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清辉穿过树木枝桠的间隙,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形成的孤影,忽明忽暗...
汽车一路疾驰,卷起街边的碎石灰尘,消失在暗夜中...
车内,季贤跟夏黎双唇紧抿,神情凝重,他们看着前方,都不忍心回头看向此刻正饮泣吞声的江泽青...
岩昌路,别墅院门前。
季贤将车停稳后,跟夏黎一前一后下了车,季贤正准备过去帮江泽青开车门,却被夏黎给拦了下来,季贤看了眼夏黎,瞬间明白了夏黎的意思,他微微点了点头,收回了手...
他们两人就这样站在车门外,陪着江泽青...
不知过了多久,江泽青才勉勉强强稳住濒临崩溃的情绪,红着一双眼睛,推门下了车...
江泽青没有上二楼,而是径直往元儿之前住过的小房间走去,季贤跟夏黎见状,停下了脚步,没再跟上江泽青...
小房间内,紧靠在墙边的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元儿白日里洗干净的衣裳,窗户旁的小圆桌上,还有半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江泽青的脸上布满着泪痕,他再次咽了下酸涩的喉咙,慢慢走进屋内,在床沿边坐下...
枕头下,露出了一大半的首饰盒,江泽青顿了顿,随后,他斜了瞳孔,将目光落在首饰盒旁的锦袋上...
锦袋里装着的是夏玥送的银发簪,可江泽青并不知情,他以为是元儿的未婚夫送给她的...
江泽青落寞地垂下目光,沉默良久后,他抬手把首饰盒取了过来,缓缓打开,轻抚着里面的紫玉手镯...
那年,万木凋零,寒风刺骨,江泽青他还不满九岁...
江泽青抱着啼哭不止的江雯钰跪在江重彬面前,声泪俱下,恳切请求,只为母亲最后的体面,只为母亲九泉之下能够安息。
可在气头上的江重彬哪里有耐心听进去,他没有答应好好安葬薛曼姝,让人强行从江泽青怀中抱走江雯钰后,便冷漠离开了。
见江重彬是如此态度,沈夫人更加肆无忌惮,当着江泽青的面,派人烧毁薛曼姝的衣裳字画,收走所有值钱的首饰珠宝,就连薛曼姝手上不起眼的金戒指也没有放过。
最后,薛曼姝穿着单薄,满是血迹的里衣,被草席一裹,随便寻了一处荒地,给埋了。
而江泽青,沈夫人也是一刻都容不下,连夜赶他去旧宅,不许下人给他一滴水,一口粮。
四日,囚禁江泽青整整四日,这期间,江府上下,包括老太太,都选择无视,没有一人出来帮江泽青求情。
若不是后来有薛曼筠这个姨母委曲求全,江泽青他恐怕早就死在十七年前那个寒冬了...
当时,江泽青被薛曼筠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昏迷许久,身体非常虚弱了,薛曼筠哭红了眼睛,担心了两夜没有吃,没有睡。
还好,一切都已经熬过来了...
江泽青记得很清楚,那日,天降大雪,临近除夕...
旧宅外墙斑驳,门窗因年久失修,关不严,薛曼筠边擦眼泪,边用旧布条堵住木窗边的间隙,以防寒风进屋。
忙好一切后,薛曼筠来到江泽青的床边坐下,轻轻摘下手上的紫玉镯,交给他...
薛曼筠告诉江泽青,那紫玉手镯原本是他母亲薛曼姝的,曾经在暨州江宅的时候,薛曼筠夸了几句玉镯好看,薛曼姝见妹妹喜欢,便赠与了她...
当初江重彬决定带薛曼姝跟江泽青回璟州时,嫌字画太多,带来带去的麻烦,薛曼姝只好将字画放在弟弟薛怀荣的家中,所以,除了那些以前在暨州的字画,这紫玉手镯算是薛曼姝留下的唯一遗物。
薛曼筠放心不下,她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江泽青,再三嘱咐他要照顾好自己,然后,她在嬷嬷的催促下出了院门,上了马车,成了江府的三姨太。
江泽青泣不成声,愧疚不已,短短几月如同变了一个人,瘦到不成样子,在旧宅的那几年,江泽青不愿与人说话,也从没有下人见他有过笑容...
