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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晚宴陌路 久别重逢

深秋的南城,梧桐叶落满整条街。

傍晚六点,天色沉得很快,灰蒙蒙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晚风裹着刺骨的凉意,透过写字楼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吹得桌面文件边角轻轻翻卷。

谢锦抬手按了按眉心,视线从密密麻麻的策划报表上挪开,落在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上。

华灯初上,霓虹次第亮起,整座城市喧嚣滚烫。

唯独他这里,冷清得像一座孤岛。

桌上的冰美式已经彻底凉透,杯壁凝满水珠,顺着杯身滑落在白色桌面,晕开一小片潮湿的痕迹。就像他心底藏了四年的情绪,日积月累,无声堆积,从不外泄,却从未干涸。

距离他和江少志分开,整整四年零两个月。

四年时光,足以磨平少年所有的棱角,足以推翻所有年少许诺,足以让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变成旁人嘴里一句轻描淡写的“过去了”。

所有人都觉得,谢锦放下了。

毕竟这四年里,他活得太稳、太克制。

从二十出头青涩懵懂的应届毕业生,熬成了传媒行业业内口碑极佳的项目主管。不吵不闹、不悲不喜,认真上班、认真生活、待人温和疏离,无绯闻、无羁绊,活得体面又独立。

只有谢锦自己清楚,他不是放下了。

他只是把所有关于江少志的执念、委屈、爱意和遗憾,全部死死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封尘、上锁,假装从未发生。

他和江少志的故事,始于年少最热烈的心动,终于年少最倔强的骄傲。

他们是彼此的初恋,是从高中校服走到成人烟火的人。

十七岁盛夏,操场蝉鸣聒噪,江少志穿着白色校服,单手插兜,笑着朝他走来,眉眼张扬、意气风发:“谢锦,我好像喜欢你。”

那时候的喜欢纯粹又滚烫,没有权衡利弊,没有世俗压力。

他们共享过一副耳机,分吃过同一盒草莓,挤过一张狭窄的单人床,熬过高考前无数个刷题的深夜。大学同居的那两年,是谢锦这辈子最温暖的时光。

那时候江少志还没如今这般沉稳冷硬,张扬、热烈、偏执,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全部独独给了谢锦一个人。

他会记得谢锦所有的喜好,会在冬天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口袋,会抱着他小声许诺:“阿锦,等我创业成功,我们买个带阳台的房子,一辈子在一起。”

一辈子。

多么动听,又多么易碎的诺言。

变故发生在四年前的冬天。

刚毕业一年的江少志一腔热血,不顾所有人劝阻,裸辞创业。年轻、冲动、没有人脉、没有资源,一腔孤勇撞进残酷的商圈,结局注定是遍体鳞伤。

短短半年,资金链断裂、合作方跑路、负债累累、官司缠身。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一夜之间跌入谷底。

焦虑、暴躁、自我怀疑,压得江少志喘不过气。他开始失眠、酗酒、浑身是刺,把所有的狼狈、戾气和负面情绪,全部倾泻给了身边唯一的谢锦。

争吵越来越多。

从最初小声的争执,慢慢变成漫长的沉默冷战。

谢锦性子内敛温柔,习惯隐忍,不会吵架,更不会说狠话。他看着日渐颓废的江少志,心疼、担忧、无力,却不知道该怎么拉他一把。

他愿意陪他吃苦,愿意省吃俭用帮他还债,愿意陪他熬过所有低谷。

可江少志不愿意。

他太骄傲了。

骄傲到无法接受自己一事无成,无法接受自己让喜欢的人跟着自己颠沛流离、吃苦受累。

四年前那场大雪,成了他们故事的终点。

南城罕见的暴雪,整夜落个不停,窗外白茫茫一片,压垮了树枝,也压垮了他们最后一点温存。

出租屋内暖气充足,温度适宜,气氛却冷得堪比寒冬冰河。

江少志站在窗边,背影僵硬,红着眼,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谢锦,我们算了吧。”

谢锦攥着衣角,指尖发白,喉咙哽咽得发疼:“为什么?我没嫌你穷,我没怪你,我们可以一起熬过去的。”

“我熬不下去了。”江少志回头看他,眼底是极致的疲惫和自卑,“我现在一无所有,给不了你未来,我不配喜欢你,更不配耽误你。分开对我们都好。”

谢锦看着他,眼眶通红,轻声问:“你不爱我了吗?”

