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晚会的通知是在月考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发到各班班群的。
宋未央最初并没有注意到这条消息。她的手机常年静音,班级群的消息只是小红点角落里不断累加的数字,她习惯每周日统一清理。
是林小雨把通知截图发给她,附赠一串感叹号:
「未央你看你看!校庆晚会!每班出一个节目!!我们居然要跳华尔兹!!!」
宋未央正在做物理竞赛的进阶训练,笔尖在磁场边界条件上停顿了零点五秒。
「嗯。」她回复。
「你‘嗯’什么啊!华尔兹!双人舞!要两个人!!」
「所以?」
林小雨发来一个“你是不是在装傻”的表情包。
然后又是一条:「大家已经拟定人选了。你和江焰。」
宋未央的笔彻底停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理由。」她回复。
「第一,你俩是年级公认的校园情侣,表演华尔兹观众爱看。第二,江焰体育生协调性好,你是年级第一学什么都快,你们两个配合效率最高。第三——」林小雨顿了顿,「班长原话是:让他俩上去秀恩爱,总比让两个不熟的人尴尬地转圈强。」
宋未央没有回复。
三分钟后,班长私聊她:
「未央,校庆华尔兹你和江焰没问题吧?你俩不是……那个吗?正好借这个机会给班级争光!」
那个。
宋未央看着这个词,有一瞬间的恍惚。
什么时候开始,“她和江焰”已经成了一个可以被“那个”指代的概念?
她打字:「我需要和他确认。」
班长秒回:「江焰已经答应了!他说‘可以’。」
宋未央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答应了。
他没有问她。
「我知道了。」她回复。
放下手机,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做那道磁场边界题。
但笔尖落下时,她发现自己把边界条件写反了。
这是她三天内第二次犯同样的错误。
第一次,是在看到江焰物理成绩的那天。
宋未央盯着那道写了一半的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划掉重写。
周三放学后,第一次排练。
舞蹈教室在艺体楼三楼,平时只有舞蹈特长生使用。宋未央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她推开门的瞬间,迎面扑来的是一股陌生的气息——木地板打蜡后的淡淡气味,镜墙反射的冷光,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松香。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巨大的、空旷的房间。
四面墙有三面是落地镜。镜子与镜子相连,将空间无限复制,制造出无数个平行的世界。她看见镜中的自己——背着书包,校服整齐,表情平静。
也看见镜中的另一个人。
江焰已经到了。
他换掉了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正站在镜子前,低着头看手机。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镜面的折射,落在她身上。
“来了。”他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比平时低沉。
宋未央点点头,走进来。
她把书包靠在墙角,脱下校服外套叠好放在书包上。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稳,像是在争取时间。
争取什么时间?
她不知道。
江焰把手机收进口袋,朝她走过来。
“班长说你会跳华尔兹?”他问。
“不会。”宋未央诚实地回答,“他说我学东西快。”
江焰笑了:“也是。你学什么都快。”
他顿了顿:“除了谈恋爱。”
这话来得突然。宋未央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
“那不是‘学’的问题。”她说。
“我知道。”江焰的声音里还带着笑,但已经收起了调侃的意味,“那是感觉的问题。”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先试试基本步。右脚起步,跟我就行。”
宋未央低头看着他的手。
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她想起这只手在雨夜里扶住过她,在电影院里轻触过她的手背,在走廊上环住过她的后背。
此刻,它摊开在她面前,像一份没有条款的邀请。
她把左手放了上去。
江焰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腰侧。
很轻,只是虚扶,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一、二、三。”他低声数着拍子,带着她迈出第一步。
宋未央的身体是僵的。
不是紧张,是陌生。她的大脑里装满了公式、定理、逻辑链条,唯独没有“如何随着另一个人移动”这个程序。她的脚步太硬,肩背太直,整个人像一台没有安装舞蹈模块的机器人。
“放松。”江焰说,“你现在像在走正步。”
宋未央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肩膀塌下来。
但没用。
旋转时,她的脚绊到了他的脚。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江焰的手臂收紧,稳稳地把她拉进怀里。
距离骤然缩短。
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的倒影。
近到能数清他睫毛的弧度。
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宋未央僵住。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不是因为摔倒的惊吓,是因为距离。
