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见到南秉言是在医院里。
原本只是平常的一天,下课后程珈仪照例去余至兼职,在余至的工作算不上忙,闲着没事的时候程珈仪一只胳膊撑在椅背上发呆,脑中反复复盘上次和南秉言在一起的一言一行,唯恐是自己说错话引了他的反感。可是思来想去也找不到头绪,明明送她回学校时两人之间的气氛还很好,可是为什么这么些天过去了,南秉言再也没来找过她。
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程珈仪晃晃脑袋,也许不是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她想得太简单了。当初黎湘那句‘他一定会喜欢你’,让程珈仪太自信了。做到南秉言那个位置的人,什么样的美女没有见过,凭什么就对她另眼相看呢。先前那两次,也许不过是看她有意思便随手逗弄了下,事后自然抛掷脑后。
她还没有到能让南秉言放在心上的程度。
黎湘给她看过南秉言的资料,年纪轻轻身处高位,大学毕业后接手南氏集团,一改南氏往日的颓风,大刀阔斧整改,短短几年南氏又回到了昔日巅峰的状态。南秉言本人更是矜贵少言,没有不良嗜好,也很难看出他有什么喜好,几次和他相处,都能感受到他的举重若轻,游刃有余。清风朗月一般,不动声色地掌控全局。在他面前,程珈仪时常会有一种自己会被他一览无余看透的恐惧。
这样的人,是她可以去接近,甚至是伤害的吗?
程珈仪沉重地叹气,路过的林慕青听见,劝道:“总叹气的话,福气就都被叹走啦。”
程珈仪扯了扯嘴角,眉宇间的愁色并不见减少。
林慕青关心道:“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吗?”
烦心事是有不少,只是都没办法让人知道,程珈仪正打算遮掩过去,还没开口,手机却忽然响了。
“珈仪,你快来救救我,我被方知意他们堵在厕所里了。”唐思妍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程珈仪一下站起身,“怎么回事你慢慢说,你现在在哪?在学校吗?”
“我不在学校,我在xx……”话还没说完就听啊唐思妍啊——的一声尖叫,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思妍,思妍……”程珈仪在这边喊了好几声,再拨过去电话怎么也打不通了。
“怎么了?”林慕青问。
“我朋友出事了,我得过去一趟。”
唐思妍说的那个地方,程珈仪倒是知道,是学校附近的一个酒吧,只不过她从来没去过,但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程珈仪打了辆车,看着门口花花绿绿的招牌,程珈仪心里下意识排斥。只是想到唐思妍还在里面联系不上,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昏暗的光线刺眼的灯光还有重重敲击的鼓点都让程珈仪感到极度不适,她想找个人问问卫生间在哪,还没来得及问,余光看见那边有一突兀站立的人影,借着灯光扫到人脸上,正是唐思妍。
自从上次唐思妍把方知意关在宿舍门外闹了一通过后,方知意彻底忍不了了,当晚就收拾东西搬出了寝室。这下最得意的还是唐思妍,早知道这样就能把方知意赶跑,她早就这么做了。那天就她一个人在寝室,要是其他两人在可能也不会闹那么大,其他人只是对方知意有些怨言,但也没到唐思妍的程度。
当初方知意搬回寝室也是想和室友好好相处,没必要闹得不愉快,毕竟她也并没打算久住,她自己住惯了,如果不是自己的房子要装修,求她去住宿舍她都不去。
后来房子装修好了方知意却迟迟不肯搬走,她承认她就是在和那几个室友赌气,不想如她们的意,尤其是唐思妍。明明是她们趁她不在,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她的位置上堆,她虽然一直不住宿舍,但宿舍费却一次没少交,既然她交了钱就是她的位置,从前她不住,她们堆了就堆了,她也不跟她们计较了,但现在她回来了,让她们把那些东西给她清理干净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结果一个个还推三阻四的,拉着个脸不知道给谁看,不情不愿地把东西收走之后,还要动不动就阴阳怪气的,明里暗里地嘲讽她‘大小姐’‘就会使唤人’。
方知意气得不行,她使唤她们什么了,白白占了那么久她的位置不说,现在不过是让她们把自己的东西拿走还成了她的错了?而后,在宿舍里她们也是经常跟她作对,处处挤兑她,巴不得她快点搬走。方知意还偏偏不想如她们的意了,她的床位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谁知道唐思妍更绝,居然敢把她关在外面,还跟阿姨倒打一耙。方知意彻底受够了,不想再和她们同处一个屋檐下。只是那口气仍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方明远看妹妹心情不好,干脆叫她出来玩。结果冤家路窄,方知意一下就看见了落单的唐思妍,指着她跟方明远告状:“哥你看,就是她,整天在宿舍里跟我作对,还故意把宿舍门反锁不许我进去。”
