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夏，汗水染湿衣襟，湿哒哒的布料黏在后背，化妆桌上的小风扇寥寥无几的风被当个精光。
季简兮沾上化妆油彩，用刷子从鼻梁处大面积地扫着，粉红漫延到颧骨。
女演员不耐烦地拿着手机自拍，各种角度都不合适。
“喂，腮红颜色也太深了吧？”说着她用卸妆湿巾抹花脸上的底妆。
季简兮耐着性子解释：“戏曲妆容是这样的，全妆就不突兀了。”
她重新拍打上色，被女演员一把推开。
季简兮踉跄着扶着椅背，稳住身子，换做平日，她早破口大骂了。
奈何剧组给得太多了，她深呼吸，把脏话咽下去。
她拿出手机发消息，倚靠在墙边，嘴里咬着冰美式吸管，望着地板发呆。
五分钟后，她的靠山来了。
王晓烟扇着剧本，满头大汗。
女演员从镜子里看见她，立马起身，恭敬地问好：“王导，都怪化妆师太慢了，我催催她。”
王晓烟双手叉腰，季简兮有远见地捂住耳朵。
下一秒，她的声音响彻摄影棚：“要拍拍，不拍滚蛋！名气不大，还学人家耍大牌，要不给你化个网红妆去唱戏？”
女演员低下了头，和刚刚的骄纵判若两人，用力地点点头。
季简兮默默竖起大拇指，导演还真是个费嗓子的职业。
王晓烟给她扇扇风，放柔声线：“按照规矩来，该怎么化就怎么化。”
瞟了一眼女演员：“她要是再指手画脚，就把她绑在椅子上。”
季简兮弯腰冲女演员挑眉，语气里满是挑衅：“腮红还重吗？”
女演员连忙摇头，不敢有任何抱怨。
有王晓烟盯着，女演员格外配合，季简兮很快就化好妆，做好了发型。
女演员对着镜子摆弄各种姿势，看上去对妆容不是很满意。
不过季简兮的工作已经完成，她收拾好化妆包，走到王晓烟身边。
王晓烟食指竖在嘴前，对着电话那头连连叹气：“行，我知道了，她身体为重，恋综那边我重新找人。”
“遇到麻烦了？”
“一堆烂摊子。”王晓烟凑到她耳边，用手挡住口型，“那演员，投资方女儿，硬塞进来的，刚来的时候演技根本没法看。今天还要拍唱京剧的戏，估计又得耗上一整天。”
王晓烟冲季简兮眨眼，勾勾手指：“不过要是宝贝儿你来当替身，我相信很快……”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的。”季简兮打破她的幻想，她已经很久没有上过台了。
那女演员嘴里嘀嘀咕咕 ，大拇指在手机上敲打的，像是在告状。
想到王晓烟刚刚对她的态度，季简兮不禁为她捏把汗：“你吼她没问题吧？”
“要让没演技、没粉丝 、没台词功底，连演员都算不上的三无爱好者进组，我的要求就是拍摄中不得干涉。”
听上去王晓烟对女演员很不满，季简兮对她也没好印象。
她们谈论的当事人捧着一束干花，一顿摆拍后，随手丢进垃圾桶。
“她男朋友每天都送，她每天都拍，就为了营造恋爱脑、笨蛋美人的人设。”
王晓烟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季简兮，毫不掩饰眼底的精光：“你应该还没男朋友吧？”
季简兮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满脸防备：“又想什么坏心思呢？”
“你也该着急了，我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你连发展对象都没有。”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王晓烟接着抛出自己的真实目的，“我接下来有一部恋综，原定的嘉宾腿骨折了，你来替她上呗。谈不谈无所谓，认识几个帅哥养养眼也行。”
换做别人肯定就答应了，但季简兮她一心只有挣钱。
她想也不想就拒绝。
她每天都忙着挣钱，没精力谈恋爱。
稀里糊涂地开启一段感情，也是对对方的不负责。
王晓烟和她是大学同学，自然明白她的顾虑，同时也了解她最需要的。
不给她留话茬，拒绝的话语堵在嘴里：“有报酬，不会亏待你。”
听到钱，季简兮双眼放光，数了数她在空中比划零的个数：“二十万！”
她及时捂住嘴，朝四周查看，报酬是需要保密的。
季简兮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上扬的弧度不自然，像是挤出来的，内心的酸楚是会通过细节展现出来的。
“我考虑考虑。”
“别着急给我答案，你有一周的时间慢慢想。”王晓烟拿起大喇叭，准备号召开工。
季简兮没什么能帮上忙的，她背起化妆包，打开打车软件。
她低着头往前走，余光扫到前方的搬着道具箱的工作人员，朝右转绕路，一堵肉墙挡住她的去路。
她向做挪一步，对方也跟着挪步。
季简兮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男人眉眼桀骜锋利，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却总带着玩世不恭的笑，碎发遮住额头，却藏不住眼底的野，耳钉闪着冷光，如他本人一般寒气逼人。
全场的注意都被吸引过来，不约而同地吊着一口气，更没人敢开口打破这诡异的氛围。
