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似乎行驶了很久,久到我对时间的感知完全模糊。只有车轮碾过不同路面的声音在变化:有时是平坦官道的沉闷滚动,有时是崎岖小径的颠簸起伏,有时驶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每一次大的颠簸,都让箱子里挤作一团的我们撞在一起,发出压抑的痛哼。
就在这无尽的、仿佛要驶向世界尽头的行程中,马车终于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模糊的人语声,马蹄不耐烦的刨地声,还有……一种奇怪的、许多门窗被打开又关上的、此起彼伏的“哐当”声,并不密集,但断续传来,营造出一种井然有序却又莫名压抑的氛围。
我们所在的箱盖被猛地掀开!
比仓房门口更加明亮、甚至有些刺骨的冬日天光,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灼在我的视网膜上。我痛呼一声,下意识地紧闭双眼,泪水瞬间涌出。
还没等我适应,一双粗壮有力的、带着厚茧的手就抓住了我的肩膀和后腰,像拔萝卜一样,将我整个人从箱子里粗暴地拖拽出来,然后随手扔在地上。
“哎哟!”
我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石板上,尾椎骨传来一阵剧痛,眼前再次发黑。挣扎着爬起来,勉强睁开刺痛流泪的眼睛,我终于看清了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个被极高青砖墙围起来的四方大院,墙头似乎还拉着防止攀爬的铁蒺藜。院子异常空旷,地面铺着平整但磨损严重的青石板,缝隙里长出枯黄的苔藓。院中别无长物,只有几棵叶子落尽的光秃老树,枝桠狰狞地伸向灰白的天空。
而最引人注目、也最让人感到诡异的,是院子两侧整齐排列着的、一模一样的低矮房屋。它们紧密地挨在一起,像是蜂巢的格子,没有一丝缝隙。房屋异常低矮,门扉是厚重的木板,窗户极小,而且是罕见的、从内向外推的开阖方式。最令人心悸的是,无论是门缝还是窗缝,都用厚厚的、深灰色的棉布条,严严实实地塞满、糊死,不留一丝透光的余地。放眼望去,这两排小屋沉默地矗立着,像两排没有眼睛、没有嘴巴的石头棺椁,散发着一种死寂的、与世隔绝的气息。
那个凶悍的婆子站在院子中央,像监工一样,目光冷厉地扫视着从几个箱子里被拖拽出来、摔得七荤八素的男孩们。她身边站着几个同样面无表情、身强力壮的仆役。
“都给我站好了!排成两队!”婆子尖利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吓。
孩子们惊惶失措,你推我挤,勉强歪歪扭扭站成了两排。我忍着身上的疼痛,慌忙在人群中寻找王五弟的身影。很快,我看到他也被一个仆役从箱子里拖出来,踉跄着站定,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他也看到了我,极轻微地对我点了点头。
婆子开始清点人数,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孩子脸上刮过,嘴里低声念着数。点完后,她对旁边的仆役们一挥手:“按老规矩,两人一间,送进去!”
仆役们立刻行动,两人一组,抓住就近的孩子,像拖牲口一样,朝着那些诡异的小屋走去。
我和王五弟被分到了一组。一个仆役抓住我的胳膊,另一个抓住王五弟,不由分说,拖着我们就朝其中一间小屋走去。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里面是比箱子里更加纯粹、更加深沉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
“进去!”
我和王五弟被一股大力猛地推了进去!
“哐当!”
