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江榆在食品科学学院实验楼门口遇到了陈言。
这是她一周内最不想见到的人。
不是因为讨厌,恰恰相反,正是因为陈言对她太过了解,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过去三天发生的一切。
“早。”陈言推了推眼镜,手里抱着厚厚的《偏微分方程》教材。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浑身上下透着一丝不苟的严谨感,与周围嬉笑打闹的学生格格不入。
“早。”江榆下意识地把背包往身前拉了拉,里面装着叶橘一的速写本。
她已经纠结了整整一个周末要不要还回去,最后还是决定今天找个机会。
两人并肩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这是他们维持了十年的默契,每周一早晨一起去实验楼,江榆去食品化学实验室,陈言去楼上的数学建模室。
“你妈妈回来了吗?”陈言问。
“昨天下午回来的。”江榆说,“外婆没什么大碍,就是高血压犯了。”
“那就好。”陈言顿了顿,“周六在店里……有人找你定制甜品?”
江榆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王奶奶说的。”陈言的语气很平淡,“她说有个很帅的男生在店里等了你很久,还画了画。”
江榆几乎能想象出王奶奶描述时的样子,眉飞色舞,细节夸张。老城区的街坊邻居就是这样,一点小事能传遍整条街。
“是篮球队的订单。”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下个月比赛,想要定制有地域特色的甜品。”
陈言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江榆莫名心虚,仿佛陈言能透过她的表面,看到她心底那些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波澜。
到了三楼,陈言停下脚步:“中午一起吃饭?”
“好。”江榆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又后悔了。
和陈言吃饭意味着要接受他那种安静的审视,而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被人看透。
“老地方。”陈言说完,转身上了四楼。
江榆站在楼梯口,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她八岁,因为指出同学午餐里的问题被孤立,只有陈言每天中午会带着饭盒来找她。
他们坐在操场边的老榆树下,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安静地吃完各自的午饭。
那是她童年时代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
而现在,那种沉默的陪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食品化学实验室里,江榆迟到了三分钟。
“江榆,今天状态不对啊。”导师李教授扶了扶老花镜,从显微镜上抬起头,“你平时都是第一个到的。”
“抱歉,路上耽搁了。”江榆低头换上白大褂,把背包放进储物柜。速写本的一角露了出来,她赶紧把它塞到最里面。
今天的实验内容是香精香料的风味稳定性测试。江榆熟练地配制溶液,记录数据,但注意力始终无法完全集中。
叶橘一速写本上的那些画面总是不经意间浮现在眼前,尤其是最后那行字:
“第一次在学院光荣榜看到你的照片,就想画下你专注的样子。”
学院光荣榜在一楼大厅,所有特等奖获得者的照片都会贴在那里半年。
她的照片是上学期期末拍的,她记得自己当时很紧张,摄影师让她笑一笑,她却只能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那样的照片,有什么好画的?
“江榆!”李教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在第三组数据里写错了单位,毫克写成克了。”
江榆脸一热,赶紧修改:“对不起。”
“有心事?”李教授走近,压低声音,“是不是家里有事?你母亲那边……”
“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江榆撒了谎。
李教授看了她几秒,点点头:“那就好。对了,下个月市里有个创新甜品大赛,我们学院有两个推荐名额。我准备报你,主题就围绕你上学期论文的方向,怎么样?”
江榆愣住了。创新甜品大赛是业内重要的赛事,获奖者不仅能得到丰厚奖金,还有机会和知名食品企业合作。
“我……可能还没准备好。”她说。
“准备什么?”李教授笑了,“你论文里的那些创意,随便拿出一个来都足够参赛了。江榆,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不自信。你的天赋,整个学院找不出第二个。”
这样的话江榆听过很多次,但从未真正相信。天赋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诅咒,让她与众不同,让她被孤立,让她害怕被人发现自己的异常。
但此刻,她突然想起叶橘一品尝抹茶慕斯时的表情,那种发现同类般的惊喜和欣赏。
“我考虑一下。”她说。
“周五之前给我答复。”李教授拍拍她的肩,“这是个好机会,别错过。”
实验继续。江榆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但思绪像不受控制的风筝,总想往某个方向飘。
中午十一点半,实验结束,她收拾好东西,第一个冲出实验室。
她需要新鲜空气。
学校东区的小食堂二楼,陈言已经点好了餐。靠窗的位置,两份简餐,两杯柠檬水,一切都和过去几百个周一中午一样。
江榆在对面坐下,发现陈言点的居然是她最近不太想吃的咖喱饭。
“上周你说想吃这个。”陈言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
“谢谢。”江榆拿起勺子,却没什么食欲。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分钟,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这种沉默曾经让江榆感到安心,此刻却像一种无声的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