你带的饭。”
他接过来。
打开一看。
是热腾腾的饭菜。
还有一碗汤。
“我妈做的。”她说，“她说你在医院肯定吃不好。”
他愣了一下。
“你妈？”
“嗯。”她点头，“我说了是给同学带的，她没多问，就做了。”
他看着那碗汤。
热气腾腾的。
还有她妈妈的心意。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
他顿了顿。
“谢谢你。”
她笑了。
“不客气。”
他端着保温袋，走进病房。
母亲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喝水。
看见他进来，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宋未央，她的眼睛亮了。
“小未央来了？”她说。
宋未央走过去。
“阿姨，您好点了吗？”
“好多了。”母亲笑着说，“快坐，快坐。”
宋未央在床边坐下。
江焰把保温袋打开，把饭菜摆在小桌子上。
母亲看着那些饭菜，眼眶有点湿。
“你们……”她说，“你们俩真是……”
她没说下去。
但那种眼神，谁都看得懂。
宋未央的脸红了。
江焰的耳廓也红了。
但两个人都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一个盛汤，一个递筷子。
母亲看着他们，笑了。
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暖。
那天晚上，宋未央一直待到八点多。
走的时候，江焰送她下楼。
“明天还来吗？”他问。
她想了想。
“看情况。”
他点点头。
两人走到大门口。
夜风还是那么凉。
她忽然想起什么。
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给你。”
他接过来。
打开一看。
是一盒热可可的冲剂。
“晚上喝。”她说，“比咖啡好。”
他看着那盒冲剂。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她看着他笑的样子，也笑了。
“那我走了。”
“嗯。”
她转身。
走了两步。
又回头。
“江焰。”
“嗯？”
“阿姨会好的。”
他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我知道。”他说，“因为有你在。”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红了。
她没说话。
只是挥挥手。
跑开了。
他站在那里。
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直到消失不见。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盒热可可。
笑了。
很小。
很暖。
像这个冬天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