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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清明

四月的第一个周四,清明节。

天没亮透的时候,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拧干的布,随时都能挤出雨来。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远处的楼影模糊,连风都是潮的。

老房子的窗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颗挨着一颗,有些已经连成了线,慢慢地往下淌。

江怀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后颈,白得有些过分,像很久没见过太阳。

窗台上的多肉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挤在老叶中间,怯生生的。

手机震了一下。

许煜的消息。

“到了,楼下。”

江怀余收起手机,转身拿起桌上的包,黑色的,很旧,边角磨白了。

她走到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推开。

沈悠心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披着,还没梳,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抬起头,看见江怀余的表情,愣了一下。

“要出门?”沈悠心问。

“嗯。”江怀余顿了顿。

“去看几个朋友。”

沈悠心看着她,没有问是谁。

她认识江怀余这么久,知道有些地方她不会主动带人去。

但今天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包,没有说“你先在家等我”,也没有说“我很快回来”。

她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我一个人在家没事。”沈悠心说。

江怀余没动。

“你……”沈悠心站起来:“你想带我去?”

江怀余看着她,点了头。

沈悠心去换了衣服,黑色的,也是黑色。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又扎起来。江怀余站在门口等她,没有催。

沈悠心最后把头发披着,拿起一条围巾——浅灰色的,江怀余的那条——围在脖子上。

两个人下楼。

许煜靠在电动车旁边,正低头看手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比平时正式一点,但领口还是翘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沈悠心,愣了一下。

“你也去?”

江怀余从他手里接过一个头盔,递给沈悠心。

“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许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悠心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把另一个头盔戴上,跨上电动车。

“走吧,我开慢点,你等等我。”

江怀余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沈悠心坐在后面,抱着她的腰。

摩托车先走了,电动车跟在后面,许煜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喂——骑那么快——我电动车有限速——”

沈悠心抱着江怀余的腰,脸贴在她背上,风吹着头发,在脑后飘。

她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感觉到江怀余的背比平时绷得紧一些。

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路口。

三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两边的松柏是深绿色的,枝叶密密地挨着,把天遮成一条窄窄的缝。

石阶上落着去年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空气里有纸钱烧过的味道,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沉沉地压在鼻腔里。

许煜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纸钱,香,还有两束花。

是白菊,用报纸包着,花瓣上沾着露水,在阴天的光里白得发冷。

他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轻,鞋底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响。

江怀余走在他后面,沈悠心走在最后面。

山上的风比下面大,吹得松枝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沈悠心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她没有问这是谁的墓,只是跟着江怀余的脚步,一步一步往上走。

到了。

两座墓碑并排立着,一大一小,都是白色的石料,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

碑上的字描着金漆,一个写着“林清越”,一个写着“苏晚晴”。

名字旁边刻着出生日期,不是同年,但是同一天。

许煜蹲下来,把那束白菊放在两座墓碑中间。

他拆开纸钱的袋子,把香点燃,插在碑前的香炉里。

三根,青烟细细的,被风吹散。

他蹲在那儿,看着碑上的名字,看了好几秒。

“你们在那边……”他顿了顿。

“怎么样?”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没有等回答,只是蹲在那里,低着头,像在等一个收不到回复的消息。

江怀余在他旁边蹲下,把另一束花放在苏晚晴的碑前。

她没有点香,只是看着碑上的名字,很久。

沈悠心站在后面,看着那两座墓碑,看着那两个名字——林清越,苏晚晴。

她想起江怀余跟她说过的事,想起那个楼顶,想起那句“同性恋好恶心”,想起那声闷响。

风从松林间穿过,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许煜忽然笑了,嘴角弯着,但笑意没有到眼底。

“你们看,江怀余没走你们的老路。”

他转头看了江怀余一眼。

“她有人陪了。”

“这是她女朋友。”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轻,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沈悠心站在后面,感觉到江怀余的肩膀绷紧了。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

许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看见沈悠心。

“你知道她俩的事?”

沈悠心点头。

许煜看了江怀余一眼,江怀余没看他,还蹲在碑前。

“她跟你说了?”

