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电话接通的瞬间，江遇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透过电流稳稳地落入她耳中。“今天还会来医院吗？”
林桑榆举着手机，混入街头渐多的人流，朝着地铁站方向走去。
“刚谈完，从咖啡厅出来。”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行走间的微喘，“要来的，之前就和果果爸爸约好了今天见面。”
“谈得还顺利？”他问。
早晨分开时，她只简单提了是位事业有成的同学，有合作意向。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只有她这边街道的背景杂音。江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短暂的沉默。
“挺顺利的。”她的声音传来，语调平稳，却像精心调试过的琴弦，过于规整，反而透出一种刻意，“虽然最终没达成合作，但学到了很多东西。”
话音落下，在江遇看不见的电话那头，林桑榆用力地做了一个深呼吸，试图将胸腔里那点沉甸甸的失落压下去。
她深知理想与现实常难两全，可当一个既体面又优渥的机会摆在面前，却因守护内心准则而必须亲手推开时，那股混杂着清醒与惋惜的无力感，依旧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林景程......他真的很优秀。”她将话题引向对方，仿佛这样就能避开审视自己的情绪，“给了我很多不一样的视角和启发。最让我意外的是，他做了大量功课，对播客领域的了解，甚至比很多圈内人还深。”
“很可惜这次没能合作，不知道下次还会不会有机会......”
她的声音在平稳的叙述后，尾音不自觉地放轻、拖长，最终悄无声息地融进街头的嘈杂里，像一枚石子投入翻涌的海浪，瞬间没了踪影。
但江遇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调下那丝紧绷的规整。
“学到了东西，就是最大的收获。”他声音沉稳，像在为她亲手推开的机会轻轻合上一扇门，并指向另一条路，“合作是双向选择，他认可你，这本身已经证明了价值。”
阳光将远处成群的绿叶裹了层金黄的光，微风吹动下晃动着，江遇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从听筒那侧传来，她定定地眺望着远处，在这一刻，心中是前所未有的静谧。
或许是此刻的阳光正好，让她足以暂时忘却一切烦恼，但也有可能是江遇的话有奇妙的能力，能安定她低落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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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桑榆抵达医院后依旧快步直奔住院部，只不过今天医院的人流略显拥挤，好不容易才坐上其中一趟电梯。
电梯门开的瞬间，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最里面的江遇。
江遇也一眼就瞧见了她，两人视线在半空中不期然交织。
他的四周三五个人，不算拥挤，很快林桑榆迈步站至他身边，小声地说了句：“好巧。”
大抵是狭小的电梯间带来的密闭感，她不自觉地放低声音，生怕多抢走一点稀薄的空气。
江遇身上穿着那身白大褂，面上虽戴了口罩，但丝毫遮不住他眉眼间流露的英俊。
所以即便他靠在电梯厢内最里面的角落，还是引得前排的不少人时不时回头朝他递来或欣赏或探究的目光。
电梯厢内空间狭小，空气凝滞，只有运行的低鸣和衣料的细微摩擦声，让这份安静更添了一层无形的压力。
他微垂下脑袋，目光一寸不移地落在身旁的女孩身上，眼睛微微眯起，带着点罕见的、懒散的逗弄，刻意压低了嗓音，学着她的模样。
他微垂下头，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就一早上不见，和我不熟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敏感神经在作祟，她总觉得他说这话的声音清晰可闻地传入了周围人的耳朵里，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林桑榆的脸也像煮熟的番茄，又红又烫。
在这逼仄空间和旁人目光的双重夹击下，她恨不能缩进地缝。
“...没啊，这不是还跟你打招呼嘛！”
林桑榆继续保持着低音量，可这句话的尾音还是能听出带上了点气急败坏的重音，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是吗？”江遇对此不置可否。
楼层在递增，电梯内的人在几次停靠后开始逐渐减少，很快就到了她们所在楼层。
林桑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电梯门开的瞬间踏出，江遇自然紧随其后。
大概走出五步，她立刻回头看向跟来的人，一脸尴尬：“刚刚电梯里太安静了，说话都有点不自在。”
“原来是这样啊，还以为某人想装作和我不认识。”江遇悠悠道。
林桑榆不是没想过这么做，但电光火石间，还是立马改变了主意，毕竟眼前的人很明显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前提是你也得会看眼色。”
她没好气地补了句，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同他一起朝里走。
“等会儿你和果果爸爸录播客，”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变得更为认真，“录制过程如果涉及病情叙述，可能需要专业角度的温和引导。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在一旁提供支持。”
