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课间的铃声响过之后,操场上的喧闹像潮水一样退去。
走廊里还有零星几个慢悠悠往回走的学生,有人手里拿着没喝完的矿泉水,有人把校服系在腰间,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后面的人说话。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明暗两段,暗的那段靠近教室,亮的那段靠近尽头的那扇窗,窗台上落着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歪着头,啄了两下玻璃,又飞走了。
16班的教室里趴了一片。
大课间跑完操,所有人的骨头都像被拆散了重新组装过,有人趴在桌上,有人枕着胳膊,有人把头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后脑勺。
日光灯没开,窗帘半拉着,教室里光线昏暗,像一间还没醒过来的房间。
白小天趴在最后一排,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又长又慢,已经睡熟了。
栗子坐在前排,也没睡着,但趴着,闭着眼睛,睫毛偶尔颤一下。
高言靠着墙,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江怀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沈悠心趴在她旁边,侧着头,脸朝着她的方向,头发散开铺在桌上,像一片浅黑色的墨迹。
许煜没睡。
他坐在座位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看了一眼教室门口,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上课铃已经响过五分钟了,刘美林还没来。她从来不迟到。
他转过头,窗外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落在地上,把水泥地照得发白。
“奇怪。”他小声说了一句,没人听见。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几个人动了一下,又睡过去了。他走到教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往下按——没按动。
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动。
锁了。
不知道谁从外面锁的,也许是风,也许是路过的人顺手带了一下,总之门推不开。
许煜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睡着的人,没叫他们。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操场边泥土的潮气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
他把一条腿跨上去,整个人从窗台上翻出去,落地的时候鞋底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往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很安静。
许煜探头进去,看见副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前,正在批改作业。
她是教语文的,很年轻,高挑的身材,黑长直的头发垂在肩侧,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细细的手腕。
桌上摊着一摞作文本,她手里握着红笔,正在写批注,字迹工工整整。
“老师。”许煜推门进去。
语文老师抬起头,看见他,笔尖顿了一下。
“许煜?你怎么在这儿?上课了不知道吗?”
“老师,班主任呢?她今天没来上课。”
语文老师放下笔,看了他一眼,眼神温柔了一点。
“她今天早上晕倒了,送去医院了。”
许煜愣住了。
他站在办公室中间,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动。
“晕倒了?”他问,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语文老师说:“在医院观察。”
许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许煜?”
他抬起头。
“老师,您知道她在哪个医院吗?”
“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去看看她。”
语文老师看着他,看了几秒。
“现在是上课时间——”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嗒嗒嗒,由远及近,像钉子敲在地板上。
语文老师闭上嘴,许煜也闭上嘴。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林主任站在那儿,金丝边眼镜,一丝不苟的盘发,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落在许煜身上。
“许煜,上课时间,你在这儿干什么?”
许煜站直了。“我——”
“别我我我的,赶紧回教室。”
林主任翻开文件夹,用笔在上面划了一下。
“一会儿我去你们班看自习。”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许煜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等她走远了,才转回来,看着语文老师,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老师,您方便批个假条不?”
语文老师皱眉。
“你要请假?”
“我想去看班主任。”许煜说,“就一中午,看完就回来。”
“不行,你们出去要家长打电话——”
许煜已经掏出手机拨出去了。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妈~”他的声音立刻变了,软软的,像小时候撒娇那样。
“我想去看看老师嘛……我们班主任,她今天早上晕倒了……对,在医院……我就去一中午,看完就回来……嗯……好……谢谢妈,你最好了。”
他把手机递给语文老师。
赵芝芝在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语文老师听着,表情从犹豫变成无奈,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她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许煜,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假条,放在桌上。
许煜看着她写,嘴角弯着。
“老师你最好看了。”
语文老师没抬头。
“真的,你今天这件毛衣特别衬你肤色。”
语文老师笔尖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
许煜笑眯眯的。“再写几张好不好?”语文老师无语地看着他。许煜继续说:“你看啊,我们班好几个同学都想去看班主任,一张不够用。
”语文老师深吸一口气。
“几张?”
许煜想了想,掰着手指。
“江怀余、沈悠心、栗子、高言、白小天……”他抬起头,“五张,谢谢老师。”
语文老师看了他几秒,低下头,又写了几张。
许煜接过假条,数了数,一共五张,整整齐齐的。
他小心翼翼地对折,揣进口袋里,转身要走。
“许煜。”语文老师叫住他。
他回头。
“路上小心,还有,下次别带手机不然给你收了!”
许煜笑了。
“知道了,谢谢老师。”
他跑出办公室,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路照得亮晃晃的。
他跑过那些光,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
教室里,几个人还在睡。
许煜从窗户翻进去,动作很轻,但落地的时候还是发出了声响。
白小天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许煜走到白小天旁边,拍了拍他的肩。
“嗯……”白小天没醒。
许煜又拍了拍。
“小天,起来。”
白小天把脸换了个方向,继续睡。许煜叹了口气,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从桌上捞起来。
“干嘛……”白小天的眼睛还没睁开,声音里全是起床气!“许煜你有病……”
“美林姐去医院了。”
白小天的眼睛睁开了。
他瞪着许煜,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彻底清醒了。“什么?”
