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黎湘家里出来,凛冽的北风刮在程珈仪的脸上,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痛。程珈仪麻木地走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底只剩下一片荒凉。
她知道黎湘没有在跟她开玩笑,她今天说的一切都是认真的,尤其是那句威胁。她不敢赌,也没办法赌,因为赌注的背后是她的外婆,是她豁出生命也要保护的外婆。
她只能照做,照黎湘说的做,拿到博远的计划书。
南秉言……程珈仪甚至不敢去想他,可她又不得不去想,只不过想的却是要算计他背叛他。
南秉言从不把工作带回家,想要拿到计划书只能到公司里去。
可程珈仪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公司了,自从上次吵架过后,她就再没去过了。即便后来他们和好了,可那段时间程珈仪在忙学校里的事,没顾得上公司那边。而且南秉言他身边的两个秘书助理工作已经很饱和了,程珈仪的那个职位也没那么必要,所以就谁都没有提起。
程珈仪现在想要回到公司去,如果她主动去和南秉言说,南秉言一定会答应她的,只是如果她刚回公司,计划书就被泄露了出去,很容易被怀疑。她不想让南秉言知道。
她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她真的是一个很卑劣的人,事到如今她早就没了悔改的机会,只能一错再错。
程珈仪仰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天空低垂着,她只能见这样的天。
她抹了把脸,整理好情绪,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她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些食材拿回南秉言家,然后钻进厨房忙活了好一阵才出来。
程珈仪做了简单的三菜一汤,然后将它们装进保温盒里,她打算去给南秉言送午餐。这样比较自然,也不容易被人怀疑,只不过缺点是不一定有机会接触到计划书,要碰碰运气。
到了公司,程珈仪很轻易地就进去了,只是南秉言有些惊讶:“是出了什么事吗?”
程珈仪晃晃手里的饭盒:“我给你做了午饭。”
他还以为程珈仪是出了什么事来找他帮忙,原来是来给他送午饭来的,倒也不怪他会想岔,因为程珈仪很少主动来找他干什么,她主动的次数实在屈指可数,所以南秉言才惊讶。
程珈仪一个个打开饭盒盖子,她和南秉言一起吃过很多顿饭了,对他的口味也差不多摸了个七七八八,但这是她第一次给南秉言下厨,还是有些担心不知道他吃不吃得惯。
“怎么样,好吃吗?”程珈仪有些紧张地问。
南秉言点点头:“不错,很好吃。”
程珈仪不自觉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有完全吐出来,因为南秉言的一句话又重新吊了起来。
“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送午饭了?”
程珈仪不自然地抿抿唇,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也没什么,就是今天没什么事,就想来看看你。”
南秉言没再说什么,但微微翘起的嘴角,看得出他心情应该不错。
南秉言很给面子地把程珈仪带来的饭菜吃了个干净,吃完慢条斯理地喝了杯茶,问程珈仪:“下午打算做什么?”
程珈仪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也没什么事情做,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啊?”
“不过就是工作上面的事。”工作上的事,南秉言意象不愿多说,只不过今天的程珈仪似乎特别感兴趣。
“是在忙收购的事吗?很麻烦吗?”程珈仪又补了一句,解释道,“我记得之前你就在忙这个。”
程珈仪之前做过他的助理,虽然没怎么接触核心事务,但知道收购的事也不算奇怪。
南秉言看起来志在必得:“还好,已经差不多了。”
南秉言不想多说,她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反而会让人察觉。程珈仪放弃从他嘴里套话,她根本没有那个才能,只能换个策略,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我能留在这儿等你下班吗?”
