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遇见
2014年夏天,高考成绩出来那天,陆沉舟在镇上唯一的那家网吧里
他没有电脑,没有智能手机,只能跑很远去镇里查,全县第二名,全省前两百名,被省城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录取
他站在网吧门口,正午的太阳晒得他眼前发黑,手里攥着那张记着分数的纸条,纸条被汗浸湿了,字迹有点模糊,他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走了四十分钟的山路回家
到家的时候爷爷在院子里剥玉米,听见院门响抬起头来看他
「考上了」陆沉舟说
爷爷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放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剥玉米,剥了几颗又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声音有点哑「爷爷给你做红烧肉去」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陆沉舟在镇上邮电所排队等了半个多小时,牛皮纸信封不太厚,轻飘飘的但拿在手里很沉,他走回家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那张纸,白底红字印着「录取通知书」五个大字,下面是「陆沉舟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录取,学制五年,请于2014年9月5日持本通知书到校报到」
他把通知书递给爷爷,爷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去,老花镜没戴,把通知书举远了看又凑近了看,翻来覆去地看,像不认识上面的字似的
「爷爷,你拿倒了」
「哦、哦——」
他把通知书正过来又看了一遍,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亮的,像夏天早晨荷叶上的露水
「好」他说,声音在发抖「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然后扶着门框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爷爷给你——」
「爷爷」陆沉舟叫住他「你已经说过了」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牙,他站在院子里,背后是棵石榴树,树上挂了十来个果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院门口一直拖到菜地边
陆沉舟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他六七岁的时候有一次生了病,发着烧躺在床上,爷爷坐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夜,半夜他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爷爷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半条湿毛巾,水从爷爷的指缝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他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爷爷的手好大,好暖
他没有对爷爷说过谢谢,从小到大都没有,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那些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别的什么,变成一个「嗯」或者一个沉默,变成帮爷爷多挑一担水、多劈一捆柴
2014年9月5日,省城
陆沉舟从长途大巴上下来的时候腿是麻的,大巴从县城到省城六个小时,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身边是一个带着两个编织袋的大叔,大叔身上有浓烈的汗味但一路上都在跟他聊天,问他考上了哪个大学、学什么专业、以后想做什么,像是替自己儿子问的
他从大巴站转公交车,坐了好几站又走了一刻钟,才走到大学门口,校门很大很气派,花岗岩砌的门柱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欢迎2014级新同学」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领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跟了他两年多的深蓝色帆布鞋,在镇上的集市买的,鞋底已经磨薄了,他手里拎着一个新买的旅行编织袋,蓝白条纹的,拉链是塑料的,拉的时候要小心不然会卡住,编织袋里塞着一床棉被、两套换洗衣服、一双备用的鞋、一塑料袋自家晒的红枣、一本翻烂了的英汉词典
门口有迎新的学长学姐,穿着统一的红色马甲举着各个学院的牌子,他找到了医学院的牌子,举牌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学长,头发有点长,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上面印着学校名字
「学弟你好,哪个专业的」
「临床医学」
学长帮他把编织袋拎起来,皱了一下眉「什么东西这么重」
「被子」
「你自己带的被子」
「嗯」
学长没再说什么,帮他拎着袋子往前走,注册、缴费、领宿舍钥匙、领军训服,一套流程走下来用了快一个小时,宿舍在7号楼四楼401
推门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一个男生坐在靠窗的下铺铺床单,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圆脸,皮肤有点黑,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你好啊」那个人朝他笑了笑「你也是这个宿舍的」
「嗯」
「我叫纪寒声,安平县人,学的是药学,你呢」
「陆沉舟,临床医学」
「临床医学,厉害啊,分数很高吧」
「还好」
纪寒声没有因为他话少就不说了,从床上跳下来帮他接过编织袋打开,把他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我帮你铺床吧,我铺床可快了,高中住校三年练出来的」
「不用——」
「哎呀客气什么,都是一个宿舍的」
纪寒声真的帮他铺了床,把垫絮铺平,把床单四角掖好,把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动作很快但很仔细,每一条边都要拉直,每一个角都要捏出来,陆沉舟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又来了两个人。一个叫江临,本地人,爸妈开车送来的,后备箱里塞了好几个行李箱,他本人倒是没什么架子,白白净净的,头发染了一点点棕色,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另一个叫宋时予,最后来的,一个人拖着一个黑色拉杆箱,背着一个灰色双肩包,没有家长送,戴一副银框眼镜,话最少,进门以后和其他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把东西放好从包里抽出一本书靠在床上开始看
