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夜晚有两张面孔。
一张属于简佑所熟悉的世界，静谧的林荫道，灯火通明的别墅，一切都包裹在秩序与得体的温柔茧房中。
另一张，此刻正以近乎蛮横的姿态，撕开那层精致的茧，裹挟着震耳欲聋的声浪与光怪陆离的色彩，狠狠撞入她的眼帘。
“生日快乐！”甄笑在轰鸣的音乐中尖叫，揽住简佑的肩膀，“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
这家名为迷境的酒吧是海城当下最热门的地方，也是她十八年人生中踏足的第一个如此喧嚣的场所。
“简佑，你居然从来没来过酒吧！”甄笑凑到她耳边大喊。
简佑微笑着没有回应。
简家的家教严格，母亲简语从不允许她涉足任何娱乐场所。若不是甄笑软磨硬泡，保证一定在12点前回家，她此刻应该在家中扮演着乖乖女。
“来来来，大家举杯！”秦磊站起来，他一呼百应，桌上七八个年轻人纷纷举起了酒杯。
简佑也拿起面前的鸡尾酒，浅蓝色的液体在变幻的灯光下泛着微妙的光泽。她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大口，甜中带着辛辣。
“怎么样，喜欢吗？”甄笑眨眨眼。
“还不错。”简佑笑着说，又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她们卡座旁。
“晚上好，各位老板。”那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甜腻，黏稠又勾人，“需要尝尝我们新到的黑桃A吗？今晚有特别优惠哦。”
简佑抬头，那女孩瘦极了，穿着一件几乎不能称之为裙子的黑色紧身连衣裙，低胸露背的设计让她单薄的身体在稀少的布料里晃荡。
她化了浓妆，眼线上挑，嘴唇鲜红，灯光下能看见眼皮上闪烁的金粉。她的眼神在卡座里的男生脸上流转，却完全忽略了桌上的女性。
“什么优惠啊？”秦磊来了兴趣，身体前倾，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女孩身上打量。
女孩笑了，笑容妩媚。她俯身拿起酒单，故意让胸前的春光若隐若现：“开一套三瓶，送一瓶香槟，还可以和我喝一杯哦。”
简佑注意到女孩的左手腕处有一个小小的纹身，一只飞翔的鸟，线条简单却生动。
秦磊旁边的男生吹了声口哨，“就一杯？”
“那得看你们开多少酒了。”女孩歪着头，手指轻轻卷着一缕头发，“老板们这么大方，肯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她的声音像带着小钩子，一下下挠在男人的心尖上。简佑看见秦磊和另外几个男生交换了眼神，明显已经被说动了。
“那就来一套吧。”秦磊挥手。
“谢谢老板！”女孩的笑容更加灿烂，她熟练地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又转向秦磊，“老板，我再拿几个杯子过来，陪你们喝尽兴。
女孩拿着杯子回来，自然地坐在了秦磊旁边的空位上。
“第一杯敬今天的寿星！”秦磊举起酒杯，大家纷纷响应。
那女孩这才注意到简佑似的，短暂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然后她立刻又转向秦磊，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原来是生日派对啊，那更应该多喝几杯了！”
她给自己倒满一杯，举向秦磊：“老板，我敬你，谢谢你这么大方。”
简佑看着她一口气喝完了整杯酒，面不改色。接着她又倒上一杯，转向另一个男生：“这位老板，我也敬你，你长得好像我喜欢的那个明星哦。”
那男生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二话不说就干了一杯。
“你叫什么名字？”秦磊问，手自然地搭上了女孩的肩膀。
女孩没有躲闪，反而顺势靠近了一些：“叫我乔乔就好，老板怎么称呼？”
“我姓秦。”
“秦老板，”她的声音甜得发腻，“以后常来照顾我生意呀。”
女孩很快说服了秦磊他们又开了一套酒，简佑轻声对甄笑说：“我们不需要那么多酒。”
“哎呀，生日嘛，开心最重要！”甄笑不以为意，“再说你看秦磊他们，眼睛都直了。”
简佑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
“笑笑，我去下洗手间。”简佑凑到甄笑耳边说道。
“要我陪你吗？”
“不用。”
简佑离开卫生间，震天响的音乐声带了隐隐的不适，她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出酒吧大门。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却突然一愣。
路灯下，那个卖酒女孩正被一个骑在摩托车上的女生搂在腰间，两人在接吻。
不是轻轻碰一下的那种。
骑摩托车的女生一手扣着卖酒女孩的后颈，一手紧紧揽着她的腰，卖酒女孩的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微微仰头回应着这个吻。
简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偷窥者，却移不开视线。
过了好一会儿，骑摩托车的女生才放开手，从车把上取下一个头盔戴上。她拍了拍卖酒女孩的脸颊，发动机车，对着她挥了挥手，轰鸣着消失在夜色中。
卖酒女孩站在原地，目送机车远去，然后摸出口袋里的烟盒。她往边上走了两步，正好对上简佑的目光。
出乎简佑意料的是，女孩没有丝毫慌乱或尴尬，反而冲她笑了笑。她点燃香烟，抖了抖长发，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路灯下缭绕，给她涂着浓妆的脸蒙上一层朦胧。
简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者离开，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娄山乔也在打量她，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质地精良，剪裁合身，衬得人纯净又脆弱。柔顺的黑发，乖巧的眉眼，还有那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温室花朵般的气息。富家女，乖乖牌，一眼就能看透。
