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出来,李鹤元顺理成章地回了李府。
该说不说,走了这么多年,也没雇个人照看着,府内竟无一杂草乱生,蜘蛛网之类更是寻不到半个。前几日回府那一回,净顾着应付沈迟衡,竟然没发现这么明显的异常之像。
想来是这沈迟衡常常莫名进府,命人打扫的吧。
裴竞新找来的小厮也个个利索,赶在李鹤元回府之前已经把一间临时厢房布置稳妥。
李鹤元沐浴更衣,早早睡下。
旦日,李鹤元坐上赶往郊外寺庙的官制马车。
马车一路出城,午后落脚清心祠,值守兵丁把祠院围得严实,里外消息全被隔绝。
说是静心,实则软禁,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好容易熬到值守换班的空档,李鹤元独自绕去后山透气,没走多远,树丛里忽然闪出一道布衣身影,是父亲生前的至交邱鹏。
邱鹏是前几年致仕的老太医,医术了得。
来祠庙之前,他已暗中递出消息给邱鹏——这地方守卫森严,外人进不来,但邱鹏不一样。老太医精通药理,闭着眼睛都能在山里找到绕过关卡的野径。
李鹤元看着邱鹏带有细纹的双眼,当前形势他并不占上风,却觉得莫名安心。
如今李鹤元是新任大理寺少卿,暗地里不知多少眼睛盯着,不比小透明似的从前。
不过这地方有弊也有利,层层守卫把清心祠围的一只苍蝇都进不来,确实极大程度的保护了李鹤元,只是回去的路上就不一定会不会遇到什么“不测”了。
眼下的状况说是在龙潭虎穴也不为过,只是这龙虎还在蛰伏着。
可见邱鹏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专程寻来,查看李鹤元脸上疤痕痊愈的如何了。
当初李家遭难,李鹤元与小妹被父母锁在柴房保命。
那时,李鹤元看着窗户上的影子。影子里,那些歹人杀了一个又一个李家人,惨叫声不绝于耳,他们喊着救命,喊着凭什么。
他抖着手捂住小妹的眼睛和嘴巴,掌心感受到小家伙颤抖的呼吸声。
当然,那颤抖的呼吸声也有可能是李鹤元的。
最后死的,是母亲。
一个歹人似是注意到了什么,逐渐逼近柴房。
李鹤元捂着小妹嘴巴的手更用力了,逼得小妹眼泪簌簌,落到他手上一片湿凉。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
就在此时,一个妇人用李鹤元无比熟悉的声音高喊着朝着那歹人扑去,结局自然是被一刀捅穿了前胸后背。
她背对着柴房倒下了,鲜血流了一片。
李鹤元从柴房木门底下的缝隙看去,那妇人挽着和母亲今日一模一样的发髻,头顶的白玉镶金兰簪还是之前母亲过生辰自己送给母亲的。
那是母亲啊。李鹤元的心疼得发麻,害怕自己呜咽起来,赶忙从衣服上撕了块破布咬住。
他缓慢的转了转眼球,身边的小妹哭成了花猫,但懂事的死死咬住嘴唇,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杀光了。
李府除了李鹤元和小妹以外的所有活人都死绝了。
更多的歹人朝着柴房聚集着。
他们一个一个地走过,踩过倒地妇人的衣摆。
李鹤元眼里尽是血丝与泪水,几乎要化作血泪流了满脸。
他气,他怒,他怨,他恨。
他感觉他的眼睛要爆开了。
那些人在砍门。
李鹤元看着小妹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用力地发紫。
他狠了狠心,把小妹抱到柴房地窖,硬挤出笑容嘱咐她:“哥哥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你乖一点,别出声。”
小妹眼泪不停,不肯松手。
小孩子的软糯声音都哭成了破锣嗓子,呜咽着小声恳求着:“别去。。。哥哥,别去。。。”
但李鹤元不可能不去,他一个做哥哥的,必须要这么做。
李鹤元扒开小妹的小手,砰的一下锁上了地窖门。
下一秒,门被砍烂了,一帮大汉涌了进来,把李鹤元团团围住。
李鹤元取下嘴里的布,瞬间满嘴血沫,他啐了一口,用力跑了出去。
