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的声音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刺耳。
“各位旅客,由本站开往省城的K102次列车即将开始检票,请乘坐本次列车的旅客到3号检票口检票上车……”
江焰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广播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
他的车次。
他该走了。
可是他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暴雨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红红的,却还倔强地看着他。
她说——
我喜欢你。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她说——
多久我都等。
她说——
你走吧。
可她站在那里,一步都没有退。
他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
只知道脚像生了根,迈不动。
广播又响了一遍。
这一次,带着催促的意味。
“K102次列车正在检票,请未上车的旅客尽快检票上车……”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想说你回去吧。
想说别等我了。
想说——
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那光明明灭灭的,像是随时会熄灭,却还在那里。
还在等他。
“你该走了。”宋未央说。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她看着他。
看着他红透的眼眶。
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
看着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淋透的雕塑。
“去吧。”她说,“别误了车。”
她往后退了一步。
给他让出路来。
就一步。
很小的一步。
可这一步落下去,江焰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疼。
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他看着那个退开的身影。
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睛。
看着她慢慢转过身。
那一刻,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理智。
不是克制。
不是那些他用来保护她的盔甲。
是别的什么。
是那个从第一天起就藏在他心里、一直被他拼命压着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舍不得。
他舍不得她转身。
舍不得她离开。
舍不得她一个人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舍不得——
他扔开行李箱。
箱子在地上滑出去,撞到柱子,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管。
他只是冲上去。
一把抓住她的手。
把她拉回来。
然后——
用力抱住了她。
很紧。
紧到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紧到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紧到——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
宋未央整个人僵住了。
她被他抱在怀里,脸埋在他湿透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度——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松开。
她也不想让他松开。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开口了。
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沙哑得不像他。
“宋未央……”
“你这个傻子。”
他的声音在抖。
整个身体都在抖。
“你为什么要来……”
“你为什么这么傻……”
“你为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宋未央没有动。
就那样让他抱着。
感觉着他的颤抖,他的心跳,他的呼吸。
然后她抬起手。
轻轻地。
环住他的腰。
他也僵了一下。
然后抱得更紧了。
雨还在下。
站台上的灯昏黄昏黄的,把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影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远处,广播还在响。
“K102次列车即将停止检票……”
他听见了。
但没有动。
“江焰。”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答。
只是把脸埋在她的发间。
她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
很轻的抖。
像在拼命忍着什么。
“你看着我。”她说。
他摇头。
脸还是埋着。
“不。”他的声音闷闷的,“不看。”
“为什么?”
“看了就舍不得走了。”
这句话说出来,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宋未央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酸酸的。
胀胀的。
想哭。
又想笑。
“那就别走。”她说。
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能。”他说,“我妈她——”
“我知道。”她打断他,“我知道阿姨病了,知道你要去照顾她,知道你要转学。”
她顿了顿。
“我都知道。”
他从她发间抬起头。
看着她。
那双眼睛红透了。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那你为什么还来?”他问。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知道我要走,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知道——”
“我知道。”她又打断他。
“那你——”
“因为我知道你喜欢我。”
她看着他。
眼睛亮亮的。
雨还在下,但她眼睛里像是有一盏灯。
“程野告诉林小雨了,林小雨告诉我了。”她说,“说你是故意的。说你怕拖累我。说你——”
她顿了顿。
“说你喜欢我喜欢得要命。”
他别过脸去。
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但她看见了。
看见他咬紧的下颌。
看见他滚动的喉结。
看见他拼命忍着什么。
“所以我就来了。”她说。
他转回头。
看着她。
“你知道我要走。”他说。
“嗯。”
“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嗯。”
“知道我什么都不能给你。”
“嗯。”
“那你还——”
“还来?”
她接过他的话。
看着他。
“还来。”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撑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口。
“我妈的病……”
他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是老毛病。很多年了。一直压着,没跟任何人说。”
宋未央安静地听着。
“初二那年我爸走的时候,她就落下了这个病根。这些年一边打工一边供我读书,硬撑着,不肯去医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一直以为她还行。以为她能撑过去。以为——”
他顿住了。
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那天晚上,我在训练。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她已经在急诊室了。”
他的手环得更紧了一些。
像是怕失去什么。
“医生说,再晚一点,可能就……”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抱着她。
把脸埋在她湿透的发间。
很久。
久到雨小了一点。
久到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渐渐远去。
久到他终于能继续说话。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
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想,如果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想,你不能等我。不能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的人。”
“我想,你值得更好的。更好的未来,更好的人,更好的——”
“江焰。”她打断他。
他停下。
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
看着他。
“你问过我吗?”她问。
他愣住了。
“你问过我愿不愿意等吗?”
