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物理考试。
宋未央提前二十分钟到达考场,在座位上坐定,把文具一字排开。
窗外阳光正好,是初秋特有的清澈光线,落在课桌上像融化的黄油。她的笔袋是深蓝色的,橡皮是白色的,尺子是透明的。每一件物品都干净、整洁、各归其位。
她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想起江焰的笔袋。
那是他生日时程野送的,黑色的,侧面印着一只龇牙咧嘴的卡通鲨鱼。拉链坏了也舍不得换,每次从书包里掏出来都要费半天劲。笔不多,零零散散几支,有的笔帽都不见了,笔尖朝上插在笔袋里,也不怕漏墨。
她见过他做题。笔尖落在纸上,很少犹豫。即使不会,也要硬着头皮写点什么。草稿纸上总是密密麻麻,有时是公式,有时是受力分析图,有时是随手画的篮球。
她从没说过,但每次看到他那副和题目死磕的样子,她都觉得——
觉得什么?
她说不上来。
两点十五分,预备铃响了。
宋未央收回思绪,把注意力拉回试卷。
试卷发下来。她快速浏览了一遍。
选择题,常规。
填空题,常规。
计算题,常规。
最后一道大题——
她停住了。
复合场综合题。
电场、磁场、重力场的叠加。带电粒子在复杂区域中的运动轨迹分析。难度很大,是整张卷子的压轴题。
但这不是让她停顿的原因。
让她停顿的原因是——
这道题,她讲过。
前天晚上,图书馆,台灯下。
江焰把卷子推过来:“这道不会。”
她看了一眼,说:“复合场叠加,先拆解,再合成。”
他皱着眉,没听懂。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电场线,磁场方向,重力场。粒子从原点出发,先经过匀强电场,速度改变,然后进入磁场区域,做圆周运动,最后在重力场中平抛。
她画了三张图。
第一张,电场中的匀加速。
第二张,磁场中的匀速圆周。
第三张,重力场中的平抛。
然后她把三张图叠在一起,用虚线画出完整的轨迹。
“这里,”她用笔尖点着磁场边界,“粒子进入磁场的速度方向决定圆心位置。你第一步要把这个速度求对。”
江焰凑过来看。
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浅金色。
他问:“那速度怎么求?”
她说:“动能定理。”
他说:“哦。”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演算。
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他算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扎实。
她看着他的草稿纸,忽然意识到——
他不是不会。
他只是缺一个引路人。
此刻,宋未央看着试卷上那道熟悉的题,握着笔,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从她的笔尖移到她的手腕,又从她的手腕移到她的作业本边缘。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像蜂蜜从勺子上滴落。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第一步,电场中的匀加速。已知场强、电荷量、质量,求进入磁场时的速度。
第二步,磁场中的匀速圆周。已知速度、磁感应强度,求轨道半径和周期。
第三步,重力场中的平抛。已知初速度、高度,求落地时间和水平位移。
每一步都清晰。
每一步都流畅。
她写得很快,笔尖几乎要追上思绪。
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因为她想起,前天晚上江焰问过她一个问题。
“为什么磁场区域要用洛伦兹力公式?和电场力不一样吗?”
她当时说:“因为洛伦兹力不做功,只改变方向。”
他点点头,没再问。
但此刻她忽然想,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是不是真的理解了?
还是只是不想让她多讲?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那之后的第二天,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讲的那道题,我做对了。”
她当时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
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恭喜”太正式。
“很好”太敷衍。
她最后什么都没发。
现在,她握着笔,看着试卷上的空白答题区,忽然想:
如果时间倒流回那个夜晚,她会说什么?
会告诉他,他学得很快吗?
会告诉他,她喜欢给人讲题吗?
会告诉他,看着他终于弄懂一道题,她比自己得满分还高兴吗?
她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这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此刻全部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致远楼的考场里,江焰也做到了最后一道大题。
他看了一眼题目,愣住了。
这道题……
他见过。
前天晚上,图书馆,台灯下。
他把卷子推给宋未央:“这道不会。”
她看了一眼,说:“复合场叠加,先拆解,再合成。”
他皱着眉,没听懂。
于是她画了三张图。
第一张,电场。粒子从静止开始加速,速度沿电场方向。她写了一个公式:v = √(2qEd/m)。她说这是动能定理。
他记住了。
第二张,磁场。粒子以速度v垂直进入匀强磁场,做匀速圆周运动。她画了一个圆,标出半径和圆心。她说洛伦兹力提供向心力,公式是qvB = mv?/r。
他记住了。
第三张,重力场。粒子从磁场飞出,以初速度做平抛运动。她画了一条抛物线,标出水平位移和竖直位移。她说水平匀速,竖直匀加速,两个方向独立。
他记住了。
她把三张图叠在一起,用虚线画出完整轨迹。
“这里,”她的笔尖点着磁场边界,“粒子进入磁场的速度方向决定圆心位置。你第一步要把这个速度求对。”
他凑过去看。
台灯光落在她脸上。她说话的时候,睫毛会轻轻颤动,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他问:“那速度怎么求?”