他也不知道他要跑去哪 ,反正离这里越远越好,离小妹越远越好。
一把匕首被扔出来,在李鹤元脸颊划了深深一道口子。
说来也怪,那伙人毁了他的脸就不再追,李鹤元见调虎离山没成功,赶紧抄近道赶到柴房,却见院内遍地死尸,无一活人。
那伙人走了。
杀了这么多人,就这样走了。
李鹤元脸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后来他无数次回想那个夜晚,确认了一件事:那伙人毁他脸后不再追,不是巧合,是他赌对了——他们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脸。
自从听闻了李家被灭的事,裴相和邱太医是唯二不与李鹤元疏远,反而雪中送炭的。
邱鹏几月前就亲自给李鹤元调特效药膏与汤药,内服外敷双管齐下,两月左右就能好全,也不留疤痕。
可惜李鹤元没有几次坚持着连续涂抹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硬生生拖了快四个月才好得只剩一点皴皮。
其实那日初回李府恰逢沈迟衡时,李鹤元脸上的疤痕已经变得极淡了,但李鹤元至今不知那伙人毁他容貌是何目的,不敢轻易以痊愈后的脸示人,硬是给自己画上了狰狞可怖的疤痕。
效果也确实好,就连沈迟衡都没认出来。
邱鹏道:“此番我来还带了新配的润肤药膏,有利于修腐生肌,让你的脸早日彻底痊愈。”
两人躲在树荫压低声音说话,邱鹏此次冒险登门另有要事相告:“城郊近段接连有数名旧吏离奇身亡,地方官府说是病故,压下消息,想必你还不知道吧。”
果然,这上任前独斋一日没那么简单,怕不是在拖延时间。
邱鹏把药膏扫给李鹤元接着说:“更奇怪的是,那些旧吏都与李家有或多或少的联系。”
李鹤元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名单。你还记得几个?”
邱鹏一怔:“你……要现在查?”
“他们死在谁的地界、谁经手的案子、谁压的消息。”李鹤元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却沉得像钉钉子,“这几件事查清楚,就知道谁在怕。”
邱鹏咂咂嘴:“行,我尽力吧”
说完了几日的异常,邱鹏面露难色:“实不相瞒,在下有一事相求,你如今已经成了李少卿,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李鹤元正色道:“什么事?”
“我家夫人的侄女嫁给了老家当地的县令,可这县令口蜜腹剑,嘴上说一套,身上做一套,新婚不到一年,就养了三四个外室,拿走了侄女嫁妆,拖着不和离。”
邱鹏指了指那药,笑着道:“这个就当做谢礼。”
李鹤元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松了口气,答应了。
这事难是不难,就是麻烦,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但既然邱鹏开了这个口,那女孩又如此无辜,李鹤元自然是要管到底。
没聊片刻,远处传来衙役巡山的脚步声,李鹤元把密信塞给他,邱鹏拿了新迅速隐入密林消失。
一整日幽禁死寂,转瞬至次日清晨。
清心祠的晨钟沉沉落定,余音消散在山间。袅袅檀香烟气贴着微凉青石地面缓缓沉降,漫过整座庭院。
李鹤元立在阶上,指尖还绕着冷涩檀香。
昨夜邱鹏的低声托付、离奇死去的旧吏、被刻意抹平的命案……一幕幕尽数盘旋心头。
晨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清俊侧脸,眉眼凛冽,锋芒暗藏。
今日斋戒落幕,便是他入局之时。
吉时已至,车马缓缓入京城,穿长街,过闹市。
京都繁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往来百姓望着马车之中年轻过分的新任少卿,议论纷纷,满是好奇与惊诧。
