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两点十分，窗外的雨打着办公室外的玻璃，整个写字楼只剩下我工位上的灯还亮着。
我盯着屏幕上的时间，又看了看电脑上的设计稿，第三十九版，已经改了三十七版了，还是不行。下午公司的上司梁总监只是随手翻了一下，便丢下一句，“不够惊艳”，然后便打了回来。
“不够惊艳，呵呵，到底要有多惊艳才行？？”
我摇了摇头，无奈的笑了笑。
我揉着发酸的眼睛，这个设计，我改了哪里，优化了哪里。我心里门儿清。可没用，梁总监要的是她认为的惊艳，但她又说不出来，需要改哪里。
工位上的手机又震了，从晚上八点开始，这已经是第二十通电话了，我知道是谁打的，实在不想接。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先接吧，接了再说，不然今晚都没得消停。
我按了接听键。
“沈知夏，你去哪鬼混去了，这么多电话你都不接。”电话那头继母的声音尖锐又刺耳。“薇薇下个月参加珠宝设计大赛需要十万块费用，你月底之前打过来。”
搁这玩抢劫呢，一开口就是十万。
“我一个月工资8000，房租水电2500，生活开支2000，剩下的我都每个月转给你们了，我哪来的钱给沈薇薇交钱。”
我平静的回答到。
“那是你的事情，沈之厦，你妹妹要参加珠宝大赛，要拿奖，要出名，我们家要靠你妹妹出名，你明白吗？薇薇才是我们家的希望。”
电话那头的继母林娟疯狂的输出，像只发狂的老母鸡，叽叽喳喳的。
我把手机放在旁边，把音量调到最低，任由继母林娟在电话那边口吐芬芳。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突然，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声音。
“妈，算了算了，姐姐不容易，她的设计又没人看得上，赚不了几个钱呢，拿不出来也正常！”
又是沈薇薇，这个跟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天生生的一张好嘴，表面清纯可爱，实际自私到极致。
听起来多贴心。
多善良。
多恶心啊。
“沈薇薇，既然你这么说了，姐姐我谢谢妹妹的理解，再见，再也不见。”
我痛快地说完这句话，马上挂断电话，管你回什么话。
我端起手边的冰美式，继续改版。
属于牛马的痛苦。
凌晨三点，我改完第三十九版，刚想趴下眯一会。
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节奏不急不缓。
这个点，会是谁？
我实在困得睁不开眼睛，也懒得管是谁，也不害怕这个点会是人还是鬼。
我沈知夏，还有啥可怕的，有什么能比那个家更可怕呢。
我没抬头，直到脚步声来到我跟前，一双黑色皮鞋映入我眼帘。
我抬头，愣住了。
是陆时延。
那个被媒体称为“不近人情，生人勿近”的“冷面阎罗”。
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怎么会来这个小小的分部大楼，更不可能来到我的工位前。
完了完了，难道是我的设计，一直被驳回，公司大股东陆时延要把我开除了。
想到这里，我赶紧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千万不要让陆时延以为我的工作能力不足，把我开了呀。我还指着这份工作养活自己呢。
“陆总好！”
我思来想去，赶紧先问个候，对着陆总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屏幕上，沉默了几秒，说道，“这是第三十九版？”
“是的，陆总，您放心，我保证我真的每一版都在认真修改。”我下意识的赶忙做了解释。
“我知道。”他打断我，语气淡淡的继续说，“我也知道，这个设计方案的原始框架，是之前被废弃的第一版。”
我不可思议的瞳孔微缩了一下。
他怎么会知道。
陆时延没有回复，也没有解释，继续看着设计方案，那个我前前后后改了三十九版的方案。
2.