南秉言没有多想:“有什么不行的。”
“不过我下午要开个会,不能一直陪你。”
“没事,我自己在办公室里等你就好了。”
“你不觉得无聊就行。”
“不会的。”程珈仪说着,她的脸上还保持着微笑的表情,她知道她现在的表情一定恶心极了。
程珈仪看似随意地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看着南秉言拿着东西准备去开会,心里咚咚打鼓,只要南秉言走了,办公室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一步两步,南秉言走到门口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他回过头来看了看程珈仪,看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担心她会无聊:“要是无聊的话就去找以前的同事聊聊天。”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程珈仪感觉自己的表情已经快要绷不住了,强撑着道:“人家都在工作,我去了会打扰她们的,你快去开会吧,不用担心我。”
看着南秉言终于走了,程珈仪忍不住重重吐了口气,她不敢放松,从沙发上站起来朝南秉言的办公桌走去。
南秉言的办公桌很整齐,文件全都分门别类地放好,最近常用的他会放在右手边,这是她之前观察到的南秉言的习惯。
程珈仪小心翼翼地在办公桌上翻找,时不时还要抬头看看门口,南秉言不在是没有人敢私自进他的办公司,但程珈仪还是不放心,总要抬头看看确认一下,可能是做贼心虚吧。
终于,程珈仪在下面找到了博远的计划书,程珈仪拿出手机,对着计划书一张张拍了下来,拍完最后一页,程珈仪攥紧手机,将文件放回原处,突然,南秉言办公室的门把手开始转动。
程珈仪的心脏都快要跳了出来,来不及多想,她只想赶紧回到沙发上,脚步要快还不能太重,将将挪到沙发扶手边,门就打开了。
是林助。
程珈仪装作刚起来的样子,试探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哦南总有个文件没拿,我回来取。”林助径直走到办公桌上,抽走了右手边的一个文件,然后对程珈仪点点头就走了。
全程程珈仪都站在远处看着,脚上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如果林助细心些一定能注意到她的僵硬。
等林助离开,门又重新关上那一刻,程珈仪似是脱力了一般瘫坐在沙发上。
差一点,她就被发现了。
程珈仪死死握着手里的手机,将掌心攥得生疼,过了好一会儿,程珈仪才缓过来,后知后觉地松开手机,手掌仍在微微发抖。
她颤抖着手,检查刚刚拍下的照片,点开与黎湘的聊天框,选中这些图片,却迟迟按不下发送键,选中又取消,取消又选中,反反复复几次,刚刚经历了这样肾上腺素急速飙升的时刻,程珈仪现在实在分不出多余的心力来做决定,干脆把手机息屏,等清醒了再来决定。
程珈仪闭上眼睛,慢慢呼吸,实际脑袋里片刻空闲都没有。
到底要不要发?
一旦发过去,就彻底没有回头了。
可是如果不发,万一黎湘真的对外婆下手怎么办,她不敢赌。
发过去之后,她和南秉言就彻底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南秉言一定不会原谅她的。
程珈仪眼角的一滴泪水慢慢滑落,她咬了咬唇,最后还是拿起手机。
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她唯一会坚定选择的只有外婆。
她对不起南秉言,如果以后南秉言发现了,他想怎么样处理她,她都认,就算南秉言把她送进监狱,她也认了,这些都是她该承受的。
但她不会让外婆置于险地,这是她的选择。
程珈仪坐在那里的身体,渐渐变冷变麻木,只要外婆能顺利康复,要她现在去死也行。她现在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了,只要外婆能好。
等到南秉言开完会回来,他看程珈仪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以为是等久了不开心,“抱歉,让你等久了。”
程珈仪勉强撑起一个笑脸,摇摇头:“没有,工作结束了吗?”
“还有些事要处理。”
程珈仪主动站起身:“要不我回去等你吧,我在这儿也帮不上你什么忙,说不定还会打扰到你。”
南秉言自然不觉得她是打扰,只不过看她兴致不高的样子,也没再留她:“我叫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了。”程珈仪没有让他送,自己一个人慢慢地走回去。
世界的色彩在她眼里似乎都变得淡得不能再淡,没有什么什么东西能值得她多留意一样,都那样,一切不过就是那个样子,淡而无味。
程珈仪突然好累,到了家里,她只想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她蜷缩着身体,从外面看,被子里只鼓起一个小小山丘。
没多久,抽泣的声音就从被子里响起,她竭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死死咬住嘴唇,将所有的难过与痛苦全都咽回自己的喉咙里。
她不怪黎湘。
她只恨自己。
恨这个会动摇的自己,恨这个虚伪的自己,恨这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恨这个对不起南秉言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