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被一通电话叫去了港口,离开前,卧室里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至少在窃听器和佣人们的耳朵里是这样的。玻璃碎裂的声音混杂着暴怒的辱骂声,随后是大门被重重摔上的声音。
凌晨两点,暴雨如注。
萨瓦托雷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他给阿德里安的备注。他接起来,那边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
“你在哪里?”萨瓦托雷问。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阿德里安说:“我在家里。”
“陈回来了?”
“他走了。”阿德里安的声音非常平静,“他带了礼物给我,一条链子,上面镶着钻石。”
萨瓦托雷已经在穿衣服了,一只手扣衬衫扣子,一只手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你受伤了吗?”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萨瓦托雷可以听到阿德里安的呼吸声。
“没有。”阿德里安说,“他不会在看得见的地方留下痕迹,他精明得很,买我的时候付了天价,要保证商品完整无暇。”
萨瓦托雷挂了电话,穿上裤子,拿起桌上的钥匙和那把牛角柄的小折刀出了门。
车开上高速上的时候,夜景在他的两边展开。灯火通明的摩天大楼直插入天,海面上倒映着破碎的霓虹。这是一个不眠的城市,一个适合恶魔居住的城市。
萨瓦托雷面无表情地把油门踩到底,雨刷器不断刮擦着挡风玻璃,引擎的轰鸣声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
阿德里安连伞都没有打,浑身湿透地走在泥泞的公路上。衬衫紧紧贴在身上,隐约透出肋骨的轮廓和几道暗红色淤痕。
他走得很慢,像一个游魂,直到刺目的车灯照在脸上。
阿德里安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强光,车门被推开,萨瓦托雷撑着一把黑伞走进了雨幕。
“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用猩红的眼睛看着他,嘴唇上有血,颈侧和锁骨上烙着深吮出的红紫色痕迹,脖子上挂着一条项链,吊坠是一颗至少三克拉的钻石。
萨瓦托雷脱下自己干燥的风衣,将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身体裹了进去,半强迫地将人带进了车厢。
萨瓦托雷将车内暖气开到最大,从后座拿出一个杯子,拧开盖子,巧克力的香气伴随着热气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喝一点。”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知道他是个随时会发疯的混蛋。”萨瓦托雷拿出毛巾,盖在阿德里安湿漉漉的头发上,隔着毛巾一点点按压着水渍。
阿德里安捧着杯子的手抖得厉害,小口小口地喝着热可可,手腕上那块机械表发出极其微弱的“滴答”声。
萨瓦托雷没有问陈是不是发现了,对他做了什么?也没有趁机去触碰那些引人遐想的伤痕,更没有索要任何报酬,只是碰了碰阿德里安脖子上的项链。
“取下来。”萨瓦托雷说。
“不要!”阿德里安条件反射般地瑟缩了一下,大吼一声。
随后,他像是力气被抽干了,绝望地哭喊:“取不下来,他没有给我钥匙。”
萨瓦托雷的手向上移,指腹落在阿德里安的脸颊上。
“你想离开这里吗?”
“离开这里去哪里?”阿德里安问,“另一个笼子?”
“你那里有笼子吗?”阿德里安继续说,“你那里连笼子都没有,只有钉子,你把蝴蝶钉在墙上,然后说,你看,它现在是艺术品了。”
阿德里安说的是对的。
他不是一个救赎者,他没有牢笼的钥匙,他也不会给阿德里安自由。
“我不是来救你的。”
“你知道吗。”阿德里安说,“你是第一个跟我说实话的人。”
他伸出手,握住了萨瓦托雷的手:“那就毁掉吧,求你。”
萨瓦托雷低下头,唇落在了阿德里安的眼睛上。
他触到了咸味,起初,他以为那是阿德里安的眼泪,过了一会才发下,那是他自己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从来不哭,他竟然在哭。
那些咸涩的液体不断沿着他的脸往下淌,滴在阿德里安惨白的脸上。
他在吻一朵长在垃圾堆里的花。
花知道自己是长在垃圾堆里的,花甚至知道自己终将被连根拔起、被压扁、被夹进书页里,但还是开了。
“我比你想象的更糟糕。”萨瓦托雷在黑暗中低声说。
“我知道。”阿德里安说,“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说过了。”阿德里安像是终于找到依靠,缩进了他的怀里。
金丝雀从金丝笼里被转移到另一个笼子里,那个笼子更小,更精致,更私人,所以更难逃脱。
阿德里安靠在他的肩头,在陷入沉睡前,用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呢喃:“萨瓦托雷……给我讲个故事吧。”
