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程鉴又去了。
他没有开车灯,从土路拐下来,摸黑把车停在离那棵构树还有一段路的地方。
下车以后,他站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
天上没有月亮。云很厚。草是黑的,树是黑的,只有远处的废品站那边,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很淡,像谁点着一支蜡烛。
他打亮手电,往草里走。
手电的光柱在草里切开一条路。
草影在他前面晃。风很小,草动得很轻。他一步一步,走得比白天慢。
那棵构树先露出来,黑乎乎地立在光柱的边上。他绕过去,蹲下,找到了那圈石头。
石头是凉的,潮气很重。
他把手电咬在嘴里,用铁锹把表层的土拨开。这一次,他挖得很轻,很慢。
这地方,夜里没有一个人。
井口露出来以后,他趴在井沿上,把手电伸下去。
光往下走。
井壁上是那圈壳。手电一照,那圈壳就亮,白得发亮,比白天看得还清楚——因为夜里没有别的东西反光,只有它。
他趴在井沿上,看了很久。
那圈壳亮在那儿,像井里点着一圈灯。很淡,很细,绕了井壁整整一圈。
他下到井里,又刮。
这一次,他带了一个广口的瓶子,口大,好接。他把瓶子用一根细绳拴在手腕上,腾出两只手来刮。
两只手一起刮。
刮下来的白粉,纷纷落进瓶子里。
井里很静。只有刮的声音,沙沙,沙沙。还有他自己喘气的声音,被井壁挡回来,很闷。
刮了很久。
瓶子里的白粉,一层一层多起来。
最后,他停手,把手电照进瓶口。
一瓶盖。
满满一瓶盖。白粉堆在瓶底,像一小堆雪。
他爬出井,坐在地上。
地上是凉的。他把手电立在旁边,光照着那口井的井口。
井口是一圈黑的。黑里面,那圈壳还亮着,是手电没照到的地方,它自己也不亮。可他知道它在那儿。
他把那瓶白粉举起来,就着手电的光看。
白粉在瓶子里,安安静静。
他掂了掂那瓶东西。
很轻。
轻得不像石头,也不像土。
他把瓶子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瓶子是凉的。贴了一会儿,也没贴热。
他回到车上,坐了很久,没有发动车。
挡风玻璃外头,是黑的。远处的废品站,那点昏黄的光也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瓶子。
然后他发动车,掉头,走了。
车灯的光,切进黑暗里,一路往前。
后视镜里,那棵构树很快就看不见了。
夜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怀里那瓶东西,随着车,一下一下,轻轻撞着胸口。
*
那天夜里回去,程鉴没有睡。
他把那瓶白粉放在书桌上,台灯拧到最亮,照着。
台灯是白光的。光从侧面打过去,那半瓶白粉在瓶底堆着,白的,一动不动。
他坐了一会儿,把台灯换了个方向,让光从瓶子后面穿过来。
穿过玻璃,穿过那些白粉。
他看见了彩。
比白天在太阳底下看到的更清楚。不是瓶子反的光,是那些白粉自己透出来的。一层极淡的光,浮在瓶子里,慢慢地、极慢地,动着。
他凑近看。
那彩,是活的。
他不敢确定。
他坐直了,又凑近。眼睛离瓶口只有几寸。
台灯的光穿过瓶子,那些白粉,每一个细小的颗粒,都在光里亮着。亮的不是一种颜色。是很多种,一层叠着一层,从白里透出来,透成极淡的青、极淡的蓝、极淡的灰。
这些颜色不转。
转动的东西,光是从这头到那头,转着走。像棱镜,像油膜,光在面上滑。
这个不是。
这个是在长。
光打上去,那些颜色不是滑过去的,是从一个颗粒里,慢慢地,往旁边蔓延。像一滴墨落在水里,慢慢地散开。像一株极细的东西,在光里,一点一点地抽出来。
慢到你要盯着看三分钟,才敢确定。
程鉴盯着看了三分钟。
然后他确定:不是转,是长。
他把台灯关了。
屋里全黑。他坐在椅子上,眼睛还停在刚才的位置。
黑里,他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那瓶东西在那儿。就在他眼前一臂远的地方,书桌上,那个位置。
他伸手,把瓶子拿过来,握在手里。
瓶子是凉的。
凉的,跟井里的石头一样凉。
他握着它,握了很久。
第二天,他把瓶子带到了单位。
他找了一间没有窗的屋子。不是审讯室,是走廊尽头那间放杂物的,平时没人去。他把门关上,把手机的手电打开,立起来,照着那瓶东西。
光很白,很硬。
那些白粉在光里,又亮起来了。
这回,他看见了更细的东西。
每一个颗粒,都不是圆的。是不规则的,有棱有角,小的像针尖,大的像一粒极细的砂。它们在光里,各自亮着,亮出来的颜色,没有两颗是一样的。