直至今日,他都没有完全走出来...
元儿,你哥哥是对的,不好的记忆何必去想起来。
你和我一样,也是从小失去了母亲,也是没有父亲的疼爱,后来,还因为我,受了那么多的罪,受了那么多的屈辱。
元儿,只要你,你现在是幸福的,只要你不再痛苦,那,忘了我,便忘了我吧...
想到这儿,江泽青心痛闭眼,他气息不稳,泪水也再次无声滑落。
一晃,又是七天过去...
自那晚以后,叶玚再没有见过江泽青,他以为这件事算是有了个了结了,却没想到...
叶玚回到家,钥匙都还没来得及放下,就看见坐在家中的夏黎,而一旁的叶敬正跟夏黎闲聊着...
“是玚儿啊~~正好正好~~”叶敬挥了挥手,满脸堆笑道“快快快,你快去隔壁街上买两个菜回来!”
这样下去不行!得搬走!!叶玚紧了紧后槽牙,他瞪着夏黎,脸色愈发阴沉...
叶玚迟迟不接话,神情看着又不对,叶敬不免心生疑惑“嘶...你这孩子...”
夏黎丝毫不意外,他淡然一笑,撑膝起身,先开口打破了此刻的尴尬“叶老先生,东西都送到了,那我就回去了...”
“哎呦,这这...”叶敬转移了注意力,立马收回目光看向夏黎“这哪好呀,夏管家还是留下来吃顿便饭再走吧...”
“不必了,叶老先生...”
“这怎么好意思呢?我女儿啊,这回惹了祸,主家没有计较不说,还让夏管家你跑上一趟,把这工钱送来,哎...”叶敬语气诚恳,面露惭愧“现在正是饭点儿,我哪能让你空着肚子回去?”
“您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还有要事在身,实在不好耽误...”夏黎轻声道。
叶玚垂下眉眼,默默将钥匙放在一旁的木柜上,没有多话,毕竟是他一开始对叶敬撒了谎,说元儿粗心,打碎了贵重的瓷器,被吓得不敢再去了。
元儿在订婚后还与过去的恋人纠缠不清,这种事情,叶玚当然不能告诉父亲,因为叶敬爱喝酒,又常常跟褚棋见面吃饭,叶玚十分担心他醉了后乱说话。
既然夏黎没有戳破谎言,配合着演下去,叶玚也忍下脾气,没再摆着个脸...
“是这样啊,哎呦,真是不巧啊,既如此,那我也就不留你啦...”叶敬腿脚不便,但还是拿起拐杖站了起来,并看向叶玚“玚儿,快去送送夏管家...”
叶玚略微点了点头,语气平平“知道了,爹...”
背对着叶敬出门后,叶玚立马严肃了起来,他忍着怒气送夏黎来到巷子口,警告道“希望你们这是最后一次...”
话音刚落,叶玚便转身离开,就在这时,夏黎开口道“叶先生请留步...”
叶玚停下脚步,偏过身“你们还想做什么?!”
夏黎依旧面带着笑意,语速不急不缓“我家先生有件东西,特意交代我过来转交给您...”
“不必了,回去告诉你家先生,以后别再来就行了...”叶玚眉头紧锁,言语间的不耐烦很是明显。
“叶先生若不收下,恐怕我家先生是不会就此放手的...”夏黎道。
叶玚眼睛微眯,他怎会不清楚自己与江泽青在身份上的云泥之别,要真正认真起来,他是护不住元儿的...
见叶玚沉默了,夏黎也没再废话,三两步来到停在街边的汽车前,开门取出了里面的两个行李箱,交到叶玚手中...
什么东西?那么沉!!!叶玚觉得奇怪,他看着左手上的行李箱,皱眉问了句“这里面是什么?”
“是元小姐当时没来得及带走的衣物,首饰...”夏黎回道。
见叶玚想要打开行李箱,夏黎伸手拦下“叶先生,里面有元小姐的贴身衣物,外面人多,有点不合适...”
