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来了,带着一场又一场的雨和渐渐冷下去的风。
右凝开始习惯一些事情。比如每周六下午两点,在江滩公园门口等那个穿米白色风衣的身影。比如手机里每天早晚准时出现的“早安”和“晚安”。比如林妤偶尔发来的画——速写本上的一页,画的是窗外的雨、教室的角落、或者一碗冒着热气的关东煮。
她把这些画存进手机里,设成了只有自己知道的私密相册。
期中考试后的那个周六,林妤没有约她出去。
消息是在周四晚上发来的:这周不能去江边了。作品集要交了,我得赶工。
右凝回复:好。
然后她盯着那一个字看了很久,觉得太冷淡了,又加了一句:加油。
林妤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周五放学后,右凝走出校门,没有往公交站走。她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在一家文具店门口停下。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的橱窗——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画材,水彩、油画棒、素描铅笔、速写本。
她推门进去。
“同学,要买什么?”店主是个中年男人,正在整理货架。
右凝也不知道要买什么。她想了想林妤平时用的东西——速写本是A4大小的,封面是牛皮纸;铅笔好像总是用2B的,因为她说“软硬刚好”;橡皮是一种白色的,闻起来有淡淡的香味。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找出来,拿到收银台前。
“送人的?”店主一边扫码一边问。
右凝点点头。
“画画的?”
“嗯。”
店主多看了她一眼,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送你了,买满五十送的橡皮套装,反正也是画画用的。”
右凝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周六下午两点,右凝站在艺术楼下。
她不知道林妤在哪个画室,只知道是四楼。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窗户,想找找有没有哪一扇后面是林妤。但窗户太多了,全都反着光,什么也看不清。
她攥紧手里的袋子,走了进去。
四楼很安静,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画室,门上都贴着班级和姓名。她一间一间看过去,终于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那扇门。门上的标签写着:高三(7)班林妤。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和轻微的铅笔声。
右凝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敢敲门。她不知道林妤会不会不高兴——她没说来,也没问过能不能来。万一林妤在忙,万一她不喜欢被人打扰,万一——
门从里面打开了。
林妤站在门口,穿着沾满颜料的旧T恤,头发用铅笔随便挽着,脸上还有一道灰色的印子。看见右凝的瞬间,她愣住了。
“右凝?”
“我……”右凝举起手里的袋子,“路过,顺便……”
林妤看着她,眼睛慢慢弯起来。
“进来。”
画室不大,有一扇朝北的窗户,光线均匀地洒进来。墙上贴满了画,地上散落着画材,画架上还有一幅没完成的素描。空气里有松节油和铅笔屑的味道,混在一起,意外地好闻。
“你怎么来了?”林妤关上门。
“路过。”右凝又说了一遍。
林妤看了她一眼,没戳破。她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愣住了。
“这是……”
“文具店老板说,画画的要用这些。”右凝顿了顿,“我不知道你缺不缺,反正……路过就买了。”
林妤拿着那支2B铅笔,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右凝。”
“嗯?”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傻?”
右凝想了想。“你上次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林妤看着她,“你很傻。”
右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林妤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沉沉的,亮亮的,像装满了水的容器,随时都会溢出来。
“过来坐。”林妤拉着她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等我画完这张,晚上请你吃饭。”
右凝点点头。
林妤回到画架前,继续画那幅素描。是一只手,握着一支铅笔的姿势,光影处理得很细腻,连指节处的褶皱都画出来了。
右凝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不敢出声,怕打扰林妤,只是看着那只手在纸上一点点成形。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林妤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林妤忽然开口:“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右凝的脸红了。“没……没看什么。”
“还说没看。”林妤头也不抬,“我左边脸都被你看热了。”
右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林妤笑了一声,继续画画。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放下铅笔,转过身来。
“右凝。”
“嗯?”
“帮我个忙。”
“什么忙?”
林妤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铅笔递给她。“坐到我那儿去。”
右凝愣住了。“干什么?”
“当我的模特。”林妤说,“我画你。”
右凝的心跳漏了一拍。“画我?”
“嗯。就坐着就行,不用动。”林妤拉着她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就保持刚才看我的那个姿势。”
右凝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她僵硬地坐着,双手不知道放哪儿,眼睛也不知道看哪儿。
“放松。”林妤回到画架前,“就当我不存在。”
怎么可能当你不存在。右凝在心里想。但她还是尽量放松下来,眼睛看向窗外。
窗外是艺术楼后面的小花园,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了,在阳光下一片金黄。有风吹过,叶子轻轻晃动,几片飘落下来。
林妤开始画了。铅笔的沙沙声又响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轻,更慢。
右凝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她不知道林妤在画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她只感觉到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像一床薄薄的被子。
过了很久,林妤忽然说:“好了。”
右凝松了一口气,站起来走过去。
画架上是一幅速写——她坐在窗边,侧脸对着画面,眼睛看向窗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留下柔和的阴影。她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平时的她。
但那是她。
“好看吗?”林妤问。
右凝点点头。
“送你了。”林妤把速写从画架上取下来,递给她。
右凝接过,手指抚过纸面。铅笔的痕迹很轻,但每一笔都很准确,连她毛衣上的纹理都画出来了。
“林妤。”
“嗯?”