九月的省城还很热,比山里热得多,晚上躺在宿舍床上,上铺的风扇呼呼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陆沉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上铺的床板一直延伸到墙角,分岔的地方像一棵倒长的树。他在想爷爷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有没有按时吃药,不知道地里的玉米收了没有
2014年10月17日,星期五
那天下午没课,陆沉舟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自习,这个位置是整个图书馆最好的,背靠书架面朝墙壁,左右都有遮挡,只有西边有一扇窗户,最重要的是这个角落人少,不会有人注意到他,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尘埃在光柱里慢慢浮动,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他在看《系统解剖学》的第二章,人体的206块骨,每一块的名字、位置、形态、毗邻关系都要记住。他已经把颅骨的解剖图画了三遍了,从额骨到顶骨到枕骨,从蝶骨到筛骨到颞骨,每一根骨缝都用铅笔描得很仔细
「诶,同学」
声音从头顶传过来,很好听,像夏天的橘子汽水,带着一点气泡炸开的清亮,尾音微微上扬,陆沉舟抬起头,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对面站着一个男生,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很细的锁骨,皮肤很白,头发是天然的微卷,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栗色,额前的碎发有点长了快要遮住眉毛,被他时不时吹一下,吹开又落下来,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整个人站在那团光里,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你是不是坐了我的位置」男生指了指桌上一个不显眼的黑色笔袋
陆沉舟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那热度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又蔓延到脖子,他慌忙合上书站起来
「对不起,我没注意」
「哎呀,我开玩笑的」男生笑起来,笑声很轻像风翻书页,他伸手按住陆沉舟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手指很修长指腹是软的,陆沉舟感觉到了那个温度,像一小团火落在他肩上「我就坐旁边,这边有阳光,你是不是也觉得这边光线好」
他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多停留了一两秒
「我叫沈予洲,大一经管学院的,你呢」
沈予洲,陆沉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和自己的名字放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对称,一个沉,一个予,一个舟,一个洲
「陆沉舟,医学院,临床医学」
「沉舟」沈予洲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念得很慢好像在细细品味,念完之后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摁下了一个开关「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好名字,谁给你取的」
「我爷爷」
「你爷爷一定很有文化」
「他小学都没毕业」陆沉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去镇上查的字典,翻了三天」
他说完就有点后悔了,觉得说太多了,这些事没必要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讲,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平时会把所有关于自己的事情都藏起来,像藏在抽屉最深处的那层隔板下面,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人,那些话自己就跑出来了
沈予洲没有露出那种让他害怕的表情——不是「你好可怜」的表情,不是「你怎么是这样的」的表情,也不是那种听完之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尴尬的表情,他只是「啊」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一点惊奇,然后笑了
「那你爷爷真的很用心」
就这么简单,没有追问,没有安慰,没有小心翼翼的眼神
「我跟你说」沈予洲从书包里抽出几张A4纸,厚厚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这周要交一篇经济学论文,写的是关于市场失灵和政府干预的,我写了三千字了,你猜我导师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沈予洲清了清嗓子换了一个低沉的严肃的声音,模仿得很像「沈予洲同学,你这写的不是论文,是散文」
他捂着额头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眉毛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着,表情夸张得可以去演舞台剧
「三千字啊,我断断续续写了整整三天,还熬了两个大夜改逻辑,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他说让我重写」
陆沉舟看着他夸张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我能看看吗」
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他平时不是一个主动的人,他不主动找人说话、不主动提出请求、不主动走进别人的世界。他从五岁那年开始就学会了一件事——不主动就不会被拒绝,不靠近就不会被推开。但此刻这句话就这么从他的嘴里说出去了,自然而然的,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真的吗」沈予洲的眼睛刷地亮了,他飞快地把那几张纸递过来,动作急切得像怕陆沉舟反悔「你看看,随便看,骂我笨也没事,我不介意」