太近了。
近到违反了她为自己设定的所有安全准则。
“对、对不起。”她先回过神,想退开。
但江焰没有松手。
他的手掌依然贴在她腰侧,没有用力,却像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她后退的路。
“你看。”他说,声音很轻。
宋未央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镜子。
镜中的两个人,以一个近乎拥抱的姿态靠在一起。她的脸微微仰起,他的头微微低下,光影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流淌。
她看见自己的脸。
红了。
不是淡淡的粉,是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的、明显的、不容忽视的红。
“宋未央。”江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你脸红了。”
“……是热的。”她试图镇定。
“哦。”他慢悠悠地应着。
他没有戳穿她。
只是重新带着她站好,重新握起她的手,重新把虚扶变成实扶。
“再来一遍。”他说,“一、二、三。”
这一次,宋未央的脚步稳了一些。
她不再和自己较劲,不再试图用大脑控制每一块肌肉。她只是跟着他,顺着他的力度,让身体成为被动的追随者。
旋转,再旋转。
镜中的人影也开始流动。她看见自己的发尾在空中划出弧线,看见他专注的侧脸,看见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僵硬到自然,从生疏到默契。
第三遍时,她不再踩他的脚了。
“进步很快。”江焰说。
“因为不想再摔。”她说。
江焰笑了,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T恤传过来,像低频的共振。
“其实摔一下也没事。”他说,“我会接住你。”
宋未央没有说话。
但她没有再踩错步子了。
天色渐暗,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投在镜墙上,斑驳摇曳。舞蹈教室里的光线从下午的明亮变成傍晚的昏黄。
他们一遍一遍地练着同一个舞步。
从生涩到流畅,从错位到同步。
宋未央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一次旋转。
期待在旋转中失重的瞬间。
期待那个瞬间,他稳稳地接住她。
期待被他接住之后,镜子里的自己,脸上那抹无法解释的红。
七点,第一次排练结束。
宋未央走到墙角,拿起校服外套。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江焰站在她身后,没有催。
她穿好外套,背上书包,转身面对他。
“明天还这个时间?”她问。
“嗯。”江焰点头,“我训练完就过来。”
“好。”
她从他身边走过,走向门口。
“宋未央。”他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他说,“你可以不用穿校服。穿方便活动的衣服,会舒服一点。”
她沉默了一秒。
“知道了。”
她推门离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刚才那只手,被他握了很久。
掌心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她慢慢握紧拳头。
把那份温度,收进手心。
这一夜,宋未央入睡前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那间舞蹈教室,四面都是镜子,镜中有无数个自己和无数个江焰。他们在旋转,一圈又一圈,像永不停歇的星体。
她问他:我们跳了多久了?
他看着她,说:很久了。
她又问:那协议呢?到期了吗?
他没有回答。
只是把她拉得更近,在她耳边轻声说:
“你还在数日子?”
宋未央从梦中醒来。
窗外天还没亮,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道月光,很久没有动。
心跳很平稳。
呼吸很平稳。
但脑海里一直在回响着那句话。
你还在数日子?
她当然在数。
协议期限两个月,从九月十五日到十一月十四日。
今天是十月八日。
还有三十七天。
但此刻,她发现自己并不想知道这个数字。
因为知道得越精确,就越清晰地意识到——
她开始害怕那一天的到来。
这很荒谬。
宋未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任何合作关系即将结束时都会有不舍。这是心理惯性的体现,是行为模式的路径依赖。
这很正常。
和他是谁无关。
和那场华尔兹无关。
和今晚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脸颊无关。
她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入睡。
但那个问题,像一枚细小的刺,扎在意识的深处,隐隐作痛。
三十七天后,她会舍得吗?
她没有答案。
第二天排练,宋未央换了一件灰色的薄毛衣和深蓝色休闲裤。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确认这身装扮“方便活动且不引人注目”,才出门。
江焰看到她的时候,没有说话。
只是在扶住她的腰时,手掌比昨天多停留了半秒。
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半秒。
但镜子捕捉到了。
宋未央看见自己嘴角的弧度,在那半秒里,微微上扬。
——她没有压下去。
舞步继续。
旋转,再旋转。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在空中打着旋,缓缓坠地。
秋天正在走向深处。
而他们,正在走向某个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