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散场,俞瑶开车送林桑榆回家。
夜里车流稀疏,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连成一条温暖流淌的河,静静地向后奔去。
“瑶瑶,”林桑榆靠在副驾驶椅背上,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晚看完演出,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想法。”
“什么想法?说来听听。”俞瑶握着方向盘,瞥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兴趣。
林桑榆沉吟了两秒,像是在把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念头归拢一下,然后慢慢开口:“我觉着吧,死亡这事儿,在很多人心里头,好像还是特别沉重、甚至有点忌讳的话题,提都不想提。可你说,人这一辈子,谁又能真的绕得开呢?”
她侧过脸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光影,声音轻缓却认真:“既然最后的归宿都一样,那中间这段儿,是不是就该活得尽兴点儿?去感受,去爱,去折腾,哪怕磕了碰了,也别怕。痛痛快快地相遇,然后,如果不得不分开,也学着好好道个别。”
“我们或许得先学会正视它,而不是光躲着。只有这样,才能真的把眼前的日子过踏实了,对过去心存感激,然后...好好地放手。”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几秒,像在掂量接下来的话。
俞瑶没催她,只是耐心地等着。
“所以我在想,”林桑榆转回头,眼睛里映着窗外流转的光,亮晶晶的,“或许我可以试着做一期关于死亡教育的播客。”
“用那种,带点幽默感的方式来讲。”
今晚的脱口秀确实给了她启发。比起干巴巴地讲道理、灌鸡汤,林桑榆觉得,用大家更容易接受、甚至能会心一笑的方式去聊,反而更能化解那种本能的紧张和回避。让人在放松的状态下,慢慢触碰到这个话题,然后试着用一种更平和的心态去面对它。
“之前我还担心,网上那些说你传播负能量的言论会影响你,”正好遇上一个红灯,俞瑶稳稳停住车,转过头看她,脸上带着欣慰的笑,“现在看来,你完全是把压力变成燃料了啊。行,够酷!”
“用幽默来化解这么沉重的命题,我觉得这事儿能成。”她语气笃定,透着朋友间毫无保留的支持,“而且你正在做的这个系列,内容上跟这个选题关联性很强,相当于已经铺了一层缓冲垫,这事儿可操作性一下子就上来了。”
“最重要的是,”俞瑶眼神发亮,透着由衷的赞赏,“这个选题方向,我个人觉得真挺值得做!能聊出东西来。”
“你当真这么觉得吗?”林桑榆有些迟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会立马得到这样坚定的肯定。
“不然呢?我对你向来是全肯定。”
俞瑶说这话时带着溢于言表的骄傲,好像于她而言,无论林桑榆想做什么,她都会站在身后,说一声“去吧”。
林桑榆心中顿时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暖意。
她其实是个挺拧巴的人,时常敏感又慢热,很多时候她都下意识地预备着不去麻烦别人,等发现时,这早就成了肌肉记忆。但俞瑶却是那个总能轻轻打破她习惯的存在。
在俞瑶这里,她可以依赖,可以敏感,可以脆弱,也可以不自信,因为俞瑶总会以她自己的方式,轻盈地将她托起,告诉她: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哪怕不够完美。
每当想起这些,林桑榆还是会不争气地眼眶一热。不过她向来擅长缓解感情浓度过高的“尴尬”时刻,“谢谢你,我的好闺闺~”
前方的红灯转绿,俞瑶会心一笑,缓缓驱动车辆汇入夜晚的车流。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车载音响里放的是两人都喜欢的歌。
云京的寒夜此刻灯火灿烂,辽阔的星空仿佛饱含着一切尚未言明的可能。
俞瑶本来想直接送林桑榆到地下车库,林桑榆婉拒了,“晚饭吃得有点撑,我在小区里溜达下再上去,你放我在门口就行。”
“行吧,那我就到这儿了。今天好好休息,明天睡醒了我来接你。”
“好,”林桑榆解开安全带,挥了挥手,“你回去也早点休息,今天演出辛苦了。”
话落,她刚回身带上车门,转脸就猝不及防地与不远处的一道视线撞了个正着。
是江遇。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巧能清晰望进彼此的眼睛里。
她看不太真切他眸中暗含的情绪,只觉得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视线牢牢锁住她,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静的压迫感。
林桑榆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目光移开。原本想绕道而行的念头,在这一刻被打断了。
她正欲抬脚,身后的俞瑶却降下了副驾驶的车窗,像是才看见,故作惊讶道:“哟,那不是江医生吗?”