所有虚礼皆成,车马直赴大理寺官衙。
大理寺衙门高墙冷瓦,檐下悬着“公正廉明”的鎏金匾额,久经岁月,光芒依旧。
李鹤元躬身下车,双足落地,稳稳站定。
一身官袍衬得他身姿清挺,面容俊秀,明明年少,却气场沉静,令人不敢轻视。
李鹤元踏入大理寺衙门时,余光扫见廊柱后一道飞快闪过的玄色衣角。
他认得那个背影——除了沈迟衡,没人会在偷看时还把腰挺得那么直。
装什么装。李鹤元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走进衙门小院,前任大理寺少卿携左主事、右主事依律立于正堂阶下等候。其余评事、仵作、外勤头目皆留守各司,并未出迎。只隔着廊下窗棂、院门檐角,悄悄望向这位英年登四品、朝野传得沸沸扬扬的新任少卿。
大理寺少卿是大理寺中的二把手,上任仪式并不复杂,只需公堂拜印,简单交接公务即可。
狱档、人册、库房、卷宗、衙规,一一清点,逐项签收。
至此,交接完毕。
前任大理寺少卿左右两名官员上前一步,主动见礼。
左侧之人身着浅青色六品官袍,是大理寺左主事张守忠。年近四十的模样,精通卷宗考据、律法条陈,是大理寺公认的“活卷宗”,多年来兢兢业业,规整寺中所有文案存档,细致入微,极少出错。
“属下张守忠,恭候少卿多时。寺中公务、卷宗存档、新旧案件卷宗,属下已尽数规整妥当,待少卿查验。”
右侧之人是个青年,面白眉厉,身形精壮挺拔,是大理寺右主事陆枫。他年纪轻轻,参加武试拔得头筹,进入大理寺后因一身的好武艺立下不少功劳,一路高升。
“属下陆枫,寺中值守人手、外勤差役、牢狱规制,皆已整顿完毕,随时听候少卿差遣。”
李鹤元对着二人轻轻颔首:“辛苦了。”
一温一厉,一文一武。
张守忠守内,掌卷宗律例,稳后方根基;陆枫镇外,掌外勤缉捕,破前路迷障。
二人是大理寺的中坚力量,各司其职,互补长短。
看来以后李鹤元可以在这一方天地,与同僚们大展身手了。
此时,院外忽然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石阶踏得砰砰作响,一名巡防捕役衣衫沾灰、满头冷汗,连门都来不及通传,踉跄撞入大堂,“噗通”单膝跪地,嗓门发颤高声急报:“报!启禀少卿大人!城南老烛巷出诡案!烛铺掌柜离奇毙命,街坊吓得不敢靠近!”
满院瞬间寂静,方才悬在案上的官印尚带着微凉木气,李鹤元上任的第一日就有一凶案至寺。
李鹤元眉头微蹙:“细细讲明尸首状况。”
捕役喉头滚动,语气越发惊惧:“小人本在平常的日子干平常的事情,巡防时发现百姓在一户蜡烛铺子门前聚集,议论纷纷,小人走进一看,铺子门窗从内扣死,门缝透出隐隐腐烂气味,小人觉得不对,敲门无人响应,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撬开了门。”
那捕役说到这脸色煞白,吞了吞口水接着说:“只见一中年男人仰面僵躺在满地残烛之中,蜡烛化在脸上,整张脸面被熔蜡厚厚裹覆,蜡液顺着眉眼、鼻翼、嘴角凝结成凹凸硬块,鼻孔耳朵等七窍想必也被灌满,半张面皮嵌在凝固的蜡烛壳里,周身不见一处利刃创口,坊间已经流言四起,都传是蜡烛成精,来索命了。”
李鹤元眼底凝起沉色,却未立刻动身。他抬手拦住传令的捕役,低声道:"立即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再去查一件事——这家烛铺,近三个月内是否有人退过定制的蜡烛。"
捕役一愣:"少卿大人这是……?"
"凶手用蜡覆面,不是临时起意。铺子里必然留有定制蜡烛的底账。"李鹤元语气平淡,却让在场众人心头一震,"查账,比查尸体更快。"
没等那捕役反应过来,李鹤元又道:“备马,陆枫再寻个资历不错的仵作随本官亲赴现场勘查。”
而远在首辅府邸的书房之中,裴竞收到属下递来的密报,看着纸上那句“新官上任,除左右主事无人敢迎。”指尖轻叩桌案,唇角笑意深浅莫测。
棋局,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