萨瓦托雷缓缓开口:“从前,有一个旅行者,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他找遍了世界上所有的城市,只想找一个不会让他觉得恶心的地方。终于,他找到了一个城市。那里连风都是甜的,水是温暖的,每个人看着他都会真诚地笑。他高兴极了,在那里安了家。可是后来他才发现,美好的城市其实是一座坟墓,里面的人早就死了。”
“然后呢……”阿德里安的呼吸扫过他的颈窝。
“然后,他没有停下,他继续往前走。”萨瓦托雷收紧了双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哪怕前方是一座坟墓,也总比没有地方可去要好。”
阿德里安没有再回答,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睫毛终于不再惊惶地颤动。
萨瓦托雷把那条钻石项链握在掌心,扯了下来,扔进了海里,项链无声无息地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大西洋。
窗外,霓虹灯开始一盏盏熄灭,狂欢了一整夜的魔鬼之城终于也露出了疲态。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恶魔其实从未休息。
它们潜伏在每一个人的肺叶里安静地燃烧,将理智烧成灰烬,又在那片焦土之上,用最娇嫩的伪装,孕育出一朵准备嗜血的花。
萨瓦托雷将阿德里安放在客房柔软的大床上,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摸自己的牛角折刀,想要用刀撬开阿德里安手腕上的腕表,弄掉那个男人的项圈。
“萨瓦托雷,你在找这个吗?”阿德里安睁开眼睛,手伸向他。
-
三个月后。
地下世界的梦魇,萨瓦托雷·德·卢卡死了。
德·卢卡这个名字本身就是恐怖的代名词,他不是滥用暴力的人,相反,他更像一位耐心且有着严重洁癖的艺术家。他厌恶生命的不可控与喧哗,迷恋静止与臣服。
联合专案组封锁了萨瓦托雷的别墅,并在地下一层找到了他的巢穴。
刺眼的红蓝警灯在夜色中闪烁,现场杂乱又喧闹,全副武装的特警退到两侧,为男人让开了一条路。
地下室四周的墙壁被改造成了恒温玻璃柜,里面密密麻麻地钉着上百只珍稀的蝴蝶标本。大蓝闪蝶、南美枭蝶、亚历山大鸟翼凤蝶……它们被钢针残忍贯穿,大张着斑斓的翅膀,永远定格在死亡前,标签上用花体字端正地写着拉丁文学名与捕获日期。
艾琳娜跟在陈的身后走进地下室,看着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陈列室,牙齿都在打颤。
陈走到房间正中央的主展示柜前,展示柜最正中心,本该是留给最完美藏品的位置,并没有蝴蝶的标本,只突兀地钉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阿德里安穿着衬衫,低头翻阅着一本没有封面的书。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白色蝴蝶,静静停驻在他的手上。
照片的右下角,同样的笔迹写着一行极小的字:我的神迹。
萨瓦托雷找到了唯一一件,他无法用钢针钉住的东西,他不在乎,并将其四处炫耀,故意钉在最中心的位置,让所有人都看见。
特别是他,只有他。
艾琳娜看着照片,捂住嘴。
陈久久地伫立在陈列柜前,看着停在阿德里安指尖的那只白色蝴蝶。过了很久,他慢慢拉起自己左手的衬衫袖口。
腕骨之上,有一块深蓝盘面的老式机械表,正贴着他跳动的脉搏。
几个月前,他把另一块一模一样的表戴在阿德里安手腕上,表盘背面刻着“To my little bird”。
十年前在警校时,作为长官,他给那个初出茅庐,眼神清亮又坚韧的第一名,取了第一个卧底代号,现在已经不再使用。
雨燕。
迎着风暴穿梭的鸟,锋利的刃。
以及,他唯一且永远的爱人。
隔着玻璃,面色冷峻的男人抚摸着照片里阿德里安低垂的眉眼。
阿德里安骗过了所有人,他被排除在外。
无数个夜晚,他只能坐在监控器后,听着萨瓦托雷叫着“我的小鸟”,听着爱人的泣音。
他是长官,是冷酷的执剑人,不能去拥抱他遍体鳞伤的爱人。
两块表里的芯片是同频绑定的,当阿德里安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他手腕上的这块表也会同时停摆。
这是他们十年前的约定,是两只在地狱里潜伏的孤雁,唯一一种确认彼此心跳的方式。
陈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块再也不会发出“滴答”声的机械表。
指针永远地停在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凌晨。
四点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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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雨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