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见着的叶弦浑身湿透，眼角挂着未干的水滴，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不必多问，定然是叶傅搞的鬼。
叶弦是故意不收拾身上的残局来见顾彦的。
而再一次望向顾彦，他才发现自己越来越爱哭了，但也仅限于在他的面前。
叶傅好日子到头了。
顾彦说要给叶弦出气，并不是说说而已。他没有选择直接上身把叶傅吓个半死这种粗暴低级的手段，对于一个有着极高审美洁癖的鬼魂来说，那样做太失格调，也太便宜了那个混蛋。
他要做的，是精准打击，是让叶傅在最在意的东西上，一败涂地。
叶傅最爱的，是他的那辆亮黄色的兰博基尼。那是他十八岁生日时死缠烂打求来的礼物，平日里爱惜得连指纹都不让人留一个。他每天都会亲自检查车况，擦拭车身，仿佛那不是一辆车，而是他最完美的情人。
顾彦选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这辆车。
周一清晨，叶傅照例神清气爽地走向停车场，手里还抛着车钥匙，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叶弦跟在后面，看似低头走路，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顾彦正懒洋洋地靠在车头上，指尖把玩着一团幽蓝色的鬼火。
“早安。”顾彦对着叶弦挑眉一笑，随即打了个响指。
叶傅走近了，笑容在看到车子的那一刻，凝固在了脸上。
那辆原本光亮如新的兰博基尼，此刻车身上竟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划痕。那些划痕并不深，却遍布全身，像是被无数只野猫同时抓挠过，组成了一幅诡异而丑陋的图案。
“啊——！谁干的！”叶傅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到车身上，手指颤抖地抚摸着那些划痕。
周围的同学纷纷围拢过来，指指点点。
“哇，叶少，你这车怎么了？”
“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看着像是……鬼画符啊。”
叶傅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环顾四周，眼神凶狠地搜寻着可疑的人。叶弦低着头，努力憋着笑，从叶傅身边经过时，故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哥，这车看着……有点晦气啊。”
叶傅猛地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向叶弦，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总不能说他怀疑是他吗？他连证据都没有。
顾彦飘在半空，看着叶傅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他凑到叶弦耳边，用气音说：“这只是热身。”
叶傅的噩梦并没有结束。
为了挽回面子，他花重金请了最好的汽车美容师，把车重新喷漆，抛光，誓要恢复原貌。周五的下午，他信心满满地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去赛车场飙车，想要用速度和激情来洗刷之前的霉运。
顾彦和叶弦也“应邀”前往。
赛车场上，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叶傅坐在驾驶座上，戴上头盔，眼神里满是狂热。他要在这条他最熟悉的赛道上，拿下第一名，证明自己依旧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叶家大少。
发令枪响，几辆跑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起初，叶傅的车一马当先，他享受着风驰电掣的快感，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然而，就在他即将进入最后一个弯道时，异变突生。
车内的空调突然自动开启，吹出的不是冷风，而是一股刺骨的寒气。紧接着，仪表盘上的指针开始疯狂乱跳，速度表显示的速度与实际车速完全不符。更诡异的是，他眼前的跑道开始扭曲，原本清晰的白线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有一层浓雾笼罩在前方。
“怎么回事？！”叶傅惊恐地大喊，手忙脚乱地想要控制方向盘，却发现方向盘变得异常沉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与他对抗。
“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长空。叶傅的车没能顺利过弯，而是失控地冲出了跑道，一头撞进了旁边的沙坑里，激起漫天黄沙。
当救援人员打开车门时，发现叶傅瘫软在座椅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有鬼……有鬼……”
顾彦站在场边的围栏上，吹了声口哨，对着叶弦摊了摊手：“看来他不适合开车。”
叶弦看着狼狈不堪的叶傅，心里那口憋了十几年的恶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他看着顾彦，眼神里满是崇拜和笑意。
然而，顾彦整治叶傅的手段，远不止于此。
期中考试临近，叶傅为了不挂科，不得不临时抱佛脚。他把所有参考书都堆在宿舍里，每天熬夜到凌晨。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第二天醒来，书本总是会出现在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有时在床底，有时在厕所的水箱上，有时甚至会出现在阳台外的晾衣杆上，随风飘荡。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只要一闭上眼睛，耳边就会响起若有若无的钢琴声，时而激昂，时而低沉，扰得他心神不宁。他请了道士来宿舍做法，烧了一堆黄纸，却什么用都没有。
叶弦看着叶傅日渐憔悴，眼底的乌青越来越重，脾气也越来越暴躁，却只能假装关心地问：“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叶傅看着叶弦那张清冷无害的脸，心中的怀疑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被否定。他找不到任何证据，只能把这一切归结为自己的倒霉和这间宿舍的风水不好。
终于，在一次被叶弦“无意”中撞见他对着空气破口大骂之后，叶傅崩溃了。
他申请了换宿舍，搬出了那间“闹鬼”的房间，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叶弦。他总觉得，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弟弟，身上有一种让他感到恐惧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顾彦看着叶傅落荒而逃的背影，满意地拍了拍手，转头对叶弦说：“现在，清净了。”
叶弦看着他，眼底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他知道，从顾彦为他出手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已经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他们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那不是简单的依赖，也不是单纯的报恩。
而是一种，名为“羁绊”的东西。
它在一次次的琴声中，在一次次的恶作剧中，在一次次的相视而笑里，悄然生长，根深蒂固。
叶弦知道，自己再也离不开这个鬼了。
而顾彦，似乎也乐在其中。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每当顾彦与叶弦在一起的日子多一天，他的身影总会变得比之前更加透明一些，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
这场浪漫交往的代价，他从未提起，也从未让叶弦看见。
他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他喜欢的少年，扫清着前方所有的荆棘。
哪怕，这会加速他自己的消亡。
叶傅搬走的那天，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他带着几个保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将行李搬上了车，连头都不敢回。路过那间旧教学楼时，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浑身打了个寒颤，催促着司机快点离开。
叶弦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绝尘而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伸出手，感受着雨丝落在掌心的微凉，心中那块压了十几年的大石，终于被移开了。
“满意了？”
顾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黑色的裤袋里，姿态慵懒而优雅。只是他的身影比往常更加透明了一些，阳光穿过他的身体，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叶弦转过身，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心疼。他走上前，想要抱住顾彦，指尖却穿过了那虚幻的影子。
“你……”叶弦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不是用了太多力量？”
顾彦躲开了他的手，转身走向阳台，看着远方的天空，语气轻松：“不过是些小把戏，不碍事。”
叶弦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抱住顾彦，尽管抱到的只是一团冰冷的空气，但他还是固执地收紧了手臂。
“顾彦，”他将脸埋在顾彦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你会不会离开我？”
顾彦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轻轻拍了拍叶弦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傻瓜，我是个鬼，本就该待在阴暗的角落里。是你把我拉进了阳光里。”
叶弦的心猛地一沉。他听出了顾彦话里的意思，却不敢深究。
“不许胡说。”他紧紧抱住顾彦，仿佛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不见，“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弹完那首曲子。”
顾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影开始一点点变得模糊，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
无论如何，人鬼总是殊途，何况顾彦从来都没想过要让叶弦这个活得好好的人把执念落在他一个死人的身上。
如果明天就是永远，那今天能不能长一些？顾彦的眼神轻柔如水，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彼此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