“你问过我什么是我想要的未来吗?”
“你问过我——”
她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
但很亮。
“你觉得好的,就是好的吗?”
他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推开我,就是为我好。”她说,“你以为让我恨你,就是为我好。你以为一个人扛着所有,就是为我好。”
她抬起手。
轻轻放在他脸上。
凉的。
湿的。
但那么温柔。
“可是江焰,”她说,“你问过我没有?”
他的眼眶又红了。
“我没有问。”他说,声音沙哑,“我不敢问。”
“为什么?”
“因为——”
他闭上眼睛。
雨水顺着睫毛流下来。
“因为我怕你回答愿意。”
“我怕你愿意等我。”
“我怕你——”
他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睛。
看着她。
“我怕我自己会舍不得走。”
这句话说出来,他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
混在雨水里。
看不见。
但她知道。
她看见了。
“那就不走。”她说。
他摇头。
“我不能。”他说,“我妈她——”
“我知道。”她说,“我没让你不走。”
她看着他。
手还放在他脸上。
“你去照顾阿姨。”她说,“去多久都行。”
“可是——”
“可是我会等你。”
他愣住了。
“不管多久。”她说,“一个月,一年,两年,十年——”
她笑了。
很轻。
在雨里几乎看不清。
“我都等。”
他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的雨水和眼泪。
看着她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
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那光那么亮。
亮得像这暴雨夜里唯一的星星。
“我不能让你等。”他说,声音抖得厉害,“我不能——”
“你能。”
她打断他。
“你能让我等。”
“因为这是我选的。”
“不是你想的,不是你安排的,不是你替我决定的。”
“是我选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
“我选等你。”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雨停了。
是真的停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小下去,最后只剩下屋檐上滴落的水滴声,一滴,一滴,像某种温柔的计时。
乌云散开一点缝隙,月光漏下来,照在两个浑身湿透的人身上。
他忽然笑了。
很轻。
很涩。
像是哭出来的笑。
“宋未央。”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真的——”
他顿了顿。
“你真的太傻了。”
她也笑了。
“我知道。”她说。
他看着她。
看着她嘴角的笑。
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看着她站在月光下,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那么好看。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是逃不掉了。
不是逃不掉这份感情。
是逃不掉这个人。
这个明明最理性、最冷静、最会把一切都计算清楚的人——
却在这个暴雨夜里,做了最不理性、最冲动、最不计后果的事。
她跑来了。
追到车站。
站在雨里。
对他说——
我等你。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口。
“我妈的病,”他说,“医生说,可能要治疗半年。稳定之后可以转回这边,继续康复。”
宋未央点点头。
“这半年,我得在那边照顾她。”他说,“没办法回来。”
“我知道。”
“转学手续已经办了,下周就要去那边报到。”
“嗯。”
“我——”
他顿了顿。
“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时间,没有未来。”
“我甚至不能保证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看着她。
眼眶又红了。
“就这样,你还愿意等?”
宋未央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江焰,”她说,“你以为我是因为你有什么才喜欢你的吗?”
他愣住了。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
“是因为你是你。”
“是因为你会在雨夜里给我围巾。”
“是因为你会在讲台上说‘我追的她’。”
“是因为你会在游乐园里说‘不想结束’。”
“是因为你——”
她顿了顿。
“明明自己那么难,还想着保护我。”
他的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
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闷闷的声音从那里传来。
“宋未央……”
“嗯。”
“你这个傻子……”
“嗯。”
“我……”
他顿住了。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
很厉害的抖。
像忍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忍不住了。
“我怕。”他说。
声音闷闷的。
“我怕耽误你。”
“怕你等太久。”
“怕你——”
“怕你最后发现,我不值得。”
宋未央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手。
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一下,一下。
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兽。
“江焰。”她说。
他没有抬头。
“嗯。”
“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
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你觉得值,就是值。”她说,“你觉得不值,就不值。”
她顿了顿。
“我觉得值。”
他从她肩膀上抬起头。
看着她。
眼睛红透了。
但那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拼命忍着的、快要崩溃的东西。
是另一种。
是那种——
终于不用再忍了。
终于可以哭了。
终于——
可以相信了。
他看着她。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