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栖。
与外婆定下定的妖怪。
猫咪老师的故友。
......
祂对于夏目贵志而言,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呢?
不同于猫咪老师的亲切,月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悬挂在天际的月亮一样。
似乎触手可及。
但又遥不可望。
祂会高兴,会生气,会有人类的喜怒哀乐。
这也正是祂让人感到虚无的地方。
月栖所有的情绪都是浮游于表面的,像水中月、镜中花,虚妄而不真实。
祂在模仿人类。
可祂不是人类。
那身为妖怪的祂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月栖很喜欢玲子。”
猫咪老师的话不期然浮现在脑海中。
夏目贵志走神了一瞬。
“夏目大人?”
身前是前来要回名字的妖怪,她担忧的询问面前顿住的少年。
“抱歉!”回过神来的夏目贵志道歉。
友人帐的书页无风自动,翻到对应的妖怪的名字的那一页。
撕下。
含在口中。
双手合十,凝神聚气,轻呼。
白纸化作细碎的微光飘入妖怪体内,代表名字的妖文消散在空中。
被解放的妖怪躬身致谢,缓缓离开。
一纸之名,牵连着妖怪与玲子隔着漫长时间的约定。
归还真名,见证着妖怪与贵志之间奇妙的缘分。
......
外婆的友人,友人帐上的妖怪。
夏目贵志归还了很多妖怪的名字。
但他没有在友人帐上找到属于月栖的那一页。
“嗯?我的名字?”
月下前来的妖怪隔着面具,轻笑一声。
“就在第一页。”
祂提起这件事情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
妖怪的真名是很重要的。
写有真名的纸张更是。
可祂似乎全然不在乎,又或者是对持有友人帐的人的信任。
这份信任如此可贵。
可贵到夏目贵志不能去怀疑妖怪是否别有用心。
......
妖怪的宴会结束后,到了将要分别的时刻。
夏目贵志和丙、小胡子等一众妖怪告别后,转身,就看见了在山火照耀下等待的猫咪老师和月栖。
少年的唇边下意识扬起一抹笑。
他向等待着他的妖怪走去。
明月高悬,斑载着夏目贵志和月栖,往家的方向赶去。
家......
脑海中刚浮现出这个词汇时,夏目贵志一愣。
他无意识的看了看月栖和猫咪老师。
已经是家人了啊!
夏目贵志垂下眼,感叹。
“晚安,夏目,还有斑。”
月栖一如往常在窗边同夏目贵志和猫咪老师道。
接着,祂转身离开。
妖怪的身影在月下显得孤寂,尤其是在祂转身离开时,夏目贵志恍惚有一种祂即将离开人间,消散于茫茫夜色之中的错觉。
或许......
不是错觉。
伸出去想要握住妖怪手腕的手扑了个空,夏目贵志顿住,不可置信的向妖怪被垂下的袖子遮住的手腕看去。
刚刚......指尖什么也没有碰到......
甚至,直接穿过了本该是手腕的地方。
夏目贵志:“月栖?”
被喊出名字的妖怪闻言,停在原地。
“抱歉。”
月栖道。
“我必须要回去了。”
知道祂要回到什么地方的猫咪老师没有说话,但并不知情的少年却下意识追问:“回去?”
“嗯。”
月栖不欲解释,抬手将一直以来戴在脸上的面具摘下来,递给夏目贵志。
祂的容貌很符合世人对于月亮的设想。
莹白如月华一般的发,霜色的眼眸,雪色的眼睫与眉毛。唯有下唇中央被勾勒出一道鲜艳至极的红,惹人注目,却恰好中和了冷淡的眉眼。
月栖对猫咪老师和夏目贵志浅浅的笑了一下。
像是被精心描绘的笑容,让人感受不到其中有任何喜悦。
明明身体一直在消散,祂却很珍重的向夏目贵志和猫咪老师告别。
“再见了。”
“斑,夏目。”
玲子,我没有如约带走你的灵魂。
你的灵魂化作白鸟,从我的掌心振翅飞向天空。
玲子,我没有带走你留下的遗物。
名为贵志的少年拥有一颗善良的心,令我生不出拿走友人帐的想法。
真抱歉啊!
我一直在失约。
不过,以后不会了。
我会一直注视着夏目,直至月亮消失。
......
啊......