“你画得真好。”
林妤笑了。“是因为你好看。”
右凝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把速写小心地卷起来,放进书包里。
“走吧,吃饭去。”林妤开始收拾画具,“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去那家面馆。”
她们一起走出艺术楼。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有几片飘落下来,落在她们肩上。
“右凝。”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妤忽然停下来。
“嗯?”
林妤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我有话跟你说。”
右凝的心跳开始加速。
“说。”
林妤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右凝以为自己要窒息了。
“如果——”林妤刚开口,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变了。
“等一下。”她走到一边,接起电话。
这一次通话比上次长。右凝看见她握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紧,看见她的背绷得越来越直,看见她最后挂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怎么了?”右凝走过去。
林妤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点右凝看不懂的东西。
“我爸。”她说,“他帮我申请了英国的学校。”
右凝愣住了。
“录取了。”林妤的声音很轻,“伦敦艺术大学。”
右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站在那里,看着林妤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些破碎的光。
“什么时候走?”
“明年九月。”林妤说,“还有十个月。”
十个月。右凝在心里算了算。三百天。八千多个小时。
“你……想去吗?”
林妤看着她。“你想听真话吗?”
右凝点点头。
“想。”林妤说,“我想去看我妈当年想去看的世界。我想去学那些我在这里学不到的东西。我想——”
她顿住了。
“想什么?”
林妤看着她,眼神很深。
“没什么。”她说,“走吧,面要凉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右凝跟在她旁边,看着她被路灯拉长的影子,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头发在风里轻轻飘动。
她忽然很想问:你刚才想说什么?如果什么?
但她没问。
那家面馆还是老样子,老板还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见她们进来,他笑着打招呼:“小姑娘又来了?还是牛肉面多加香菜?”
“嗯。”林妤说,“两碗。”
“一碗不要葱。”老板接话,“我记得。”
她们在老位置坐下。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右凝拿起筷子,却吃不下。她看着碗里的面,看着那些牛肉片和香菜,看着汤面上自己的倒影。
“右凝。”林妤忽然开口。
右凝抬起头。
林妤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如果我去英国,”她顿了顿,“你会等我吗?”
右凝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看着林妤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想起日记本里那三个字,想起每一次牵手时的温度,想起江边的日落,想起今天下午画室里那些安静的时光。
她张了张嘴。
“我——”
“算了。”林妤忽然笑了,“当我没问。吃面吧。”
她低下头,开始吃面。
右凝看着她,看着她埋下去的头,看着她握筷子的手指关节泛白。她忽然想起林妤说过的那句话:不让她等太久。
如果那个人是她呢?
“林妤。”她听见自己开口。
林妤抬起头。
“等。”
林妤愣住了。
右凝看着她,又说了一遍:“我等。”
林妤的眼睛红了。她迅速低下头,继续吃面。但右凝看见了——她碗里的汤面上,荡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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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她们一起走出面馆。夜风很凉,吹得人有点冷。林妤走在右凝旁边,一直没说话。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23路车刚好进站。
“车来了。”林妤说。
“嗯。”
右凝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她回头看,林妤还站在站台上,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看见林妤忽然朝她跑了过来。
“右凝!”她追着车跑,“等一下!”
右凝愣住了。她站起来,冲到后门,拼命按那个下车铃。司机踩了刹车,门打开,她跳下车。
林妤站在几米外,气喘吁吁地看着她。
“怎么了?”右凝跑过去。
林妤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右凝。”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刚才那句话,不是问你会不会等我。”
右凝愣住了。
“我是想问——”林妤深吸一口气,“如果我去英国,你愿不愿意——”
她顿住了。
右凝的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愿不愿意什么?”
林妤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乱了她们的头发。路灯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右凝站在那里,看着林妤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害怕,有眼泪,还有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她忽然笑了。
“好。”
林妤愣住了。“……好?”
“好。”右凝又说了一遍,“我愿意。”
林妤站在那里,看着她。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右凝。”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知不知道你说愿意的时候,有多好看?”
右凝摇摇头。
林妤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我以后天天让你说。”
右凝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那只手,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
23路车已经开走了。下一班还要等二十分钟。
她们就站在那里,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
风还是很大,但右凝不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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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右凝打开台灯,拿出日记本。
她翻开最新的一页,写下一个日期:11月15日。
然后她握着笔,想了很久,写下:
今天她说要去英国。
今天她问我愿不愿意等她。
今天她问我愿不愿意和她一起。
我说愿意。
说出来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第一次在便利店见到她,我就已经愿意了。
愿意等。
愿意一起。
愿意把那些写在日记本里的话,有一天亲口告诉她。
今天还没有全告诉她。
但今天是一个开始。
她会去英国。
我会等。
或者,我会想办法,和她一起。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晚安,林妤。
晚安,我和你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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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
手机震动了。
到家了吗?
到了。你呢?
也到了。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右凝。
嗯?
晚安。
晚安。
等等。
怎么了?
我想再问一次。
问什么?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右凝看着屏幕,笑了。
愿意。
再说一遍。
愿意。
再说一遍。
愿意。愿意。愿意。
屏幕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新消息弹出来:
右凝,我也愿意。很早很早就愿意了。
右凝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想起第一次在便利店看见林妤的那个雨天。想起那本蓝色封面的诗集。想起那句“愿你的冬天永远有霜”。想起江边的日落,画室里的阳光,还有今晚站在路灯下追着车跑的那个人。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原来她等了那么久,那个人也在等她。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她的冬天,好像真的开始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