林桑榆这才发现她还没走,一脸无奈地转头,就见原本在驾驶座上的人已经动身下车了。
“看我干嘛?看都看见了,我和江医生打声招呼再走喽。”俞瑶耸耸肩,话是这么说,语气神态里却看不出半点正经意味。
林桑榆哪能不知道她那点小心思。她正想着三人顶多保持现有的站位隔空对望一会儿,谁知再一回头,刚刚还站在小区门禁旁的人,已经朝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人走得近了,这才发现江遇不是一个人。
他手里牵着绳,身后还站着阮嘉佑。两人身高相仿,刚才远远的,很容易只看见站在前面的江遇。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斜下方那团白绒绒的大家伙一出现,几乎瞬间就吸引了两人的全部注意力。
“上次就想问了,这是江医生的狗吗?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可爱得太犯规了!”俞瑶说着,欠身蹲下,努力发出逗弄的声音,想吸引那团白绒球的注意。
一旁的林桑榆倒全程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是如果仔细看的话,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萨摩耶身上。她充满慈爱地看着小家伙,语气里是溢于言表的喜爱:“它叫团团。”
她这边尾音还没落下,远处本来姿态悠闲的团团仿佛受到某种召唤,两眼放光,直冲她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俞瑶还以为是自己的声音起了作用,颇有些受宠若惊,“它过来了哎!团团好聪明啊。”
受牵引绳的限制,团团每跑一小段就不得不原地停一会儿,眼巴巴地等着身后的人跟上来。直到江遇走近了,它才又撒开爪子往前小跑。
好在这段路不长,停了两个回合,团团终于得偿所愿地蹭到了林桑榆腿边。紧跟着出现的,还有身后那两个长手长脚的男人。
阮嘉佑似乎也早就看见了她们,此刻在江遇身旁侧了侧身,礼貌地朝两人点了点头。
林桑榆回以微笑,俞瑶的心思却不在这儿,只连忙摆了摆手——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我还以为是冲我来的呢,结果小家伙是奔着你来的啊。”俞瑶意味不明地看着身旁的好友,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团团虽然看起来个头大,行动又带着点鲁莽的兴奋,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它靠近林桑榆的时候,会本能地收起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儿,化作一团柔软的棉花糖,紧紧挨着她,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阮嘉佑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这次倒没有大惊小怪,全程保持着嘴角上扬的弧度,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
江遇早在刚才就将牵引绳松松地悬在指弯,方便林桑榆跟团团互动。团团毫不掩饰自己对林桑榆的喜欢,那份热情劲儿,是旁人极少见过的。
“我看你们应该是刚回来,”江遇的声音平稳响起,话是对俞瑶说的,礼数周到,“要不要顺道上去坐坐?”
哪怕知道俞瑶大概率不会上去,哪怕林桑榆本人就在旁边,他依然不会落下该有的礼节。
相比之下,阮嘉佑和林桑榆交流起来就少了几分拘束,多了几分熟人间的随意。
“还以为今天见不着你了。”阮嘉佑笑着说。
林桑榆闻声抬眸,无意间瞥见他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防尘袋,“嗯?准备回去了?”