被夏黎一打岔,叶玚重新抬眼看向他,打消了现在开行李箱的想法。
事情已办妥,夏黎暗暗松了口气“告辞...”
还没等叶玚反应过来,夏黎便转身来到车前,开门上车,拿出钥匙准备启动。
叶玚回了屋,他坐在房间的木椅上,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明明一开始说是特意转交给我的,为何后来又改口说是妹妹的私人物品...
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夏天衣裳薄,装再多也重不到哪里去,难不成是首饰?不可能啊,家里这些年一直不宽裕,我从没有给元儿买过什么首饰,而且,就算后来褚棋,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为元儿买过首饰,也不可能那么重吧??
叶玚微微皱眉,索性直接起身,将那两个行李箱重新拎起放到床上打开查看。
是的,轻的那个行李箱里确实装着几件衣裳,还有紫玉手镯,流苏发簪跟蕾丝发带。
但另一个行李箱里,是用红绒布包裹住的黄金,满满一箱的黄金...
叶玚呼吸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往后退了两三步,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的他,赶忙跑出屋,来到街上。
只可惜太晚了,夏黎早已驱车离开,不见踪影...
而此时,相隔数条街道的主城区,褚棋跟元儿在青石板路上慢慢走着。
元儿本来就是很想赚钱,帮叶玚减轻负担的,再加上也怕叶敬会责怪,所以在家歇了两天,稍稍调整了下情绪,一早出门找工作去了...
这次比较顺利,元儿在一个卖茶叶茶具的店铺工作,虽说工钱不算太高,但好在活儿轻,人不辛苦,褚棋知道后,也天天来店里接元儿,与她一起回家...
“幼宁?想吃桃片糕吗??”褚棋问。
前面的桃片糕铺门口站着许多人排队,元儿也好奇是不是真的很好吃,便轻轻点头“嗯嗯...”
在排队的时候,一位看着像是三十三四岁的女子从元儿身旁经过,微风轻起,那位陌生女子抬手将发丝挽在耳后时,元儿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她腕上的银手镯。
手镯...手镯...紫玉手镯...是他送给我的...
元儿眸光暗了暗,她又一次想起那个不该想起的人,江泽青...
褚棋一直在元儿的身旁,他满心满眼都是元儿,自然是发现了元儿情绪上的异常,只是他不清楚真正的原因,以为元儿是喜欢那手镯,也想要一个...
“喜欢,就买一个吧...”
“啊??”元儿收回落寞的心绪,抬眼看向褚棋。
褚棋抿唇笑了笑,他没有多言,直接拉起元儿的手,小跑来到不远处的一家银饰铺,认真挑选了一款做工精致的银手镯,付了钱,为她戴上...
元儿泪光轻闪,鼻尖微红,她羞愧至极,不好意思抬头看向褚棋...
叶幼宁啊叶幼宁!你怎么能这样呢?都已经跟褚棋哥有了婚约了,怎么还能再去想别的男子呢!这是不对的!而且先生他,他也从没有喜欢过我,他对我好,只是因为我和那个叫元儿的人长得有点像...
“怎?怎么了?幼宁...”褚棋心疼极了,连忙抬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元儿依旧低垂着脑袋,断断续续地说道“谢,谢谢你...”
褚棋以为元儿是因为感动而哭泣,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跟我谈什么谢呢,为你买这些不是应该的吗?”
听到这话,元儿更加愧疚了,她轻咽了下酸涩的喉咙,沉默不语...
与此同时,街道斜对面的墙角处,江泽青站在阴影中,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跟褚棋一样,把元儿的羞愧脸红当成羞涩,将她的眼泪当成是收到礼物后的喜极而泣。
元儿是真的喜欢他,看来,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江泽青苦涩地扯了下唇角,笑了笑,在他垂下眼帘的那一瞬间,一行清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似是他迟迟放不下的执念...
这时,站在江泽青身后的季贤抬手看了眼手表后,上前半步,轻声提醒道“少爷,到时间了...”
闻言,江泽青没有立马接话,而是不舍地再次看向元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哑声回道“走吧...”
江泽青跟季贤消失在街道尽头,他们来到码头与夏黎汇合后,登上客船,离开了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