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宋未央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
她提前十五分钟到达——这是她的习惯，为任何可能的意外预留缓冲时间。阳光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的叶片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有点大，吹得她的裙摆轻轻晃动，她不得不用手压住。
今天她穿得很简单：白色衬衫，深蓝色针织开衫，黑色直筒裤，帆布鞋。这是她反复权衡后的选择——既不过分正式，也不过分随意，符合“学生约会”的普遍标准。林小雨曾建议她穿裙子，说“更有约会氛围”，但被她以“行动不便”为由拒绝了。
真实的原因是：裙子会让她更紧张。裤子至少能给她一点安全感。
她看了眼手机：两点四十七。还有十三分钟。
按照原计划，她应该利用这段时间最后复习一遍“电影院互动指南”——那份她昨晚最终还是写出来了的文档，虽然只写了大纲。但现在，那份文档的内容在她脑海里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具体的担忧：
电影院人多吗？会不会遇到同学？
如果遇到陈宇怎么办？——虽然概率很低，他应该还在集训。
爆米花要甜的还是咸的？江焰会喜欢哪种？
电影如果很无聊，该怎么表现？
这些问题的共同点是：都没有标准答案。而这正是最让宋未央不安的地方——她习惯了有标准答案的世界，习惯了用数据和逻辑能解决的问题。但感情，或者说，模拟感情，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
两点五十分，她看到了江焰。
他从街道的另一端走来，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背着那个标志性的单肩包。阳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一样。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似乎在回消息。
走到距离她大概十米的地方，他抬起头，看到了她。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刻意表演的笑容，而是很自然的、带着一点暖意的笑。他抬起手挥了挥，加快了脚步。
“等很久了？”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里有一点点喘，可能是走得比较快。
“刚到。”宋未央说，这是她准备好的标准回答之一。
江焰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说：“走吧。电影院不远，走路十分钟。”
两人并排朝电影院走去。下午的街道很热闹，周末逛街的人很多，大多是和他们差不多的学生情侣。宋未央注意到，有几对牵着手，有几对靠得很近说笑，还有一对在分享同一杯奶茶。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和江焰之间的距离：大约四十厘米，在“安全社交距离”的边缘，但看起来并不亲密。
“你选了什么电影？”江焰问。
“《星际回声》。”宋未央回答，“科幻片，评分8.2，导演之前拍过《深空纪元》。”
她报出这些数据时，语气像在做电影分析报告。江焰侧头看她，眼里有笑意：“你还查了导演履历？”
“评估影片质量的一部分。”宋未央说，然后意识到这听起来可能有点过度分析，补充道，“不过主要还是看题材。科幻片受众广，不容易踩雷。”
“嗯，有道理。”江焰点头，“我不常看电影，你看得多吗？”
“不多。”宋未央如实回答，“平均每年一点七部。主要是春节期间和家人一起。”
“一点七部？”江焰被这个精确的数字逗笑了，“怎么还有零点七？”
“有一年看了两部，另一年看了一部半——中途离场了，因为影片逻辑漏洞太多。”
这个回答让江焰笑出了声。那是很真实的、从胸腔里发出来的笑声，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澈。
宋未央看着他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其妙地松了一些。
电影院很快就到了。周末的售票大厅人满为患，排队买爆米花和饮料的队伍一直延伸到门口。空气里弥漫着黄油和糖的甜腻气味，混合着人群的喧闹声，形成一种躁动的、充满生命力的氛围。
宋未央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周围的一切，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应——太吵了，人太多了，各种感官刺激太强烈了。她的本能反应是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分析人群流动规律，规划最优的行动路径。
但江焰似乎很适应这种环境。他自然地走到自动取票机前，输入取票码，两张电影票很快打印出来。
“我提前在网上买了。”他解释道，把其中一张票递给她，“免得排队。”
这是一个很体贴的举动。宋未央接过票，纸片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她看了眼座位号：7排12座和14座。中间隔了一个13座——这是电影院常见的安排，情侣座通常这样卖，空出中间的位置放爆米花。
“要买爆米花吗？”江焰问。
宋未央看向那排长长的队伍，迅速计算了等待时间：“预计排队时间十五分钟，电影开场还有二十分钟。时间足够，但如果我们还想预留找座位的时间……”
“那就买一桶吧。”江焰打断她的分析，直接做了决定，“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排队。”
不等她回答，他已经朝队伍末尾走去。
宋未央站在原地，看着江焰的背影——他很高，在人群里很显眼。排队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看了看，然后又放回口袋，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放松地随着队伍缓慢移动。
这个场景很奇怪。她站在这里，看着一个男生为她排队买爆米花，周围是成双成对的情侣，空气里是甜蜜的气息——这一切都像是电影里的场景，而不是她真实的人生。
但她确实在这里。
手里拿着电影票。
等待着一桶爆米花。
等待着一场电影。
等待着……她不确定在等待什么。
“宋未央？”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宋未央转过头，看到班上的两个女生正站在不远处，惊讶地看着她。
“真的是你！”其中一个女生走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也来看电影？一个人？”
宋未央的大脑迅速运转。这是计划外的情况，需要应对。按照协议，遇到熟人应该自然承认“恋爱关系”，但……
“不是一个人。”她说，语气尽量平静。
两个女生的目光立刻变得八卦起来：“那是和……江焰？”
她们已经知道了。宋未央意识到，她和江焰的“恋情”在校园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她点点头：“嗯。”