消散了。
白色的光点静静的向高空中的明月涌去,夏目贵志蜷缩指节,却触及到一个冰凉的物什。
他猛然睁大眼睛,想到了什么。急忙跑到一旁,在猫咪老师询问的背景音中,从包里取出友人帐。
“我的守护者,显示出祂的名字。”
“——,我把名字还给你,请收下吧。”
终于,友人帐的第一页在一人一妖的注视下,跟随着那些白色的光点向天际飞去。
——
月栖是月读命分割出的权柄与力量,是神道衰落之后,代替月读命履行职能的……半神。
不能够受世人祭祀,享受世人的供奉。
不能够长久的停留在地面上。
不能够擅自与人类结缘。
……
桩桩件件,条条框框,既是月读命对祂的约束,也是月读命对祂的保护。
非生非死,非人非妖,非神非鬼。
黄泉大神,万物之母,掌管死亡的神明——伊邪那美。
是不会允许月栖的存在的。
所有被死亡看见的生灵,会不可抵挡的走向死亡。
月栖不在乎死亡与否。
可总有某些存在在乎。
与长姐决裂,与众神割席,独守于明月之上。却偏偏因此,在神道衰落的浩劫中侥幸存活。
神明是不会有凡人的情绪的,月读命只是偶尔会觉得月亮上太过安静了而已。
于是,神明种下了一粒花种。
此后千百年,祂在孤寂的明月上守着花开。
……
月读命大人永远正确。
这个想法自诞生起,就根植于月栖的心中。
所以,月亮在呼唤祂的时候,月栖的第一反应是回去,回到月读命大人身边。
于是,祂离开了玲子,违背了约定。
当祂匆忙的从月亮上返回地面时,已经与友人阴阳两隔了。
……
月读命大人真的永远正确吗?
友人的离去让祂开始怀疑心中坚定的信念。
月栖在友人的坟茔前,沉默了很久。
祂伸出手,第一次不再遵守月读命大人为祂定下的条框。
——祂插手了死亡。
走过八重地狱,越过黄泉,斩下无数妖鬼的头颅。祂站在伊邪那美的面前,向黄泉的主人索要夏目玲子的灵魂。
“吾不会给你她的灵魂。”
女神的声音空幽,想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月栖沉默。
祂抬眼,对上女神的眼睛。
那是一双执拗坚定的眼睛,也是一双清澈无暇的眼睛。
在女神的记忆里,它曾经在另一个神明身上出现过。
灵异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属于人的时代渐渐拉开序幕。
高高在上的神明染上人的色彩,被人所定义。
“但吾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女神忽然道。
祂忽然想看一看另外一种可能。
黄泉的主人垂下眼,道:“往前走不要回头,不要停顿。”
月栖依言照做。
红颜忽作枯骨,祂没有停顿。
故人凄凄切切的唤祂,祂没有回首。
……
明明成功唾手可得,但即将走出地狱的那一刻,祂迟疑了一瞬。
眼前是在微笑着注视祂的友人,只是伴随着祂前进的步伐,躯体与面容一点一点变得可憎起来。
像是伊邪那歧回首之后见到的伊邪那美。
月栖迟疑的那一瞬,身后的女神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诮的笑。
悬于少女头顶的剑即将落下,可少女没有后退,没有惊恐。
祂只是,走上前,用力的抱住了许久未见的友人。
“对不起,玲子,对不起。”
剑顿在半空,女神顿在原地。
任谁也看不出祂此刻正在想什么。
……
友人圣洁的灵魂此刻就在掌心,月栖想要履行约定,带她到月亮上去。
可是,掌心传来的动静,让祂停下。
祂打开合拢的掌心,虚无的灵魂化作白鸟,飞向天际。
祂抬头,宛若一尊被遗忘在时间里的雕塑,注视着友人离开。
女神走过来,“你已经从吾这里带走了她的灵魂。”
月栖没有回头,祂一直在看着那些远去的飞鸟。
“她是自由的。”
“她的灵魂只属于她自己。”
哪怕月栖自己是不自由的,祂也由衷希望友人能够自由。
……
“夏目!”
多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夏目贵志回神,大声道:“来了!”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柜子上的面具,微微一愣,随后又笑起来。
——。
夏目贵志在心中轻轻念了一声祂的名字。
下次见。
夏目贵志离开后,猫咪老师跳上柜子,看了那个面具好一会儿,才道:“笨蛋——,就这么把自己困在了月亮上。”
“笨蛋!”
天边的月亮孤寂的挂着,安静的注视着每一个在月光下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