沈悠心又点头。

许煜沉默了片刻。

“那就好。”

他转回去,看着那两座墓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以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着。”

风停了。

松枝安静下来。

山下的城市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幅褪色的画,楼房、街道、车流,都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江怀余站起来,走到林清越的碑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碑上的名字。

描金的笔画,一笔一划,刻得很深。她没说话,嘴唇动了动,像在念什么。

沈悠心站在她身后,没听见声音。

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沈悠心回头,看见一对中年男女走上来。

女人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眼睛是肿的。

男人走在她旁边,扶着她,步子很慢。

两个人走到苏晚晴的碑前,停下来。

女人看着碑上的名字,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站着,任眼泪流。

男人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许煜走过去,在女人旁边站定。

“阿姨。”

女人转头看他,认出来了,眼泪流得更凶。

“小许……你们又来了……”

许煜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都过去了,阿姨。没事的。”

女人摇头,看着碑上女儿的名字。

“当时……她谈的那个女孩儿……”

她说不下去了,目光落在旁边的墓碑上,林清越。

男人的手在她肩上收紧了。

“她们不会怪您的。”

许煜说,声音很轻,很稳。

女人看着他,嘴唇抖了很久。

“是我们……是我们害了她……”

“不是。”许煜说:“不是你们的错。”

风又起来了,吹着松枝沙沙响。

女人站了很久,哭够了,擦了擦眼睛。

男人扶着她,两个人对着墓碑鞠了一躬,转身慢慢走下石阶。

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松林深处。

许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江怀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走吧。”她说。

许煜点头。

三个人往上走了一段,拐进另一条岔路。

这边的墓碑更旧,更密,松柏也更老,枝叶几乎把天遮完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镜子。

江怀余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程年年。

碑不大,很旧,边角有些风化,但擦得很干净,没有青苔,没有灰尘。

碑前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花,不知道是谁放的。

江怀余蹲下来,把那束枯花拿开,放在旁边。

她没带花,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碑上的名字。

许煜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旁边蹲下。

“阿姨,你看,我把江怀余照顾得很好。”

他顿了顿。

“她也没有像初中那样了。还有个弟弟呢。”

他转头看了沈悠心一眼,伸手把她拉过来。

“呐,还给您又拐了个女儿呢。”

沈悠心被拉到碑前,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

她看着碑上的名字——程年年。江怀余的妈妈。

她想起江怀余说过的那些事,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辆车,想起那个四岁的小女孩,想起她一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没人握住她的手。

“阿姨好。”沈悠心说,声音很轻。

风从松林间穿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

许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去那边走走。”

他走了,石阶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江怀余还蹲着。

她看着碑上的名字,看了很久。沈悠心蹲在她旁边,没有催她。

“小时候,”江怀余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妈经常带我去菜市场。她买菜,我跟着。有时候她会给我买一根糖葫芦,山楂的,外面裹着糖衣,咬一口,糖会粘在牙上。”

她顿了顿。

“她每次都说不买了,太甜了,对牙齿不好。但每次都会买。”

沈悠心看着她。

江怀余的侧脸在阴天的光里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轻轻的。

“后来她走了,我就没再吃过糖葫芦。”江怀余说。

沈悠心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江怀余没动,也没说话。

风从松林间穿过来,吹着那些干枯的花瓣,在地上轻轻滚动。

过了很久,江怀余站起来。

她对着墓碑鞠了一躬,站直,转身。

“走吧。”

三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

许煜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上来时轻了一些。

江怀余走在中间,沈悠心走在最后面。

走到山脚的时候,沈悠心回头看了一眼,松柏密密地挨着,把山上的一切都遮住了。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在吹。

摩托车和电动车还停在路口。

许煜跨上电动车,戴上头盔。

“回去?”

江怀余点头。

摩托车先走了,电动车跟在后面。

许煜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慢点——等等我——”

沈悠心抱着江怀余的腰,脸贴在她背上。

风吹着头发,在脑后飘。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江怀余的心跳,很稳,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