“哇！”两个女生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他在哪儿呢？我们想打个招呼。”
就在这时，江焰端着爆米花回来了。一桶大的，金黄色，冒着热气，上面撒了亮晶晶的焦糖。他看到宋未央身边的两个女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走过来。
“嗨。”他朝两个女生点点头，然后把爆米花递给宋未央，“给。”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宋未央接过爆米花桶，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传来。
“江焰！”两个女生眼睛更亮了，“真的是你们！我们刚才还在说呢……”
“电影快开场了。”江焰看了眼手表，语气礼貌但不容置疑，“我们得进去了。”
“哦哦，好的好的！不打扰你们了！”两个女生识趣地让开，但眼睛里的兴奋掩饰不住，“玩得开心！”
江焰朝她们点了点头，然后轻轻碰了碰宋未央的手臂：“走吧。”
两人朝放映厅走去。走过转角时，宋未央还能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兴奋低语：“真的是他们！”“看起来好配！”“江焰还给她买爆米花！”
那些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并不清晰，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她心上。
放映厅里灯光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和屏幕下方微弱的光。已经有一些观众入座了，大多是情侣，低声说笑着。空气里有爆米花和地毯混合的味道。
找到7排，他们的座位在中间偏右的位置。江焰让宋未央先走进去，自己跟在后面。狭窄的过道里，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贴近，宋未央能感受到他手臂擦过她肩膀的触感，很轻，但很清晰。
坐下后，爆米花桶放在中间的扶手上。宋未央注意到，江焰很自然地把靠近她的那一侧转向她，方便她拿取。
“谢谢。”她说。
“不客气。”江焰应道。
灯光彻底暗下来。放映开始前的广告在巨大屏幕上闪动，色彩鲜艳，声音震耳。宋未央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屏幕，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在感受。
感受这个陌生的环境。
感受身边这个人。
感受手边那桶温热的爆米花。
感受心里那种混乱的、无法分类的情绪。
电影开始了。片头是深邃的星空，一艘飞船缓缓滑过画面，旁白是一个低沉的男声，讲述着人类探索宇宙的梦想。
宋未央的注意力慢慢被电影吸引——这是她熟悉的领域，科幻，宇宙，物理，逻辑。她开始分析影片中的科学设定：曲速引擎的理论基础，虫洞的可视化效果，人工智能的行为逻辑……
但很快，情节发展到了人物互动部分。男女主角在飞船的观景舱里对话，背景是绚烂的星云。他们的对话很平常，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时候，”男主角说，眼睛看着窗外的星辰，“我觉得宇宙这么大，我们这么小，能遇见彼此，已经是个奇迹了。”
女主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轻轻靠在了他肩上。
这个画面很美好，很浪漫。
但宋未央突然感到一阵不自在。
因为她意识到，此刻的她，正和一个男生坐在电影院里，看着另一个男生和女生在电影里拥抱。
而她身边的男生，是江焰。
而她手里的爆米花，是江焰买的。
而她坐在这里的原因，是……她不确定了。
是为了巩固“情侣”形象？是为了维持舆论热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侧头，偷偷看了一眼江焰。
屏幕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看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屏幕，偶尔会拿起一颗爆米花放进嘴里，动作很自然。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分明，下颌线的弧度很清晰。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江焰也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
屏幕上的光恰好在这一刻变化，从冷蓝色变成暖橙色，映在两人的眼睛里。
时间好像停顿了一秒。
两秒。
然后江焰微微笑了一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爆米花桶。
宋未央低头，拿了一颗爆米花放进嘴里。很甜，很脆，黄油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电影继续进行。飞船遇到了危机，紧张的音乐响起，镜头快速切换。周围的观众发出小小的惊呼声。
宋未央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电影上，但这一次，她的感受不一样了。
她能感受到江焰的呼吸，很轻，很平稳。
能感受到他偶尔移动手臂时，布料摩擦的声音。
能感受到爆米花桶里，两人的手指偶尔会不小心碰到——很短暂，但每一次触碰，都会让她心跳快半拍。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林小雨说电影院是“感情升温的绝佳场所”了。
不是因为电影本身。
而是因为这种昏暗的、封闭的、只有两个人的空间。
因为这种可以听见对方呼吸的距离。
因为这种可以假装专注看电影，其实却在感受对方存在的时刻。
电影进行到一半时，一个惊险的镜头让全场观众倒吸一口凉气。宋未央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
几乎是同时，江焰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很轻，只停留了两秒钟，然后就移开了。
但那个触感——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感——像烙印一样留在了她的手背上。
宋未央屏住了呼吸。
屏幕上的飞船正在穿越小行星带，爆炸声震耳欲聋，但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怦，怦，怦。
像某种失控的节拍器。
她不敢动，不敢转头，甚至不敢呼吸得太用力。
就这样僵直地坐着，直到那个惊险的镜头过去，直到江焰的手完全移开，直到电影音乐重新变得舒缓。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而电影，还有四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