江少志身体猛地一僵,别开视线,不敢看他泛红的眼睛,硬生生吐出最残忍的两个字:“不爱了。”

一句不爱了,斩断了近十年的羁绊。

那天之后,江少志连夜收拾行李,悄无声息搬走了。

拉黑微信、拉黑电话、删除所有联系方式、断绝所有关联。

干净、彻底、决绝。

仿佛他们轰轰烈烈的十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无人知晓的闹剧。

四年,杳无音信。

谢锦消沉了整整一年,后来逼着自己清醒、成长、独立。他收起所有柔软和偏爱,学会独当一面,学会不动声色,学会一个人扛下所有情绪。

而江少志,彻底消失在他世界里的四年,活成了所有人仰望的模样。

绝境翻盘,逆风重生。

曾经负债累累的落魄创业者,摇身一变,成了如今南城炙手可热的新贵——江氏集团最年轻的掌舵人,杀伐果断、手腕凌厉、身价不菲。

圈子里偶尔会有人提起江少志,赞叹他年少有为、绝境逆袭。

每次听到这个名字,谢锦都会下意识避开,假装无关痛痒,假装早已淡忘。

他以为,这辈子,他们只会是遥遥相望的陌生人,再也不会有交集。

直到今晚。

公司年度高端合作晚宴,全城顶尖企业齐聚,是业内一年一度的重磅应酬。谢锦作为项目核心负责人,避无可避,必须出席。

他换下通勤的休闲卫衣,穿了一身极简的黑色西装。剪裁得体,衬得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清隽干净,气质温润又疏离。

宴会厅奢华盛大,水晶灯流光璀璨,衣香鬓影、推杯换盏,人声鼎沸的喧嚣充斥耳畔。

无数人举杯寒暄、客套逢迎、谈笑风生。

谢锦端着一杯温水,安静站在最偏僻的角落,避开所有刻意的社交,低调又沉默。

他向来不喜这种浮华虚伪的场合。

周遭热闹喧嚣,与他格格不入。

就在他垂眸走神,暗自放空的时候。

一道沉稳、冷冽、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缓缓穿过喧闹人群,精准地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周遭嘈杂的谈笑、碰杯声,在这一刻仿佛被瞬间静音。

空气骤然凝滞。

谢锦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掉一拍。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压迫感,时隔四年,依旧刻在他骨血深处,刻骨铭心,从未淡忘半分。

他僵硬地、缓缓地抬起眼。

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

江少志站在三步之外。

四年未见,男人彻底褪去了年少所有的青涩、莽撞与狼狈,脱胎换骨,焕然一新。

一身高定哑光黑西装,肩背宽阔挺拔,身形颀长笔直。眉眼轮廓愈发冷硬凌厉,下颌线利落分明,褪去了当年张扬的少年气,沉淀成成熟男人的矜贵、冷冽、杀伐。

气场强**人,生人勿近,是妥妥的上位者姿态。

他是今晚整场晚宴最尊贵的压轴贵客,是所有人争相攀附、敬畏讨好的江总。

全场无数目光追随、仰望、恭维。

可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穿透层层人群、穿透所有喧嚣浮华,唯独牢牢锁着角落里的谢锦。

一瞬不瞬,沉沉灼灼。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光轰然回溯,跨越四年漫长光阴。

所有尘封的记忆、隐忍的思念、未愈的伤疤、压抑的爱意,在这一刻尽数翻涌决堤,密密麻麻缠满心脏,闷得谢锦呼吸发紧,指尖微微颤抖。

太久了。

真的太久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脱敏,早已释怀,早已可以坦然面对这个名字、这个人。

可真的重逢才知道,四年的假装放下,全是自欺欺人。

余温从未消散,爱意从未归零。

只是被他硬生生藏了四年,不敢触碰,不敢想起。

江少志静静看着他,眼底深处掀起汹涌的惊涛骇浪,表面却依旧沉稳冷静,看不出分毫情绪波动。

四年。

他看着眼前的谢锦,心底钝痛蔓延。

少年长大了,褪去稚气,温润清冷,温和疏离。再也不会满眼热忱地黏着他,再也不会笑着喊他少志,再也不会委屈巴巴扑进他怀里撒娇。

他变得体面、克制、遥远。

遥远到让江少志心慌。

这四年,他拼了命往上爬,咬着牙熬过所有黑暗低谷,撑过无数个崩溃的深夜。支撑他撑下去的唯一执念,就是变强、站稳、拥有一切,然后堂堂正正找回他的少年。

他赢了事业,赢了困境,赢了所有曾经压垮他的现实。

唯独差点,彻底弄丢了谢锦。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静静对峙。

周遭依旧喧嚣鼎沸,可在他们二人的世界里,万物皆空,只剩彼此。

良久,江少志薄唇轻启,嗓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微哑,清晰落在谢锦耳畔。

“好久不见,谢锦。”

简简单单五个字,横跨四年别离。

谢锦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逼着自己冷静、疏离、体面。

他扯出一抹礼貌清淡的笑意,是对待陌生合作商最标准、最客套的微笑,疏离得没有半分温度。

“江总,好久不见。”

一声冰冷客气的“江总”,瞬间划开了楚河汉界。

斩断过往,割裂温柔,只剩成年人之间生分客套的距离感。

江少志眼底微不可察地暗了下去。

心口密密麻麻的闷痛,席卷四肢百骸。

四年疏离,他们终究,彻底生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