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凉,物是人非,世界又回到了那个秋天。
窗外的暖阳斜射入屋,落在身上,她侧头看向窗外的秋景,落叶纷飞,一派萧瑟。
李和满身穿浅色的毛衣,及肩的头发被闲散地扎起,左腕处戴着三条手绳,在阳光下溢发灿烂——但这已是许久之后的事了。
这年,李和满30岁。而距她那青春懵懂的岁月,已经有12年的鸿沟,记忆中的少年们,也被泪水模糊了脸。
说远了——还记得那年和满四岁,正处初秋,外婆停止了在这片大陆上的最后一次呼吸。
她也是从那时才知道死亡的存在。
那天天还未亮,就连太阳都淹没在山峰的背后,屋外被黑夜笼罩,只剩零碎的星星还在天上闪耀。
瘦弱的和满被母亲一把从床上揪起。她睁开迷糊的双眼,看见的,却是母亲深深的皱纹和泛红的眼眶。
母亲一声不吭,将羽绒袄粗暴地套在和满身上,随后拽着她出了家门。
和满坐在摩托车的后位上,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感受着秋天刺骨的冷风,然后靠在母亲枯瘦的脊背上,小心地汲取她的温度。听见母亲开口说了那天的第一句话。
她说,外婆走了。
她抬头看向母亲稀乱的黑发,看见她的泪水被风刮到一旁,闪着光,再听见母亲细碎的哭呤。
外婆走了。她会走去哪呢?外婆不是一直躺在床上,带着一个透明的面罩吗?她怎么突然能下床走动了呢?是因为外婆走了母亲才哭吗?
但那时母亲已然不管年幼的和满是否能听懂了,她沙哑着嗓子,袒露着哭腔,说外婆是今天凌晨走的,是在梦中走的。
她又抬起了手,抹了把脸上的泪水。
和满内心觉得奇怪:为什么小小的眼睛里能装下这么多泪水?为什么外婆能走了母亲要伤心?为什么母亲被阳光照耀的眼泪会如此刺眼?
她想抱抱母亲,抱抱这个伟大的人,却只是用冻红的指尖掠过母亲的碎发。
母亲,你别哭了,这么冷的天,眼泪融在脸上会很凉的。
母亲,你别伤心了,外婆看见了,会责怪父亲没有保护好你的。
母亲,你哭了。父亲为什么不来安慰你呢?
和满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顺着坑洼的泥路,穿过人间烟火,到了繁茂的竹林。旁边是掉漆的木门、随处的蜘蛛网和漏风的墙,组成了这个破烂的瓦片房。
这个房子和满认识,是外婆住的地方。
母亲刚将车停下,便大步跑向了屋内。和满看见她那常年在工厂里弯曲的脊梁,那一刻突然直了起来,犹如绷紧了的弦。
年幼的和满从车上爬下来,慌慌张张地跟上母亲的脚步。
步入屋内,没有开灯,绝大多数阳光被隔绝在墙外,只有零星几点光亮从缝隙里钻出。很多人都围在一张床边,他们都像母亲一样,沉默着,哭泣着,不停地用手背擦拭眼角。
和满垫着脚,看着床上平躺着的人———那是她的外婆,是平日里总笑嘻嘻的那个老太太。
但她现在躺在床上,眼皮沉重地闭着,身体比平时白了好几个度,隐隐透着灰,胸膛再无起伏。
和满又看向母亲,她那时一直在抹眼泪。透明的泪珠从她手间逃脱,滴落在地上,浸染了地,圈起一小块世界。
“妈妈,”和满扯了扯她的衣角,再次开口:“妈妈。”她推搡着母亲的小腿,可无论怎么叫她,对方也不曾给予回应。
之后又来了一堆人,他们将外婆抬了出去。
为什么要抬出去?外婆不是在休息吗?为什么要将外婆远离我们?
和满注视着那些陌生人,奔跑着跟上他们,可母亲却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仿佛要捏碎。她莫名觉得悲伤,鼻头一酸,于是眼泪就从眼眶里涌出。
她想要把这股悲伤倾诉出去,于是她哭喊着、挣扎着,直到叫哑了嗓,也无济于事。
他们还是将外婆抬走了。
过了几天,他们说外婆要上山了。
那天下着小雨,雾蒙蒙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泥土味。一滴雨珠落到我面前,浸湿了和满的衣裳,于是她抬头望向绵延的山峰,却只能看清雨滴。
她想,会不会等雨停了,外婆就醒了?会不会等太阳出来,大家还能聚在一块?会不会等这一切都过去了,大伙依旧能像从前那样,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却不知,这场细雨的终结,这太阳的升起,这过去的一切,让她足足等了二十五年。
外婆埋葬的地方选在了母亲的童年———母亲幼年家旁的山里。
和满早已记不清我是怎样去到了山脚下,只记得,一行人在大雨中向山腰爬去。
她的手指插在湿润的泥土里,棉衣紧贴着肌肤,视线被雨水浸湿。她大口喘着气,雨水顺着脖颈流进枯瘦的身体,似乎要融进她的血液,剥夺她呼吸的权利。
和满实在难受,却又被母亲推着向前走。
终于,那些人停了下来,对于年幼的和满而言,实在是一场解脱。他们将装有外婆的木柜放在深坑里,再用土一点点埋上。
和满躲在人群之后,从缝隙中看见刷有棕漆的木板渐渐淹没在厚重的泥土下,看见稠密的泥土没过和满的童年,没过她对外婆的记忆———她与外婆再不能相见了。
她又转头看向母亲,而对方依偎在她姐姐怀里,肩膀不停颤动着。她分不清母亲是否流泪,因为泪水混在雨水里,就像真心被蒙上了一层轻纱,模糊了和满判断事物的唯一途径。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慢慢拖着自己沉重的身躯离去,像行尸走肉般,而且很自然地忘记了不足4岁的和满。
和满也不慌忙,而是回头望向那鼓起的土堆。她知道,那里面有我的外婆。
外婆啊,原来你是睡着了,但是母亲哭了你都不打算醒来吗?
外婆啊,他们说你醒不来了,他们说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外婆啊,他们忘记了我,而我也不知道下山的道路。
她看向众人离去的小路,可那里已然没人了。
和满又看向那堆土,可外婆不会再出来了。她被永远困在了这片土地上,睁眼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乖孙的以后了。
外婆,你说,我们还能再相见吗?距离下次相见,还有多久呢?你会来看望我们吗?
外婆,尽管我万分不舍,但和满知晓,她不能再驻留于此,她要跟上他们的脚步,去往人间。
于是和满才如梦初醒般,大步跑向了那无人的小路。
雨水砸在我的脸上,可它却是温热的。和满大口喘着气,看见白雾消散在雨里,模糊了她眼前的世界。
妈妈,你在哪?
和满抹了把眼睛,可还是看不清。
妈妈,不要抛弃我,好吗?
和满在山路上奔跑着,拨开层层竹林,却怎么也看不见人影。
“妈——!”话音还未落下,一双沧厚的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和满回头,发现是母亲。对方正红着眼,死死盯着自己,她头发被雨水淋湿,黏在脸上。
就这样僵持了数十秒,母亲才缓缓放下了手,疲惫道:“和满,我们回家。”
和满点点头,牵着自己母亲的手,于这场大雨中消失在了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