她说:“动能定理。”
他说:“哦。”
其实他没完全听懂。但他不想让她再多讲一遍。
他知道她累了。她的集训刚结束,连着七天高强度的学习,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她给他讲题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怕吵醒什么。
所以他假装听懂了。
回宿舍之后,他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三遍。
第一遍,磕磕绊绊,公式套错,答案不对。
第二遍,对照她的笔记,一步一步推,终于算出了正确答案。
第三遍,关上笔记本,凭记忆重做。
做对了。
那一刻,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他很久没有因为“做对一道题”这么高兴了。
上一次,大概是小学三年级。
此刻,江焰看着试卷上那道熟悉的题目,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
电场方向垂直纸面向里,磁场方向水平向右,重力场竖直向下。
粒子从原点静止释放,在电场中加速,获得速度v。然后进入磁场,做匀速圆周运动。然后飞出磁场,以速度v做平抛运动。
他的笔在纸上游走。
公式、推导、数值代入。
第一步,求进入磁场的速度。
动能定理:qEd = ?mv?
v = √(2qEd/m)
好,这一步对了。
第二步,求磁场中的圆周半径。
洛伦兹力提供向心力:qvB = mv?/r
r = mv/qB
把v代入。化简。得到结果。
第三步,求平抛的水平位移。
飞行时间t由竖直高度决定:h = ?gt?
水平位移x = vt
代入v和t。
他写到这一步,笔停了。
因为接下来是积分。
他不确定积分上下限。
是从0到L,还是从L到0?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台灯的光。她的侧脸。她握着笔的手,手指修长,指关节处有薄茧。
“这里,你把边界条件带反了。”她的笔尖点着纸,“应该是从0到L,不是从L到0。”
他睁开眼。
重新落笔。
从0到L。
下午五点,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江焰放下笔。
他的答题卡上,最后一道大题的答题区,被他写得满满当当。
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多少。
但他知道,自己把能写的都写了。
每一步推导,每一个公式,每一个代入的数值。
他没有跳步,没有偷懒,没有像以前那样随便蒙一个答案就交卷。
他认认真真地,从头写到尾。
这是他第一次对物理考试这么认真。
也是他第一次觉得,物理好像没那么难。
走出致远楼,夕阳正从教学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
金色的光铺在台阶上,铺在林荫道上,铺在远处操场的草坪上。整个校园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蜜。
江焰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
没有新消息。
他看了一眼时间——五点零三分。
她应该刚出考场。
他站在夕阳里,开始打字。
「考完了。最后一道题,谢谢你。」
发送。
他把手机握在手心,没有放进口袋。
就这样站着。
金色的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分钟后,手机震动。
「做对了?」她问。
他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不知道。」他回复,「但做完了。」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一秒。两秒。三秒。
他看见那行字出现,又消失。
出现,又消失。
她反复删掉又重新输入。
他看着那行闪烁的提示,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起她说话的样子。总是要先想清楚,组织好语言,才会开口。每个字都精确得像在写实验报告。
但此刻,她在删删改改。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
这个认知让他忍不住笑了。
他发了一条:「不用想那么多。随便回什么都行。」
这次她的回复很快。
「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
「你今天写了很多字。」
是在说作文。
他笑了笑。
「嗯。」
对话框上方又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他等着。
「什么素材?」她问。
什么素材?
他想了想。
能告诉她吗?说“素材是一个下雨天,一个公交站台,一个站在雨里背挺得很直的女孩”?
说“素材是十六天来我记住的所有关于你的细节”?
说“素材是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但今天写在答卷上的那些话”?
他打字:「以后告诉你。」
发送。
又是“对方正在输入…”。
这次持续了很久。
然后她的消息来了。
只有一个字:
「好。」
他看着这个字,觉得今天的夕阳格外温柔。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凉,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操场上有几个低年级学生在踢球,吆喝声隐隐约约,被风揉碎又拼起。
他不想走。
不知道在等什么。
但她还在线的提示亮着,他就想站在这里,陪着她。
手机又震动。
「你还在学校吗?」她问。
「在。致远楼门口。」
「我也刚出明理楼。」
他看着她发的这行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就像那天在操场,她朝他挥手的瞬间。
就像那天在图书馆,她递给他物理笔记的瞬间。
就像那天在雨夜,她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贴创可贴的瞬间。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那……」
删掉。
「要不要……」
删掉。
「一起吃饭?」
发送。
然后他屏住呼吸,看着屏幕。
一秒。
两秒。
三秒。
「好。」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朝明理楼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里。
他走得很快。
几乎是跑。
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正在落叶,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有低年级学生从他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在意。
他只知道,她在路的另一端。
几百米。几分钟。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几百米这么长。
明理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灰白色的外墙,深蓝色的玻璃窗,门口那棵石榴树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
然后他看见了。
她站在台阶上。
背着那个深蓝色的书包,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温暖的金边。
她也在看他。
隔着半个操场,隔着满地的梧桐落叶,隔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她抬起手。
轻轻地,挥了一下。
就像那天校门口,他回头朝她挥手一样。
江焰站在原地。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石榴树淡淡的果香,带着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气,带着这一天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想,这条路他还要走很久。
还要陪她走很多次图书馆,很多次食堂,很多次放学后的校门口。
还要给她带很多次早餐,买很多次热可可。
还要问她很多道物理题。
还要在很多个夜晚,收到她的“晚安”。
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这份协议会持续多久。
不知道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什么时候才能说出口。
但此刻——
她站在那里。
在路的尽头。
等他。
他朝她走去。
落叶在脚下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空从金色变成橙色,又变成淡淡的紫。
他走到她面前。
“等很久了?”他问。
“刚到。”她说。
她看着他,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亮。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写的作文。
“路的尽头可以是人。”
原来他早就把答案写在了纸上。
只是此刻,它变成了真实。
“想吃什么?”他问。
“都可以。”她说。
“那去吃食堂?三楼的小炒。”
“好。”
两人并排走下台阶。
暮色四合,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们走在梧桐落叶铺满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但那些沉默,比任何对话都更清晰。
像月光落在湖面上。
没有声音。
却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