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具体所在,此刻,在一棵巨型古树内,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说是对话也不太准确,因为参与对话的双方都没有开口。
这是一种精神层面的交流,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两个人相对沉默,但在两个人的世界里,即使只是谈话也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太乱来了!”
第一个声音充满了震惊。
这个声音的主人的面前如果有一个桌子的话,此刻他一定会拍桌子。
“域主,您居然去做一个小孩子的本命兽!”
听到这,第二个声音沉默,停顿了片刻才响了起来。
“我这不都是为了救活她么。”
“救活她?”
第一个声音的音量明显提高,显然是在在咆哮,
“您知道做本命兽意味着什么吗?
是生命共享啊!
她死了您也活不成的!您可是鬼魅之域的域主,您责任重大,现在,您居然把自己绑在一个残废的,连魔力都没有的人类身上!您……”
“是啊,她小小的年纪伤成这样……”
第二个声音打断了对方的咆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说人类啊,既脆弱又可怕……”
听到这,第一个声音噎住了。
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一些,但依然充满了不满:
“可您还不是一样?也算是同病相怜。但鬼魅之域的局势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皇子那边步步紧逼,属下们还在等您回去主持大局,您倒好,跑到这来自贬身价……”
“哼。”
第二个声音发出一声冷哼,“逐家之仇,我是一定会报的。”
第一个声音没有接话,显然是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接的话题。
“可是,我要先得到凤凰之力洗涤黑暗……”
第二个声音的语气从愤怒转为沉思,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一个声音终于忍不住了:
“是皇子陷害您的,这一点,我们早就查清了。但是凤凰一族,早已灭绝。这是整个大陆都知道的事实。还有希望?”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久到第一个声音以为对方已经切断了精神链接,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第二个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我不太清楚。”
这话被鬼魅之域域主说出来,大概比凤凰本身还要稀有。
“但眼前这个女孩跟凤族绝对有联系。”
语气重新变得笃定。
“百鸟朝凤。”
第一个声音没有再反驳。
它消化了一会儿这个信息,然后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随您吧。可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这个女孩不值得,如果她不是您要找的人,请您务必及时止损,要知道,您的命不只是您自己的,千万不能误了大事。”
第二个声音没有回答。
枯树内恢复了寂静。
现在,语雪是被一束光照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看见白色帆布帐篷的顶部有一个小风口,阳光是从那里漏进来的。
她身下铺着厚厚的绒毯。
但这陌生的环境令语雪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立刻坐起,因为动作太快,大脑供血不足,让她眼前发黑。
可她顾不上这些,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腕。
她看见自己的左手腕和右手腕,都没有伤口。
没有疤痕。
只在手腕处微微隆起两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这是两道银灰色的细线,
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她手腕上新画的两道弧线,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语雪的呼吸开始急促,因为她高兴过了头。
因为,她的手完好无损,手指能屈能伸,能握能张。
她翻过手背,看看掌心,看看手指。
她翻来覆去,反反复复的看,
终于相信,这双手是完好的、正常的,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然后她想起了镜心。
她闭上眼睛,令意识沉入经脉,沿着路径仔细的探索……
但很遗憾。
她什么都没发现。
不是“有但用不了”,是根本就不存在。
那些曾经在她经脉中奔涌的魔力,那些日复一日修炼凝聚的能量,
那些让她能在六岁操纵三级火魔法、八岁使用四级光魔法的天赋,全部消失了。
皮肉可以重生,但镜心不行。
那是一个魔法师最核心、最根本的东西,一旦失去就永远无法挽回。
语雪无奈的放下手,
然后,她终于注意到,自己身上正趴着什么,
准确说,它是趴在她盖着的绒毯上面,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是一条黑色的小蛇。
它盘成一个松松的圈,趴在她的腹部。
它的头埋在身体盘成的圈中间,只露出一小截尾巴尖。
它似乎睡着了。
她不知道它为什么在这里,可是看到它,语雪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她记得自己似乎是在哪里见过这条蛇。
在哪里呢?是梦里?不是梦。
鸟群。
猎物堆。
黑蛇咬住斑鸠。
那双紫色的眼睛。
她举起树枝。
她后退。
脚踝被缠住。
深渊。
不是梦。
这都是真实的。
这条蛇是真实的。
它就在这里,趴在她身上,睡得正香。
语雪低头盯着它。
可那些如果都是真实的,那她的手腕为什么没有伤口?
她记得二娘的匕首切断了她的手腕时,血液喷溅出来的感觉,
这样的伤口即使愈合,疤痕也该在的。
“小姐。”
女声从帐篷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语雪转头看见帐篷被掀开,一个少女探进头来。
也是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圆脸,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衣裳,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
她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粥和一个杯子,杯子冒着热气。
少女看见语雪坐起来了,脸上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
“小姐!你醒了!”
她快步走进来,把托盘放在语雪旁边的小木桌上,然后蹲身看向她,眼里满是关切:
“感觉怎么样?你的头晕不晕?手还疼不疼?你睡了整整十天了,我们都快急死了。”
语雪茫然地看着她。
“你……是谁?”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是小禾呀!小姐你不会睡糊涂了吧?我是你的侍女小禾,你忘了?”
侍女,我的侍女。
语雪更加困惑了。
在镜家族的时候,她确实有几个贴身侍女,但她们的年龄都比她大很多,也没有谁叫小禾。
这个少女,她从未见过。
“这里……是哪里?”
“神之部落呀。”
小禾说完,直接伸手去探语雪的额头,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疑惑的自言自语,“怎么回事?额头又不烫,没发烧,怎么说胡话呢……”
“神之部落?”
语雪并没有在意小禾的话语,只是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地名,“那我……我是谁?”
这一问,让小禾彻底的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语雪,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嘴唇也开始颤抖。
“小姐,你别吓我……”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你是御雪小姐啊,镜……不是,御家的御雪小姐。你是真的不记得了?”
说到“御雪”两个字时,小禾还特意拉过语雪的手,用手指在语雪的掌心中写了一遍。
御雪。
不是语雪,是御雪。
语变成了御。
语雪……
不,御雪沉默了片刻。
她的大脑在飞速地处理这些信息:她在一个叫“神之部落”的地方,她有一个叫小禾的侍女,她的名字从“语雪”变成了“御雪”?
名字变了,身份变了,连侍女都换了。
莫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谁?
可现在,她自己也有些不确定自己究竟是谁了。
“那……我的父母呢?”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因为她记得在镜家族时,因为二娘夺权,她的父亲离奇暴毙,
为了护她,她的母亲也被二娘杀死,然后,这些惨剧并不存在吗?
“老爷和夫人去武嗔之渊御敌了,那边最近不太平,魔兽潮聚。”
小禾努力的挤出一个笑容:
“我们老爷是部落的护卫长,夫人是副手,他们走之前还特意交代我要好好照顾小姐的,可十几天前您突然昏迷,找了几个医生都看不好,还一直说胡话,什么镜家族镜家族的,哪有什么镜家族啊……”
所以,御雪的父亲是神之部落的护卫长,母亲是副手,
因为武嗔之渊魔兽潮聚,
他们赶去前线御敌,只留下女儿在家。
然后,她明天要去学院报到,需要整理物品。
这的确是一个完整的,没有任何破绽的身份。
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