她抽了几口烟，发现对方还在看，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娄山乔挑了挑眉，忽然觉得有点意思。她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细长的香烟，递向简佑。
简佑看着那支烟，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她从未抽过烟。但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夜晚，面对这个陌生的女孩，她接过了烟。
娄山乔看着她生涩地捏着那支未点燃的烟，香烟在她白皙纤细的指间显得突兀，与她周身那种被精心呵护的气质矛盾却又奇异地融合。
“第一次？”娄山乔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
简佑点了点头，目光还停留在指间的香烟上。
然后，娄山乔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拉近的距离让简佑能闻到她身上混杂的味道，烟味、酒气，还有一丝甜腻的香水味，所有这些交织成一种极具攻击性的气息，与简佑熟悉的那个世界截然不同。
娄山乔没有用打火机，而是直接举起了自己指间那支正在燃烧的烟，她的动作自然熟练。
火星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简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她能看清娄山乔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能看清她手腕上那只飞鸟纹身的每一根羽毛，能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沾染的金粉。
更近一些时，娄山乔稍稍低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她的眼睛，却让那双红唇更加醒目。就是这双唇，几分钟前还在与另一个女孩热烈接吻。
“来，对着这里。”娄山乔轻声指导，声音近得几乎是在简佑耳边低语。
简佑依言将烟头凑近那点猩红。在接触的瞬间，她看见娄山乔轻轻吸了一口自己的烟，那点火星骤然明亮起来，随即点燃了简佑手中的烟卷。
这个过程只有几秒钟。
但在那火星传递的瞬间，简佑感到自己的指尖、乃至整个手臂都窜过一阵麻意。不是灼热，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是娄山乔的呼吸，是她目光的注视，是这种近乎亲密的距离带来的战栗。
烟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娄山乔没有立即退开，而是就着这个距离，看着简佑的眼睛，嘴角微微上翘。
“现在，轻轻吸一口。”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引诱。
简佑照做了，随即毫无意外地被吸入的第一口烟气呛得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眶瞬间泛红。
娄山乔笑出声，她终于退后一步，接过简佑手中的烟，将其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不会抽就别勉强，小公主。”
简佑还在咳嗽，喉咙火辣辣的，心脏跳的很快。但她清楚地记得刚才那一刻，火星传递的瞬间，呼吸交错的刹那，还有娄山乔身上那股野蛮生长的生命力，像一团火。
“我叫简佑。”她突然说道，声音因刚才的咳嗽有些沙哑。
“娄山乔。”对方回应，吐出一个烟圈。
就在这时，甄笑从酒吧里探出头来：“简佑！准备切蛋糕了！”
简佑回头应了一声，再转回来时，娄山乔已经掐灭了烟。
“回去吧，小公主。”娄山乔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抛给简佑，“生日快乐。”
简佑接住，发现是一颗酒心巧克力。
“谢谢。”简佑有些意外。
娄山乔已经转身走向酒吧，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简佑站在原地，看了看掌心的巧克力，又看了看垃圾桶沙盘里并排熄灭的两个烟头。当她重新融入酒吧的喧嚣时，目光不自觉地去寻找那个身影。娄山乔已经坐在另一桌客人旁边，侧着脸，笑容明媚璀璨与客人谈笑风生。
简佑的生日派对赶在12点之前结束。她和甄笑站在酒吧门口，“哎，这才刚开始呢，你就要走了，你妈真的是，要管你到几岁啊！”
简佑抿嘴，“对不起啊笑笑，你们玩的开心点，明天我把钱转你。”
“你可别，秦磊那坨狗屎为了在漂亮妹妹面前充面子开了那么多酒，让他付！”甄笑忍不住翻了个超级大白眼。
简佑被她的样子逗笑，“不行，说好的，我生日，我请客。”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到她面前，司机恭敬地为她开门。
“行了行了，知道啦，小公主快上车吧。”甄笑两只手推着简佑的肩膀，将她轻轻送往车门，“生日快乐哟小佑佑~”
司机关上车门。
简佑降下车窗，对甄笑嘱咐，“谢谢，今天很开心，你也别玩太晚，少喝点酒，到家了给我发消息。拜拜~”
“知道啦。”甄笑扬了扬脖子，挥了两下手，转身又走回了酒吧。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光怪陆离的酒吧街。简佑靠在后座，窗外流逝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她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那颗酒心巧克力。
娄山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