方明远顺着方知意的手指看过去,他倒是听方知意提过一嘴,只不过没当回事,不过是小女生之间的口角罢了。
只是陆安泽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边拱火:“哟,谁欺负咱妹妹了。”
“还不就是她,整天和我作对。”方知意故意添油加醋把自己的委屈都夸大了说。
“这么欺负人啊,妹妹看哥给你出气的。”说着陆安泽就带人过去了。
然后就有了唐思妍给程珈仪打电话那一幕,程珈仪到的时候,唐思妍正被他们拦在那里不许走。
程珈仪也顾不上害怕,赶紧过去把眼眶通红的唐思妍护在身后。只有自己一个人时唐思妍吓得连头都不敢抬,现下见到程珈仪来了,她又彷佛有底气了一般,也敢跟方知意呛两句了。
方知意原本就一肚子怨气,在学校奈何不了她,但现在是在外面又有人撑腰早想给她点颜色瞧瞧了,谁知道唐思妍居然还敢把她那套颠倒黑白的说法拿出来跟她对骂,方知意又急又气,怒火上头顺手拎起桌边的啤酒瓶就砸了过去。
看见失去理智的方知意冲过来,程珈仪下意识挡到了唐思妍身前,方知意甚至来不及收回手,酒瓶就那样砸到了程珈仪的头上。
温热的血液混着玻璃碎片顺着额角流下,刺眼斑斓的光晕变得悠长,耳边鼓噪的音乐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世界只剩下一片寂静,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南秉言。
那张素来从容淡定的面孔,竟然出现一丝裂痕。
程珈仪想,一定是她眼花了,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南秉言接住她倒下的身体,看着怀里的人紧闭着双眼,他恍惚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可他明明没见过的。
南秉言稳稳接住她,把她抱在怀里,心里的慌乱被抚平了些。
在这遇到程珈仪是场意外,他在包间里听人说陆安泽跟人打起来了,他也不过一笑,出来看场热闹,却没想到会看到程珈仪。
看她不管不顾冲过去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女侠意味,在他看来程珈仪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奶猫,危险性基本为零,但却挺有意思的的,南秉言这个时候没打算出手干涉,反而抱起胳膊饶有兴致地准备看戏,谁知意外就在下一秒。
她们的痛苦神色仿佛在那一瞬重叠,南秉言的心跳似乎都慢了一个节拍。
但还好,这一次,他接住她了。
等程珈仪醒过来的时候,就是在医院里了。
额头已经被包扎过了,只是伤口还隐隐作痛,程珈仪嘶了一声,抬手想要摸一摸额头。在病床前闭目的南秉言听到动静睁开眼,“别动。”握住了程珈仪抬起的手腕。
宽大的手掌带了些力度,禁锢住她纤细的手腕。
是南秉言,程珈仪看清眼前人,又想起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幕,原来她没有看错。
程珈仪讪讪地收回手,不敢开口,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南秉言那句话听起来似乎带着怒气。趋利避害的生物本能,让她选择缩回被子里。
南秉言看着眼下装鹌鹑的女孩,忍不住训道:“现在老实了,当时怎么就敢接啤酒瓶的?”看着文文弱弱的小女孩,那种场面怎么就敢一个人冲上去呢。
听到他提起,程珈仪才想起她晕倒之前的事。
“我朋友呢,她怎么样了,他们……”
南秉言将她的肩膀按回去,态度轻嘲:“一点儿事儿没有,回学校去了。”
重新在床上躺好的程珈仪,听到唐思妍没事的消息,心里的大石总算落地,只是……落得轻飘飘的。
人也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南秉言原本还想问她,值得吗?但看她这副可怜样子又觉说不出口,只好道:“下次不要这么勇敢了,你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像哄小孩一样耐心。
程珈仪干巴巴笑了声,她算什么勇敢啊,莽撞才是。
“你一直在这吗?”在她昏迷的时候一直守在病床边。
南秉言点头。
“谢谢你。”程珈仪声音小小的,不是第一次谢谢他,但这次就是觉得很难开口。
南秉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次要怎么谢我呢?”
两人都想起了上次她说要陪他一起吃饭的事,程珈仪道:“这次该请你吃饭了。”
“只不过得等等,我的工资还没发呢。”程珈仪继续说道。
南秉言长腿交叠,笑笑:“那我就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