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天靖二十八年元旦 金陵姜家府邸
庭院之中,少女身轻如燕,枪势矫若游龙。一记凌空飞劈,风飒飒而振衣。她猛然大喝一声:“长缨系天骄,意气干云霄。”
“小姐好本事!”小桃抬眼望去,眼中满是小星星,暗暗想着,此生最喜欢小姐了。顺势接过缨枪,笑嘻嘻道:“小姐,我去取水来。”
“嘿,小闺宁,你一个女儿家不好好读《女诫》,整天就想着舞刀弄枪,看为父不好好教训你!”说着,姜天拿起蒲鞭就要动手。
雨彤连忙撒起了娇:“哎呀,爹爹,女儿错了还不行吗?”随即吐了吐小舌头,飞快做了个鬼脸。
“父亲,雨儿还小,您息怒啊!”说完,姜源快步冲了上来,挡在妹妹身前。
“哼,早晚被你惯坏,下不为例!源儿,为父可要好好考考你,看你功课做得如何了。今日议题:先公释射钩之仇而用管仲,是危道否?说说你的看法。”
姜源躬身作揖,沉吟道:“公子纠遇害,召忽为守气节,拔剑自刎。管仲却不为旧主赴死,真是没有仁德!臣子若怀异心,就会酿成田常篡国弑君的大祸,此诚危道也。”
雨彤应声道:“管仲曰:‘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管仲辅佐公子纠,一箭射向先公,可见已尽人臣之责。经鲍叔举荐,先公不计射钩之仇,任管仲为相,何危之有?仁也分大仁与小仁。召忽殉主,是守一己之节。管仲忍辱,是担天下之责。”
她看向枝头的小鸟,道:“孔子言:‘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管仲不计小节荣辱,辅佐先公一匡天下,百姓到今日,仍受他的恩泽,此乃天下之大仁也!”
姜源笑了笑:“妹妹可知,忠义乃仁之本,田常不忠不义,又怎么说?”
一阵微风吹过,淡淡的桃香飘来。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看向枝头上的红桃,回身对兄长道:“程子云:‘一心可以丧邦,一心可以兴邦,只在公私之间尔。’管仲留身,意在苍生。田常窃国,只为私权。一心为公,是济世之仁。一心为私,即为篡逆之贼。”
姜源笑道:“妹妹言之有理,不过嘛,为兄有一事不解,管仲既有济世之仁,我姜齐又为何会祸乱?”
雨彤说道:“管仲病危,曾力劝先公远离奸佞,可惜先公不听,最终酿成齐国祸乱。兄长,齐国之祸,在于君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可见,先公释射钩之仇本非危道,祸在知贤不专。”
姜源想说些什么,又憋了回去。
姜天默坐一侧,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雨彤拿起桃子就啃,道:“先祖曾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孩儿以为,管仲深谙此理,是以先公得成霸业。”
话音落,又有数只小鸟落上枝头,啾啾啾。
“嗯?你一个女儿家来捣什么乱,不过此言倒是深得我心。”姜天看着女儿笑了笑,心中暗叹:雨儿天资英绝,可惜不是男儿身,奈何!
小桃气喘吁吁跑来:“不好了老爷,外边来了好多官兵。”
姜天整理衣襟,沉声道:“大开中门,中庭设香案。”
府中仆役听后,急忙布设香案,焚香点蜡。
府门大开,忽地传来兵甲铿锵声,一队羽林卫列队入庭,分列守在四方。
一中年男子疾趋入庭,双手捧着一卷黄绫敕书。此人正是兵部左侍郎沈安澜。
随行赞礼朗声唱:“跪!”
沈安澜上前,高声宣读:“敕姜天:‘流贼猖獗,百姓流离,朕日夜忧心。姜卿忠义可嘉,今特命尔戴罪立功,仍督师陕西,期尔早日戡定叛乱。钦此!’”
姜天伏身叩首五拜,道:“臣谢恩领旨,吾皇万岁!”礼毕,躬身,双手高举头顶接过敕书。
沈安澜将他扶起,低声道:“姜公,元旦履端,本不宜冒渎,奈何军情急迫,陛下命您明早就启程。”言罢,拱手一揖,率羽林卫离去。
“源儿,雨儿,你们随我来。”
旋即众人来到姜家祠堂。
姜天跪在先祖牌位前,伏身叩首四拜。随即道:“爹爹明日就要走了,都说长兄如父,万一有那么一天,你要好好照顾妹妹,知道吗?”
姜源泫然道:“父亲!黄督师竭心守土,落得凌迟的下场。您务必要保全自身啊!”言罢,兄妹二人上前,朝父亲磕下三个响头,落于青砖,一声比一声重。
良久,姜天抚过妻子牌位:“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一点出息都没有!当戒急用忍。”
他转身道:“大丈夫当平天下!为护苍生,虽九死其犹未悔。”
手掌落在儿子肩上,道:“源儿,往后你就是一家之主,万不可再轻易落泪。遥想当年,先祖兴周灭商,开齐地,奠定周家八百年国祚!先公小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这是何等的伟业啊!今日为父就要效先祖之志,奔赴国难,你们应该高兴才是啊!为何要哭呢?”
姜源拭去脸上的泪水,重重磕了一个头:“父亲!”
姜雨彤轻咬下唇,默默祈祷,求列祖列宗庇佑,盼父亲能够平安归来。
“好孩子,回去歇息吧。让为父独自静一静。”
兄妹二人一齐躬身说道:“孩儿拜别父亲。”将行之际,姜天俯身,在女儿肩头重重连拍三下,声音极轻:“好好长大。”
是夜子时,西厢房内。
雨彤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隐隐察觉,父亲有要事相告。白日在祠堂时,父亲在她肩头连拍三下的触感,反复在脑海浮现。往日听坊间话本,有菩提祖师点化孙悟空的故事,三拍,正应三更子时。念及此,她当即起身穿好衣衫,悄然往祠堂而去。
祠堂内灯火摇曳,姜天立于先祖牌位前。听见脚步声,只低声道:“来了……雨儿,别怨爹爹心狠。爹爹也是盼你得个好归宿,寻个良人托付终身。你母亲去得早,她临终之际,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雨彤仰起脸道:“母亲常言:‘将相本无种,蛾眉当自强。’古往今来,并非只有男儿能驰骋沙场。花木兰代父从军,《木兰诗》云:‘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秦良玉领兵勤王,御制诗云:‘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女儿之志,当在天下!”
良久,他道:“好啊……好啊。”随后笑了笑:“我的闺宁,长大了。”
“你大哥仁厚,不知合变,秘宝落他手里,反是祸端。记住了,秘宝是姜家的根,今后替为父守好它。如此,到了九泉之下,为父才对得起列祖列宗。”
言罢,他取过锦盒交予女儿,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缓缓道:“若有一天,这世间再无人护你周全,就去云梦山找师公。”
“雨儿,切记,兵者,凶器也。夫存者非存,在于虑亡。乐者非乐,在于虑殃。”
雨彤屈膝下拜,磕了三个响头,道:“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祠堂外的幽隅中,一道身影静静立着,潜听“秘宝”二字,默自扼腕,悄悄隐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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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蛾眉当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