身后的木门被迅速关上,紧接着是铁锁扣上的“咔嚓”声,干脆利落。最后一线天光被彻底斩断。
黑暗,绝对而纯粹的黑暗,瞬间降临。
这不是箱子里尚有缝隙、尚有颠簸声响、尚有同伴呼吸可感的黑暗。这是一种静止的、凝固的、密不透风的黑暗。它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眼睛完全失去了作用,睁着和闭着没有任何区别。我僵立在原地,伸出双手在面前晃动,却什么也看不见,连一点模糊的轮廓都没有。这黑暗仿佛有了实体,黏稠地包裹着皮肤,钻进耳朵,堵住口鼻。
一股巨大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慌攫住了我。我张开嘴,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擂鼓一般,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我感觉到王五弟就在我身边不远,能听到他同样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别慌……”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明显的紧绷,但还在努力维持镇定,“先别动……摸摸旁边,看看这屋子什么样。”
我强迫自己深呼吸,虽然吸入的空气也带着一股沉闷的、类似旧棉絮和灰尘混合的古怪气味。我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向前、向旁边摸索。
屋子很小。向前只走了两步,指尖就触到了冰冷粗糙的墙壁,似乎糊着厚厚的、柔软的东西(后来才知道是棉絮和纸)。向左摸索,很快碰到了一张窄窄的、坚硬的木板——是床沿。沿着床沿摸去,这张床紧贴着墙壁。向右,同样距离,是另一张一模一样的窄床,中间只有大约一人宽的狭窄过道。除此之外,屋子中央似乎还有一张矮几,触手冰凉,应该是石质或陶质的。没有椅子,没有柜子,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
我摸索着坐到属于我的那张床上。床铺上铺着东西,手感柔软干燥,像是厚厚的棉褥,甚至还有干净的粗布床单。这意外的“舒适”与这绝对的黑暗和囚禁感形成了更加诡异的对比。
“怎么样?”王五弟的声音从对面床上传来,他也似乎坐下了。
“就……两张床,一张桌子,没了。”我哑声回答,声音在这绝对寂静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吓到自己。
“嗯,和我这边一样。”王五弟说,“倒是干净,也没虫子。比货栈强。”
他的语气试图轻松,但我们都知道,这“强”的背后,意味着更加周密、更加令人恐惧的安排。为什么要这样关着我们?为什么一丝光都不让进?!
就在我们刚刚对这黑暗囚笼有了一点点粗浅认知时——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仿佛不是人类能发出的惨叫,猛地从隔壁传来!那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极致痛苦,瞬间刺破了我们小屋的死寂,也狠狠刺穿了我的耳膜和心脏!
“唔……呜呜……”
惨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骤然切断,变成了极度压抑的、仿佛是从喉咙深处被碾碎后挤出来的呜咽,充满了痛苦的挣扎,但很快,连这呜咽也微弱下去,直至彻底消失。
一切重新归于死寂。
但那声短暂的惨叫,却像烧红的铁水,浇铸在了我的脑海里。我和王五弟在黑暗中仿佛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血液都似乎凝固了。隔壁发生了什么?那孩子怎么了?那声音里的痛苦……仅仅是听着,就让人魂飞魄散。
还没等我们从这恐怖的余韵中回过神来——
“砰!”
我们这间小屋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在寂静中如同惊雷!
几条黑影——是那些身强力壮的仆役,如同鬼魅般无声而迅疾地冲了进来!他们目标明确,两人一组,以我和王五弟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和力量,将我们死死按在了各自的床上!
我的脸被压在粗糙的床单上,手臂被反扭到背后,一个沉重的膝盖顶在我的腰眼,让我完全无法动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王五弟那边也传来类似的闷哼和布料摩擦挣扎的声音。
紧接着,熟悉的、令人心底发寒的脚步声响起——是那个婆子。
她走了进来,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即使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我也能感觉到她站在了我的床尾。然后,一只粗糙、冰冷、如同铁钳般的手,猛地抓住了我裸露的脚踝!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我惊恐地挣扎起来,但按住我的力量如山般不可撼动。
婆子一言不发,对我的喊叫充耳不闻。我只感觉到她利落地扯掉了我脚上那双早已破烂不堪的鞋子,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我同样冰冷的双脚。
然后,一种粗糙坚韧的布条,缠上了我的脚趾。
“唔——!”
预感到极度不祥的我,开始更加疯狂地扭动,但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婆子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她用那长长的、浆洗得发硬发挺的白色裹脚布,紧紧地勒住我的大脚趾,然后以一种可怕的、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我的其余四根脚趾,强行向脚心方向扳折、压下去!
“咔嚓……”
我似乎听到了自己脚部细小骨骼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错位声响,但那声音很快就被我喉咙里爆发出的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淹没!
痛!