陆沉舟接过去低头看,第一页的开头写的是「市场像一条大河,有时候需要堤坝,有时候需要疏浚,政府就是那个站在河岸边观察水流的人」比喻很美,文笔很好,像散文的开头不像论文,他继续往下看,整篇文章洋洋洒洒三千字,引用了不少经济学家的名言,旁征博引文采斐然,每一句话单独拎出来都很好看,但放在一起就散了架,像一把漂亮的珠子每一颗都很亮但没有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铅笔,翻到论文的第二页在空白处开始写,先写论点——政府干预的必要性和边界,再写论据——市场失灵的类型,公共物品、外部性、信息不对称、垄断,每一种举一个例子,最后写结论——政府干预应以弥补市场失灵为限,三点一线清清楚楚,然后在每一点下面列出需要补充的内容和数据
他写字的时候很专注,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的,像刻在石头上一样。沈予洲在旁边歪着头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写字,看着那些端端正正的方块字一个一个地从铅笔尖下面冒出来
「你好厉害」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佩服,不是客套不是礼貌是真心实意的「你真的是医学院的吗,不是中文系的吗」
「我只是帮你理了一下逻辑」
「那也很厉害啊,我逻辑超差的,我高中文综选择题能错一半」沈予洲笑得很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头发被他揉得更乱了
陆沉舟看着他乱掉的头发和那颗被揉乱的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又动了一下,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你会笑啊」沈予洲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瞪大了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凑了过来,近到陆沉舟能看清他眼底的纹路,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很淡的「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
陆沉舟把嘴角压下去了
「你有微信吗,我加你」沈予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白色手机蓝色外壳,锁屏壁纸是一只歪着头吐舌头的柴犬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钟
「我没有微信」
这是真的,他的手机是一部诺基亚,黑白屏的,在旧货市场花五十块钱买的,只能打电话发短信,连彩信都收不了,他等着那个熟悉的反应——对方脸上的笑容僵住,然后尴尬地「哦」一声,然后把手机收回去,然后找一个借口走开,然后之后再也不会主动联系他,这个剧本他太熟了,从高中到现在上演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开头同样的发展同样的结局
但沈予洲没有按剧本来,他只是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把手机收回去,从笔袋里翻出一张荧光绿的便利贴,拿起笔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串数字,他的字圆圆的,每一笔的最后一划都会微微上翘,他把便利贴撕下来递给陆沉舟
「那你把我号码存一下,发短信也行,我回短信超快的」
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早上吃包子还是油条,好像没有微信这件事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不值得尴尬不值得后退一步
陆沉舟接过那张便利贴,荧光绿的小纸片,上面写着「沈予洲」三个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沈」字的三点水写得像三个小蝌蚪,尾巴朝着同一个方向游,他把便利贴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打开《系统解剖学》把那张小纸片夹了进去,那个位置,刚好在蝶骨和颞骨之间
「好」他说
那天晚上宿舍熄灯之后,陆沉舟躺在下铺,床板很硬枕头很低,被子是爷爷自己弹的棉花做的,有点重但很暖和,纪寒声在上铺翻来覆去地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透过床板的缝隙漏下来一明一暗的,江临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宋时予已经睡了呼吸很均匀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裂缝,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十一点四十一分,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快到他自己都意识到了某种不太对劲的急切
「陆沉舟你好呀我是沈予洲今天真的谢谢你论文改完啦导师说可以了只是数据还要再补一下为了表示感谢这周末请你吃饭好不好不要拒绝哦——沈予洲」
标点符号被他用得十分节俭,一连串字挨在一起像一串糖葫芦,陆沉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打了「好」发出去,发完之后又觉得一个字是不是太冷淡了,又打了一行「周末哪天」发出去,觉得好一点了,至少显得他有在认真确认时间
沈予洲秒回「周六中午十二点学校后门那家酸菜鱼你知道吗就是巷子里那家招牌是手写的那家」
陆沉舟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下午的阳光,和阳光里那个人低头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和那只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和那掌心的温度,和那句「你会笑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太阳晒过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味道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遇见一个好的人不容易,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知道了一点点
文笔尚不成熟,节奏可能偏慢,谢谢大家的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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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