女演员含着棒棒糖看戏，圈内人都知道，舟亦然脾气暴躁，敢挡他的路，季简兮没有好果子吃。
男人轻笑出声，双手插兜，弯腰保持和季简兮平视。
“这么多年过去了，走路还是不长眼。”
季简兮经常磕磕碰碰，桌角、椅腿和门框，让她手臂小腿上常年覆盖着淤青。
她不甘示弱地怼回去：“某人不也还是没学会好好说话。”
明显两人认识，女演员不合时宜地想要煽风点火：“你还不快给舟老师让路，舟老师的时间，你耽误得起吗？”
舟亦然眉头隐隐透着烦扰：“闭嘴，你哪只眼睛看着是她挡我了。”
“我要和你单独聊聊。”他步步紧逼，弓着腰，嘴唇刚好和季简兮的耳垂在同一高度，“ 还是说，你想我们俩的事闹得人尽皆知？”
“卑鄙。”季简兮攥紧拳头，牙关里挤出两个字。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学校，泥泞的路上溅起水花，细雨如丝，湿润水汽裹挟雨滴打在脸上。
女宿舍楼下，少年打着伞徘徊，积水打湿裤腿和帆布鞋。他紧咬着下唇，组织语言。
那时的季简兮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红着眼眶，泪水止不住往下流。
明明是她认真思考后作出的正确决定，为什么说出口还是会心痛呢？
她应该高兴，摆脱了让她身心疲惫的关系才对。
“该说的我已经在手机上说了，我们都很忙，没时间顾忌对方，也没时间谈恋爱。”
“好不容易见面，还要躲躲藏藏怕被你经纪人发现。”
“我累了。”
回到宿舍，她攥着医院通知书，在巨额医疗费处画了个圈。
对不起，这次我不能拖累你。
她不知道那晚舟亦然在楼下等了多久，只知道那晚雨下个不停。
没过几天，他就回公司封闭式训练了。
他们彻底断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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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路。”磁性的嗓音将她带出回忆。
舟亦然单手搬来塑料凳，对着空调管，随后坐到另一边，斜歪靠在椅背上，颇为自在。
季简兮没有坐下，他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
像是猜到她的想法，舟亦然理了理袖口：“以前的事情我调查清楚了，舞台突然坍塌，阿姨为了救你变成了植物人。”
“你是因为这个才和我分手的。”
他没有用疑问的语气。
“现在没有说这些的必要了吧？”
他们已经分手五年了，一切都太晚了。
舟亦然勾了勾手指：“我可以帮你查清当年害你的人是谁。”
“条件。”
“还是你了解我。”舟亦然打了个响指，“我需要你参加恋综，顺便陪我闹个绯闻。”
季简兮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参加恋综可以，绯闻不行。”
“晚了，已经有人把我堵你的照片发出来了。”舟亦然点开几分钟前的帖子，照片的拍摄视角一看就是剧组的人。
那帖子虽然只发出来几分钟，但已经有登上热搜的趋向，以舟亦然现在的热度，这把火只会越来越旺。
“麻烦舟先生联系一下公司的人，把热度降下来，否则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一口一个“舟先生”直接拉开两人的关系，舟亦然神色黯然，不过一秒，他又恢复吊儿郎当的模样：“我不介意和你传绯闻。”
季简兮眼中露出一丝狡黠，舌头顶着左腮，“愿意和我打个赌吗？”
她一有坏点子就顶腮的小习惯到现在也没改，明知会被算计，舟亦然还是选择答应：“哦？愿闻其详。”
“赌赌你今后还有几天清闲日子。”既然他不愿意压热搜，那只能自己动手了。
减少某件事的关注度最好的方法就是有另一件更值得关注的事情。
舟亦然今天的红毯造型已经传遍全网，估计现在已经在热搜位上。
但她要赌的不是这个，她有更炸裂的事情可以将舟亦然推向榜首。
季简兮在手机上打着字，随后给舟亦然看。
上面写着：#著名演员舟亦然联系方式曝光，免费领取，先到先得#
“够狠的。”舟亦然认输，打了个电话让公司处理绯闻的事情。他看了看手表，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见她半天没有动作，又补上一句：“送你回家。”
季简兮小跑跑跟上，到摄影棚外停下脚步：“不麻烦舟先生了，我自己打车。”
她打开打车软件，静等来人接单。
舟亦然没有离开，蹲在马路边陪她一起等。
“你……很闲吗？”季简兮苦笑着摇摇头，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显然不是很愿意他的守着自己。
过了良久，她以为舟亦然不理会她了，手指不停下拉刷新接单界面，想早点逃离尴尬之地。
过了良久，舟亦然揉了揉发痒的眼睛，眼角下垂，空洞又无神。
他自嘲般勾起嘴角：
“是。”
“有时间谈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