林桑榆闻言，偏过头看向他，眼神中带着疑惑，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点头应下：“好。”
上次在果果的带领下，她和这个男人见过一面，对方知晓她在做播客，所以特地请求她帮忙。
林桑榆对此乐见其成，能帮助到他人的同时还能促成一期《人生终章》播客的录制，简直是两全其美的存在。
只不过等她坐下来和对方细聊了下，才知道这个男人是想给自己的女儿录制播客形式的信，留到她生日甚至说是更久远的未来再听。
这个想法不仅正中林桑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同时对于完成男人这个请求的使命感莫名之间强烈了起来。
病房内，果果正坐在病床一侧的椅子上玩积木，男人正靠坐在病床之上和坐在他身旁的妻子正聊着天。
两人进门的动静最先被椅子上的果果发现，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们，惊喜道：“姐姐！江医生！”
“来了。”男人也从床上探身看来。
林桑榆朝父女俩打了声招呼，这才看向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
两人视线交织，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暖色。
“你好，林小姐，我叫宋晖，果果的爸爸。”
“这位是我的妻子，胡雅静，果果的妈妈。上次我们在联欢会上见过，至于我的女儿果果，你们应该都认识吧？她在医院的人缘比我还好。”
说着宋晖宠溺地笑着看向自己的女儿，眼中满是柔情。
“你们好，我叫林桑榆，我对你们一家有着很深的印象。果果这孩子被你们教养得很好，我们都很喜欢她。”
林桑榆说得略显客套，但她确实是打心底里喜欢果果，这个孩子总会时不时带来惊喜。
江遇听着两人闲聊着，自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林桑榆身后，姿态、神情与往日查房时完全不一样，不自觉中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柔和。
这使得宋晖夫妻俩破天荒地在跟林桑榆聊了好几句后才将注意力转至他身上。
“江医生也来了，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胡雅静略微有些紧张地看向他，手指无意识中攥着衣角摩擦着，那样子和学生时代见到老师时没什么区别。
江遇大概是捕捉到了女人的不自在，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扬起淡淡的笑：“没有，我只是过来协助林小姐录播客。”
胡雅静闻言暗自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听他转而说，“哦对，今天太阳很好，你可以带上果果去外面晒晒太阳。”
在两人来之前，胡雅静便已经提早知晓了宋晖找林桑榆帮忙的事，眼下自然也明白江遇隐含的用意，旋即没做过多停留，带上果果很快便离开了病房。
母女俩走后，病房内瞬间变得寂静，一种无形的低气压正缓缓盘旋在空中。
林桑榆走至病床旁，在果果刚刚坐过的地方落座，还不及她率先开口打破这低沉的氛围，病床上的宋晖却是状似开朗地朝两人笑了笑。
“江医生你也坐。”
“怎么感觉你们很凝重呢，我们不是就录个音频嘛，不要这么严肃。”
宋晖的底子能看出来以前少不了锻炼，他五官看起来很和善，完全没有五大三粗的糙感，反而能在力量感中窥见一丝柔软。
这样一个人使得她更加好奇他在生病前是做什么工作，身上又有着什么平凡但却精彩的故事。
林桑榆大方一笑，自然地将话接了过来，“宋先生，其实我从第一次见你就一直很好奇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原本还立在墙边的江遇，见到这个情形，信步走到林桑榆身旁找了个位置也坐了下来。
他看见她一边稳稳地从背包里拿出录音设备，一边聆听着宋晖的自述。
期间林桑榆被电脑收纳包的拉链难住时，他自然接过，动作熟练地将笔记本电脑放在最稳当的位置。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回稍远一些的椅子坐下，将自己彻底融为背景。
说是协助，他还真就做上了协助的事。
林桑榆默默在内心想着，但现下容不得她走神，她只得全身心投入了与宋晖的对话中。
“我以前是消防员。”
宋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回忆的悠远。
林桑榆操作设备的手指悬在半空，江遇交叠的腿几不可察地放了下来。这个曾以扑灭火灾为天职的男人，此刻正平静地讲述身体里另一场扑不灭的火。
“在查出肺癌之前，我刚从一场大火里下来，救出了三个人。没想到，功劳簿还没捂热，身体里却先着了另一场连我自己都束手无策的、注定失败的火。”
“说实话，在身体彻底不适宜工作到住进这里，我花了很长时间去重新构建我的内心世界，但看到我的爱人至今都很难接受时，我知道只有我坚强起来，这剩余的日子才不会更糟糕。”
“你也看见了，我的女儿还小，我现在能陪伴她的时日变得越来越少，我们甚至不知道如何开口去跟她说这件事，这一直是我和我爱人心头的一大难题。”
林桑榆回想起果果那双清澈的眼睛曾问出的问题。
孩子的天线，总是能接收到最真实的情绪频率，哪怕大人用尽力气伪装信号。
林桑榆其实很想说，再小的孩子都要试着将她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看待，就像果果，她或许并没有她的父母想象中的一无所知。
宋晖还在继续叙说，“所以我想给她留点什么，一封封信也好，音频视频为载体的也好，总之希望她能知道，我一直都很爱她，即便我不在了，也会以另一种方式陪伴着她。”
江遇来之前并不知道宋晖的用意，只认为是林桑榆寻找到了下一期《人生终章》的嘉宾。
他静静地听着，直到听到这个中年男人真情实感地吐露出朴素而深沉的愿望，他在某一瞬竟陷入了沉思。
一颗石子不期然落入他的心湖，一种混合着理性与感性的情感悄然升腾。
湖面涟漪消失后，映照出一个年幼的他，还有一个是如今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