无法形容、超越想象极限的剧痛,如同爆炸的火山,从双脚瞬间席卷全身!那不仅仅是皮肉被勒紧的痛,那是骨骼被强行扭曲、韧带被撕裂、关节被错位的、深入骨髓、直达灵魂的酷刑!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从脚趾的每一个骨缝里穿刺进去,再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我的眼前彻底黑了,不是环境的黑,而是痛到极致的晕眩和黑暗。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抽搐、痉挛。
婆子冷酷无情,对我的惨状视若无睹。她手下不停,用裹脚布一层层、一圈圈,以极大的力道缠绕着我的双脚,每一圈都勒得死紧,将我那已经被强行折下去的脚趾牢牢固定,并将脚背弓起,塑造成一个怪异而可怕的尖锥形状。布条摩擦着被扳折的脚趾和脚背娇嫩的皮肤,很快传来了火辣辣的刺痛,那是皮肤被磨破的感觉。
整个过程,王五弟那边也传来压抑到极致、从齿缝里迸出的痛苦嘶气声,和身体无法控制地撞击床板的闷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息,但对我来说如同在地狱里煎熬了几个时辰。婆子终于停下了缠绕,但我双脚的剧痛并未减轻,反而因为血液不通和持续的压迫,变成了一种更加沉闷、却无孔不入的、连绵不绝的钝痛和灼烧感。紧接着,我感觉到冰凉的针尖刺穿了裹脚布,她在用针线将裹脚布的末端死死缝紧,防止松动。
做完这一切,婆子才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在这黑暗里,每一个字都像毒蛇的毒牙,淬着冰冷的寒意:
“都给我听真了,记牢了。这双脚,从今往后,就是你们的命,是你们吃饭的家伙。裹好了,裹小了,将来才能站得稳,走得俏,才有你们的活路。”
她顿了顿,似乎在欣赏我们痛苦的喘息。
“谁敢私下拆开一寸,谁敢动逃跑的歪念头……”她阴恻恻地笑了,那笑声让人头皮发麻,“刚才隔壁那声响儿,听见了吧?那就是不听话的下场。骨头再硬,硬得过鞭子铁棍?命再贱,总还想喘口气儿吧?老老实实受着,疼着疼着……也就习惯了。”
她说完,不再停留。仆役们松开了对我们的压制,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咔嚓。”
门被重新锁上。
绝对黑暗和死寂再次成为主宰。但这一次,黑暗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恐惧,还有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肉模糊的痛苦。
我瘫软在床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只剩下大口大口、破碎的喘息。双脚处传来的剧痛一阵猛过一阵,像有两只无形的、烧红的铁钳在不断收紧,碾压着每一根骨头,每一丝肌肉。冷汗浸湿了头发,黏在额角和脖颈上,冰冷刺骨。泪水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混合着冷汗,流进嘴角,咸涩发苦。
裹脚……他们竟然给我们裹脚!
电光火石间,我想起了娘亲那双纤细的、走路总是微微不稳的脚。幼时我曾好奇,偷偷去摸,觉得形状奇怪。娘亲总是温柔地拉开我的手,笑而不语。有一次我顽皮,趁娘亲午睡,偷偷去解她的裹脚布,被那扭曲变形、几乎折叠在一起的脚趾吓得哇哇大哭。阿姐闻声赶来,一把抱起我,小声而严肃地说:“宝儿!不许胡闹!女子的脚是不能随便给人看的!裹脚……是为了将来能嫁个好人家。”爹爹那时就站在门边,看着哭泣的我,又看看娘亲重新掩好的双脚,眉头紧锁,嘴唇翕动,最终却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那时我不懂爹爹那声叹息里的复杂,不懂阿姐话语里的无奈,更不懂娘亲笑容背后的隐痛。我只觉得那是一件离我很遥远、很奇怪的事情。
可如今,这恐怖的、专属于女子的酷刑,竟然真真切切地降临到了我的身上!一个男孩,被强行裹脚!
“他们……究竟要把我们怎么样?!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极致的痛苦和巨大的荒谬感让我彻底崩溃,我再也忍不住,在黑暗中放声痛哭,声音嘶哑绝望,“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啊?!”
“马珏……”对面床上,传来王五弟虚弱而艰难的声音,他也疼得厉害,吸气声都带着颤抖,“别……别哭……省点力气……”他缓了缓,似乎在积攒说话的力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大概……猜到了。他们买男孩,养在暗处,裹脚……恐怕,是要把我们……养成‘相公’,或者……‘花旦’。”
花旦?!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痛苦的脑海。
戏台。灯火通明。锣鼓铿锵。那个身着华丽宫装、头戴点翠头面、莲步轻移、水袖翩跹、唱腔婉转如出谷黄鹂的“女子”。台下叫好声雷动。爹爹指着台上,低声对我说:“宝儿你看,那是个男的。”我当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男的?男的为什么要扮女人?多……多奇怪啊!”爹爹沉默了很久,目光越过热闹的戏台,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最后只揉了揉我的头发,用一种我那时完全不懂的、混合着怜悯、叹息和一丝厌恶的复杂语气说:“世间路千万条,各有各的走法。有些人……是生活所迫。”
生活所迫。
四个字,轻飘飘的,从爹爹口中说出。如今,却像四座沉重的大山,轰然砸在我的身上,砸得我筋断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