六百八十四种颜色。
这个数字,是他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他只知道:很多。多到数不清。
他把瓶子转了一个方向。
那些颜色,跟着光,慢慢地长出来,又慢慢地淡下去。
他看了一个上午。
中午的时候,有人来敲门。他应了一声,把瓶子收进抽屉,锁上。
来的人是同事,问他吃不吃午饭。他说吃。两个人下楼,去食堂。
吃饭的时候,同事说了一句什么。程鉴没听清。他手里捏着筷子,眼睛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漂着一层油。
“你怎么了。”同事说。
“没怎么。”程鉴说。
他低下头,把汤喝了。
汤是温的。
下午,他在本子上写。
这一页,他写得很慢。写一句,停一下,看一遍,再写下一句。
井壁刮取物,白色,细颗粒,不溶于水(待确认)。
光下呈彩色,非折射。
颜色自颗粒内生出,缓慢蔓延。
无法描述。
写到“无法描述”,他停住了。
这四个字,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旁边,用更小的字,添了一句:
像是活的。
写完,他把这四个字,又划掉了。
划得很重。
纸都快划破了。
*
程鉴第一次进那座堂,是去年春天。
那天他失眠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试过很多办法,最后是一个同事随口说的:你要不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坐坐,坐那儿什么都不想,能睡着。
同事说的是公园。
他找到的是一座堂。
堂在一片老楼后头,红砖,门楣上一行刻字,刷过白,掉了大半。门口一个老头坐在小桌后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
他进去了。
里面没有人。长椅二十四排,木头,深褐色。西边那排窗户上半截是彩的,光从那儿进来,斜着落在第十四排的椅背上,落成一排方格。
他走到最后一排,靠左边那个角,坐下。
那是他第一次坐。
后来,他每个礼拜都去。
不是每个礼拜,是每个礼拜三到四次。他不信那个。他也不是去听什么。他就是去坐。
坐一个下午。
从春天坐到夏天,从夏天坐到秋天,又到冬天,再到第二年。
一年零七个月。
他坐的位置从来没变过。最后一排,靠左边那个角。
那个角,别的椅子都有人坐过,只有那个角,一年零七个月,永远是空的,等他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选那儿。第一次进去,走着走着就走到那儿了。坐下以后,就再没换过。
那个位置的椅面上,后来磨出一道浅槽。是他的。
他坐那儿,不看书,不看手机。
他看光。
光从彩窗进来,落在第十四排的椅背上。春天天短,光落到第十四排就没了。夏天天长,光能爬到第十一排。秋天往回退。冬天,光只能到第十六排,斜斜的一道,冷冷的。
他看了一年的光,看它爬过来,又爬回去。
有时候,光里有灰。灰在光里翻,不落下去。
他就那么看着。
琴是下午三点半响的。
一个老头坐在前面,一只手弹,脚在下面踩。弹得慢,一个音一个音往下落。弹的什么,他叫不上名字。那个调子很旧,旧得像从墙缝里渗出来的。
他第一次听的时候,听不出毛病。
后来听多了,他听出一点不对。
弹到中间,有一个地方,声音会空一下。
就一下。
很短。短到你要是分神,就听不见。
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听岔了。那个位置,那个音,好像应该有,又好像没有。他不确定。
于是他开始留神。
下一个礼拜,他又去听。还是那个位置,还是空一下。
再下一个礼拜。还是。
他确定了:那台琴,有一个键是哑的。
弹的人按下去,键落下去,“嗒”一声,但是没有音。弹的人也不停,他的手在那个位置停半拍,然后跳过去,接着往下弹。
就这么弹了二十年。
程鉴不知道他弹了二十年。他只知道,那个人在这个哑键上,从来没皱过眉,也从来没修过。
有一次,他坐得晚了一点。
琴已经停了。弹琴的人走了。堂里就剩他一个。
他站起来,走到那台琴前面。
琴是木头的,很旧,漆掉了一半。琴盖开着。他看见那排键,黑的黑,白的白,有一个键,比其他键矮下去一点。
他不知道是哪一个。
他没去按。
他站在琴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回去,他睡得很好。
一年零七个月,他就这么坐着。
他不跟任何人说话。看门的老头跟他点头,他也点头。擦长椅的那个人,一张椅子擦两遍,他看得多了,也认识了那张脸,但他不知道那人叫什么。