阮嘉佑注意到她的视线,将手中的袋子轻轻颠了颠,“是啊,找某人借套西装。东西一到手,某人就开始赶客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可不小,偏偏还要作出一副讲悄悄话的架势,怎么看怎么滑稽。
江遇站在一旁,自然将这话听了去,不过却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那要不要一起上去坐坐?”林桑榆顺着话头问道,不觉这话有什么不对。
可这话说出的下一秒,在场的三个人,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身上。
被视线这么一包围,她才后知后觉地品出点不对劲来。
仔细想想,她和江遇这一前一后的邀请,不论是不是出于礼貌,总归是彼此都向对方的好朋友发出了邀约。这氛围莫名有种主人家在招待客人的既视感。
“呃......”林桑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补救一下,阮嘉佑已经抢先一步,笑眯眯地把话题引开了:“下次吧,我家那位还在家等我呢。下次咱们再约饭。”
“好,那记得叫上她一起。”林桑榆从善如流。
俞瑶不是没注意到林桑榆和江遇之间那微妙的气氛——说是有点僵持也不为过。她知道眼下最好给两人留出足够的空间,于是流畅地顺着阮嘉佑的话接了过去:“谢了江医生,下次再遇吧,我这会儿也得回家了。”
江遇淡淡一笑,语气和神情从头至尾都没什么太大起伏,“嗯,下次来做客。”
几乎是在目送两人的车尾灯消失在转角,原先被她刻意忽略、压下的那份不自在,此刻瞬间开始反噬。
在能清晰听到自己呼吸声的安静里,她就这样看看脚尖,看看远处路灯的光晕,又或者专注地低头摸着团团毛茸茸的脑袋——总之,就是不去看身旁的那个人。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两人之间萦绕的那层淡淡的尴尬。原本打算能躲则躲,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眼下这情形,就算是给她一对翅膀,恐怕也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她不擅长隐藏情绪,江遇不是看不出来。
但就像心里那番酝酿了一下午的话,到了嘴边,依旧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才最妥当。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从头开始。
“抱歉。”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今天下午我不该不分场合、不合时宜地,就那样跟你说那些话。”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林桑榆甚至听见他做了一次很轻、但很深长的呼吸。紧接着再开口时,他的嗓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仔细听便会忽略的、细微的颤抖。
“但我希望你能感觉到,我说‘喜欢你’的时候,是认真的。”
林桑榆呼吸一滞,胸腔里仿佛被什么轻轻击中,回荡着一种空灵而酸胀的回响。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因为一个人的眼睛,不会骗人。
“你下午问我,多久给你答案合适。”他继续说着,声音低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现在觉得,答案对我来说,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躲着我,好吗?”
林桑榆终于抬起眼,看向那双此刻正倒映着自己小小身影的瞳孔。
他的话里充斥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连祈求都要小心翼翼地用问句结尾。而这么做的原因,仅仅是为了不让她因为今天的事而疏远他。
“因为我喜欢你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一件枷锁。当然,我也同样希望,这不会成为你的负担。别因为过去的经历就否定你自己,你完全拥有坦然接受被爱的权利。如果你觉得现在还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我可以等。这是我自愿的。”
在这一刻,林桑榆忽然想起自己一直以来纠结反复的那个点,没来由地觉得,自己之前那些辗转反侧,有些荒唐,又有些可笑。
他的坦诚,他的喜欢,他那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说是精准地打入了她内心最柔软、也最防备的角落,一点也不为过。
她其实远比她自己所以为的,还要喜欢眼前这个人。
在不久前的以前,或许是在医院长廊里的那次初遇,或许是他此后出现在她生命里的每一个不动声色却恰到好处的时刻。这种喜欢,像藤蔓一样不可控制地悄然蔓延,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钝之下,早已悄悄生根,发芽。
她同俞瑶说,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彻底向前看,是否能做到心无旁骛地踏入一段新的亲密关系。究其根本,并不是因为她还对过去那段失败的感情旧情未了。她只是对自己不自信,对未知的、可能再次受伤的未来感到恐惧。
可这一切的犹豫和迟疑,从头至尾,都不是因为“是不是喜欢江遇”,或者“想不想跟他在一起”而产生的。
想到这儿,她忽然觉得豁然开朗。原本淤积在胸口那股闷闷的、沉甸甸的感觉,仿佛被一阵清风轻轻吹散,露出了底下清晰的模样。
她想,她大概终于弄明白了,自己真正应该考虑和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四周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和团团的牵引绳偶尔发出的轻响。林桑榆在无声中默默看向身旁的人,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终于理清思绪后的释然。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这段路究竟还有多远,她在原地停下了脚步。视线不偏不倚,坦然地落在他身上。
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清晰而平和:
“江遇,我以后不会躲着你。”
“但...我现在依旧保留我下午没说完的话。”
她不希望江遇一直去等待一份不确定的爱,也不想他因为自己的犹豫而怀抱一份没有期限的希望。那样对他,并不公平。
大概是因为,在她的心底深处,也同样在期望着,能拥有一段真挚的、全心全意的、双向奔赴的爱情。在那一刻真正到来之前,她不想用任何含糊的承诺,去模糊彼此的期待。
大概还有两章左右收尾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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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Chapter 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