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夏的暑气未消,靖安侯府——如今的镇国公府,却被一场连绵的雨洗得清清凉爽。听涛阁外的芭蕉叶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窗内烛火摇曳,映得案头那叠新修的文稿底稿,墨色愈发温润。
沈清辞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沾了点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她忙放下笔,取过帕子擦拭,动作间不自觉带着几分久伏案头的慵懒。
“又在写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雨后的微凉气息。沈清辞抬头,见谢珩一身素色常服,发梢还沾着细碎的水珠,显然是刚从外院处理完公务回来。
她笑着指了指案头的文稿:“在给《民本论》补注。父亲当年写这篇时,正是京中大旱,他提了不少救荒之策。如今天下太平,我便想把这些策论再细化一二,给地方官做参考。”
谢珩走上前,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间,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墨香与皂角气息。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因握笔而略显薄茧的指尖,声音里满是心疼:“总是这么熬。新岁快到了,也该歇歇,陪我去御花园看看菊展。”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鼻尖蹭着他衣襟上的干爽气息,心头软成一滩水。
三年隐忍,一朝昭雪。旧案已了,噩梦散尽。如今的日子,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朝堂倾轧,只有书卷、清茶与身边人。这样的安稳,是她曾在噩梦深处不敢奢望的光。
“好。”她轻声应道,“等我把这最后一页改完。”
谢珩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她伏案的侧影。烛火在她光洁的额角投下浅浅的阴影,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清冷与锋芒,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柔与安然。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初见。国子监的书斋里,她一身粗布衣衫,却敢在文会上与他对弈,字字珠玑,锋芒毕露。那时他只当她是个难得的奇才,却没想到,这个从尘埃里爬出来的姑娘,会陪他走过最凶险的权谋之路,会以一身风骨,撑起沈家的清名,也会成为他生命里最坚实的依靠。
“清辞。”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
沈清辞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朝堂上的冷冽,没有战场上的杀伐,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温柔与珍视。
“嗯?”
“明年春日,我们去江南走一遭。”谢珩握着她的手,目光灼灼,“去看看你父亲笔下的江南水乡,去走走你儿时常去的街巷,再去看看那片你说过的、开得漫山遍野的油菜花。”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颤。
江南。
那是她的故乡,是她童年最温暖的记忆,也是她蒙冤后最不敢回望的地方。三年来,她隐姓埋名,不敢归,不能归。如今,她的夫君要陪她回去,去重温那些遗失的美好。
“好。”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笑得无比灿烂,“我们去江南。”
谢珩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湿意,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哭什么?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沈清辞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谁哭了?我是高兴。”
两人相视而笑,一室温馨,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变得温柔了许多。
转眼,便到了岁末。
京城里处处张灯结彩,镇国公府更是喜气洋洋。秦忠带着下人,将府里府外布置得红红火火,红灯笼挂满了飞檐翘角,福字贴满了每一扇门窗,连庭院里的盆栽都换上了带花苞的年宵花,处处透着喜庆。
沈清辞站在廊下,看着这一片热闹景象,心头暖意融融。她挽着谢珩的手臂,手里拿着一卷刚写好的春联,笑着对秦忠道:“秦管家,这春联写得不错,笔墨用得好,字也大气。”
秦忠躬身笑道:“回夫人,这是请了京中最好的写家子写的。夫人的字也好看,要不,再写几幅送给府里的老伙计们?”
“好啊。”沈清辞笑着点头。
她的字,承了父亲的风骨,温润而有力量。这些日子,京中不少官员、士子都曾求她的墨宝,她也乐得赠人,以文会友,倒也添了不少雅趣。
除夕之日,侯府大摆家宴。
席间灯火通明,佳肴满桌。谢珩的亲友、京中交好的官员、国子监的门生故吏,纷纷前来拜年。沈清辞一身大红织金缠枝莲纹袄裙,妆容精致,眉眼含笑,端坐在谢珩身侧,举止得体,应对从容,颇有几分主母风范。
酒过三巡,谢珩起身,举杯向众人敬酒。
他目光扫过满座宾客,声音洪亮:“今日除夕,万家团圆。感谢诸位一年来对镇国公府的关照,对沈氏文稿的支持。新岁将至,我谢珩在此立誓——此生,必与沈氏相守,共守太平,护佑文脉,不负苍生!”
话音落,满座宾客纷纷举杯,齐声喝彩:“镇国公英明!护国夫人贤良!”
沈清辞看着谢珩,眼底满是骄傲。
她的夫君,从那个杀伐果断的靖安侯,到如今心怀苍生的镇国公,他的肩上,始终扛着责任与担当。而她,有幸能与他并肩,一起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太平。
宴席散后,两人回到房中。
沈清辞卸下钗环,只留一支素玉簪,坐在镜前卸妆。谢珩从身后走来,轻轻拥住她,将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温柔:“累不累?”
“不累。”沈清辞回头,看着镜中的两人,笑意盈盈,“看着大家高兴,便觉得不累。”
谢珩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清辞,有你在,真好。”
沈清辞心中一暖,反手握住他的手:“有你在,才好。”
窗外,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绚烂的花火,照亮了整个京城。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身影愈发亲密。
沈清辞靠在谢珩怀里,看着窗外的烟花,忽然轻声道:“谢珩,你说,三年前的我们,会不会想到,如今会这样安稳地在一起?”
谢珩收紧手臂,声音低沉而笃定:“不会。但我知道,三年前的隐忍,是为了如今的相守。所有的苦难,都成了我们之间最珍贵的羁绊。”
他顿了顿,又道:“清辞,往后余生,我许你岁岁平安,年年欢喜。山河安稳,你我相依,直到岁月尽头。”
沈清辞闭上眼,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听着他郑重的承诺,泪水再次滑落。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艰难,而是因为幸福。
她曾以为,她的人生,只会是黑暗与冰冷。是谢珩,像一道光,照亮了她的前路;是谢珩,用一生的守护,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家。
“我也许你,岁岁平安,年年欢喜。”她轻声回应,声音里满是幸福,“山河安稳,你我相依,直到岁月尽头。”
烟花还在绽放,照亮了夜空;烛火依旧摇曳,温暖了心房。
玉台之上,迷雾彻底散尽;清秋之下,岁月温柔静好。
沈家旧案,早已尘埃落定;
朝堂风云,再无波澜;
她与谢珩,相守相依,
共守人间烟火,共渡岁岁年年。
新岁启封,万象更新。
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崭新的一页。
前路漫漫,皆是光明;
余生漫漫,皆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