他也不问。
这地方,谁都不问谁。
他这一年零七个月,什么都没干。他就是坐。可就是这一个“坐”字,把他从一个睡不着的人,坐成了一个能睡着的人。
再往后,他遇见了七号仓。
那批老鼠,那道切在鼠群边上的光,井壁上那圈会反光的壳。
他在查这些东西的时候,夜里还是睡不着。
于是他更勤地往堂里跑。
那个角,还给他留着。
*
堂在一片老楼后头,红砖。门楣上一行刻字,刷过白,掉了大半。
台阶四级。第四级右边那块砖是裂的,裂口里有草,草是干的。
院门是两扇木门,开一扇。推开的时候门轴响,第一声闷,第二声脆,第三声没有。
门口一张小桌,桌上一本硬皮本,翻开着,页上没有字。封皮上印过字,磨掉了两个,剩下两个也只剩半边。
本子旁边一支圆珠笔,笔帽不在。翻开的那一页,页角卷着,卷了三层。
老头坐在桌子旁边。
程鉴走过去的时候,老头抬起头,点了一下。
程鉴也点了一下。
“来了。”
他进去。
主堂里没有人。
长椅二十四排,木头,深褐色。最后一排靠左边那个角,是他每次坐的那个。那一格的椅面上有一道浅槽,磨出来的,坐着正好卡住。
西边那排窗户上半截是彩的。光从那儿进来,斜着落在第十四排的椅背上,落成一排方格。光里有灰,灰在里头翻。
他坐下。
包放在脚边。他从里面拿出一只银色的保温杯,拧开盖子。
杯子是空的。
他把盖子拧回去,拧紧,杯子放在右脚旁边。
前面有人在擦长椅。
一块灰布,叠成四折,边上起了毛。一张椅子擦两遍:横着推到头,再竖着推回来。推到头的时候手抬一下,抬的时候手腕是平的。
擦到椅子腿要蹲下去。蹲下去的时候,另一只手撑在座板上。
擦完一排,换下一排。
桶放在过道中间,水是浑的。中间换过一次,换水的人拎着桶从后门出去,回来的时候桶沿晃出一点,在地上甩了一条线。
擦的人不抬头。
三点半不到,风琴响了。
一个人坐在前面,一只手弹,脚在下面踩。弹得慢,一个音一个音往下落。
弹到中间,声音空了一下。
就一下。
后面接上了。
弹琴的人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后墙上挂着一只钟。
指针停在十点十分,针上落了一层灰。表盘玻璃裂了一道,从中间往边上走,走到三分之一的地方分了个岔。
四点十分,程鉴咳了两声。
老头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水。”
程鉴摆了一下手。
老头退出去,门没有关。
院子是水泥地,扫过。湿痕一道一道,到台阶下面就没有了。
台阶下面第四级那块水泥地,磨得白了一小块,比旁边低一点。
他进出都数台阶。四级。数完还是四级。
水在后楼烧。
厨房在楼下最里头,一只煤球炉。炉子中午灭过,下午两点重新点上,点的时候要扇,扇出来的灰落在炉台上一层。
壶坐在炉子上。铝的,壶盖上两个凹,一个深一个浅。水开了他不提,让它响。响够了才提,拎着壶从后门出来,穿过院子。
走到台阶下面,他把壶换到另一只手。
腰上那串钥匙跟着响了一声。
四十七把,拴在一根红绳上。红绳磨得发白,一头系在裤鼻上。
里头有一把是铜的,其余是铁的。
程鉴数过一次。数到三十几,乱了,又从头数。数了两遍,两遍的数不一样。
老头把壶放在桌上。
“喝水。”
“不。”
“坐。”
他出来的时候五点四十。
天还亮着,西边那排楼的墙是黄的。
老头在扫地。竹枝的扫帚,柄上缠了铁丝,缠了三道。扫的时候扫帚不离地,土往一个方向走。
扫到台阶下面,他停住,把土堆成一小堆,再扫起来。
台阶边上有一个排水口,铁篦子,四个长条孔。他把最后一堆土扫到篦子边上,停住,没有往下扫。
程鉴从旁边过。
老头直起腰,点了一下。
“走吧。”
程鉴点头。
“慢走。”
一年零七个月。
一周三次,有时候四次。他数过。
同一个位置,同一张桌子,同一下点头。
擦长椅的那个也在。有时候擦到第十四排,有时候擦到第二十排。擦过的椅面深一层,没擦的浅一层,两排挨着,看得出界线。
门口有人,堂里有人。他没有一次是同时看见的。
他没有问。
有一个下午是周四。
他进去的时候,擦的人已经擦到最后一排了。
倒数第二格,横着推过去,竖着推回来。
桶提起来,往前挪了一排。
最后那一格,横着推过去。
抹布搭在椅背上,一角垂下来,还在滴水。
人从后门出去了。
最后那一格没有擦第二遍。
台阶第二级上有一块灰布,叠成一个方块,四个角对齐,上面压过一道,是平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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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