许煜没解释,又去叫高言。
高言醒得快,许煜拍了一下他就坐起来了,虽然眼神还有点涣散。
栗子是被许煜的声音吵醒的,她揉了揉眼睛,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印着衣服的褶痕。
“怎么了?”她小声问。
江怀余和沈悠心已经醒了。
许煜说美林姐住院的时候,沈悠心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江怀余的袖子。
江怀余没说话,但眉头皱了一下。
“走,去看她。”许煜晃了晃手里的假条。
几个人从后门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一串一串的。
白小天走在最后面,还没完全醒,脚步有点飘,许煜搂着他的脖子,边走边拍他的肩。
“醒醒,醒醒。”
白小天被他拍得晃来晃去,终于彻底清醒了,甩开他的手。
“别拍了,醒了。”
“你刚才睡得跟猪一样。”
“你才是猪。”
两个人拌着嘴,跟上了前面的人。
校门口,许煜拦了两辆出租车。
男生一辆,女生一辆。
白小天坐进副驾驶,许煜和高言坐后面。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另一辆车上,栗子坐在中间,沈悠心和江怀余坐在两边。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栗子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假条,折叠的痕迹已经模糊了。
“老师怎么会晕倒呢?”她小声说。
许煜从另一辆车里探出头,隔着车窗喊:“是不是我没交作业气的?”
白小天在旁边火上浇油。
“你上次英语抄写也太敷衍了,美林姐肯定是被你气的。”
“我那是——”许煜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
白小天继续说:“你把美林姐都气进医院了。”
许煜闭嘴了。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到了医院楼下,几个人先去水果店买了个果篮,又去旁边的花店挑了一束花,康乃馨,粉色的,包在白色的纸里,系着红色的丝带。
栗子抱着花,沈悠心拎着果篮,几个人走进医院大厅。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推车匆匆走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煜掏出手机,拨了刘美林的号码。
响了几声,接通了。
“老师,您在哪间病房啊?”电话那头刘美林的声音有点虚弱,带着鼻音,但语气是惊讶的。
“许煜?你怎么来了?”许煜没回答,又问了一遍在哪个病房。
刘美林说了,许煜挂断电话,朝大家挥了挥手。
“六楼,走。”
电梯里人很多,几个人挤在角落,果篮被挤得变了形,沈悠心重新整了整。
栗子抱着花,花瓣被挤掉了一片,落在她鞋面上,她弯腰捡起来,捏在手心里。
病房的门半开着。
许煜走在最前面,轻轻推开门。
刘美林靠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头发披着,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贴着一块肤色的胶布。
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还有几盒药。
许煜站在门口,看着刘美林,忽然低下头。
“老师,对不起。”
刘美林愣了一下。
许煜继续说:“我不该不交作业,不该上课说话,不该英语抄写太敷衍,不该——”
白小天从后面挤进来,也低着头。
“老师,我也不该不交作业,不该上课玩手机,不该——”
他想了想:“不该上课传纸条,不该在您讲题的时候跟许煜讲话,不该——”
高言站在旁边,想了想。
“我不该上课睡觉。不该上课看小说……”
栗子小声说:“我不该……上课走神。”
沈悠心说:“我不该……上次考试作文没写完。”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你作文没写完?”
沈悠心脸红了。
“就……那次。”
刘美林看着这群孩子,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她笑得有点虚弱,但眼睛弯弯的,和平时在讲台上没什么两样。
“你们要不说,我还不知道呢。”她说。
许煜抬起头。
“啊?不……不是被我们气的吗?”
刘美林笑得更开了。
“怎么会?我就是没吃早餐,低血糖晕倒了。跟你们没关系。”
许煜愣住了。
白小天也愣住了。
几个人站在病房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许煜的脸慢慢红了。
白小天在旁边咳了一声,假装看窗外。
“那您怎么不吃早餐啊?”栗子问。
刘美林笑了笑。
“早上走得急,忘了。”
许煜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起来。
“老师您好好休息啊,别老忘了吃饭,您又不是不知道您低血糖。”他顿了顿,“对了,那个主任在我们班给您代课呢,她都记住我名字了,估计又要跟您投诉我了。”
刘美林看着他。
“你又干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干!”许煜喊冤,“她就看我——我什么都没干。”
几个人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
刘美林看着他们,目光从许煜移到白小天,移到高言,移到栗子,移到沈悠心,最后落在江怀余身上。
江怀余站在最边上,没说话,但一直在看她。
“你们来看我做什么?”刘美林说,“高三了都,抓紧时间学习。”
许煜刚要开口,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三十多岁的样子,戴着一副眼镜,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他看见病房里这么多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们好。”
“老师好。”几个人齐声喊。
刘美林靠在床上,笑了一下,语气很自然。
“这是我先生。”
几个人又喊了一声“老师好”。
男人点点头,走到床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盒。
他拧开盖子,里面是粥,还冒着热气。
他把粥放在刘美林面前,又把勺子递过去,试了试温度,才放到她手里。
“先喝点粥。”他说,声音很低,很轻。
刘美林接过勺子,喝了一口。
“咸了。”
男人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下次少放点盐。”
刘美林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笑了。“嗯。”
几个人在旁边看着。
栗子的眼睛亮亮的,许煜的嘴角弯着,白小天用手肘捅了捅高言,高言的耳朵红了。
刘美林看了看墙上的钟。
“诶呦,都这么晚了。”
她转头看着这群学生。
老师没事,你们去吃饭吧,吃完下午快回学校。”许煜想说什么,刘美林摆摆手。
“去吧去吧,别耽误课。”
“你们今天来看老师啊,老师很开心,谢谢你们。”
几个人走到门口,许煜回头看了一眼。
刘美林靠在床上,她先生坐在旁边,正在帮她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很薄,没断。
他低着头,很专注。
刘美林看着他,没说话,但嘴角是弯的。
许煜收回视线,轻轻带上门。
医院门口的风很大。
许煜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走,吃饭去。”
“去哪儿?”白小天问。
“涮火锅。”
几个人往街上走。
许煜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校服照得发白。
栗子走在他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煜转头看她。
“你没工作日中午出过学校吧?”
栗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
“那今天带你体验一下。”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风很轻。
几个人跟在后面,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