半个钟头后。
“哒哒哒。。。”
走廊里传来了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梁总监急急忙忙，连跑带喘的赶过来，身后跟着副总监，部门经理，主管。
“陆总，不知您大驾光临，我们部门有失远迎。实在是不知道您要来啊！”
梁总监满脸堆笑的说着一堆废话。
陆时延抬了抬手，制止了他要继续说的废话。
突然，梁总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眼神瞬间变味了。
“沈知夏，你怎么在这里，你在这里干什么？快点回家，不要影响到陆总。”梁总监的语气里充满了嫌弃，这种嫌弃的味道是一点都不掩饰一下。
“梁总监，不是你叫我改设计版本，说明早就要，让我明天一大早交给你吗？”
哼，我沈知夏也不是什么吃素的小女子，既然你对我的设计方案不满意，今天陆总刚好在，看看这个方案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梁总监，把沈知夏的方案调出来，你来说说到底是哪里有问题。”旁边的陆时延忽然开口说道。
“卢总，沈知夏的设计方案不够成熟，不符合竞标要求，我们本次部门经过商定，定的是沈薇薇的设计方案。”
“调出来，我不说第二遍。”陆时延没等梁总监说完，便打断他。
全场安静。
没人敢发出一声声响。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牛马看到工作被人认可的喜悦之情。
第一次。
在所有人否定我，看不见我的时候。
有一个人认认真真的看了我的设计方案。
“陆总，你要不看看我的方案吧。我的方案可比知夏写的有创意多了，也是部门一致通过的方案呢。”
沈薇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公司了，她一脸精致的妆容，连头发丝都没有乱，显然是经过精心打扮而来。
而她此时出声的目的很明显，想让陆时延注意到她的存在。
“梁总监，位置坐久了，要是不会坐，我不介意换个人。”
陆时延没有理沈薇薇，对着梁总监继续输出。
“陆总，我马上调出来给您看。”此时的梁总监早已吓到魂飞九天之外了。
方案调出来后，梁总监已被吓到不知道如何回答问题。
他当然不知道如何回答问题，因为后面一次又一次地修改方案，只是她不想让我参加竞标的借口而已。
3.
陆时延递给我一个U盘，放在我桌上，对我说“全部备份。”
然后他转身走了，皮鞋叩击瓷砖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低头看着那个U盘，银灰色，小小的，似曾相识。
陆时延走后，梁总监恶狠狠的盯着我，“沈知夏，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攀上了陆总这个高枝，但是你记住，这次竞标要是出了任何问题，你负全责。”
说罢，他便和沈薇薇还有其他人离开公司了。
整栋楼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拿起那个小小的U盘，背后还贴了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小心你的初稿。”
字迹锋利又大气。
这个字似曾相识的感觉，我的心像被人轻轻拨动了一根早已断掉的琴弦。
我把所有文件又重新加密备份了一遍，云端，硬盘，还有这个小小的U盘，甚至邮箱的草稿箱，我都不放过。
事实上，我做了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这个决定救了我的命。
第二天晚上，我刚要躺下睡觉，手机连响了三声。
是公司后台通知消息的提示声。
【您的账号已退出】
【您的账号已被注销】
【您的文件已被删除】
我猛地坐起，登陆我的公司后台，发现我的账号已经被清零了，所有的文件都被删除，我的设计稿，作品集都没了。
全部都没了。
紧接着，群里发来消息【由于有员工举报沈知夏抄袭沈薇薇的设计框架，公司决定暂停沈知夏的工作，直至调查结束。】
这是，直接要把我在设计行业的路断了的节奏。
从我备份到被陷害，才短短不过一天时间。
多快。
多恶心。
我抱着膝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窗外开始下着淅淅沥沥的雨，从刚开始的一滴一滴，到现在的瓢泼大雨。
如同我现在的心情一样。
我打开电脑，把那个银色U盘插进电脑，文件都在。
我保存了我所有的资料，作品，设计稿。
谢谢你，陆时延，救了我一命。
哪天遇见你，我一定亲口对你说一声“谢谢。”
我不能哭，我要把属于我的都拿回来。
沈薇薇，她现在不单单只是抢我的竞标名额，她是要彻底毁掉我，毁掉我的人生，毁掉我的职业生涯。
一个被举报抄袭的设计师，在行业里无路可走。
我不能哭，我只能等。
等她把我所有的东西包装成她的，等她站在高高的位置的时候，被人追捧，被人夸赞，等到她得意忘形的时候。
我要让她知道，站的多高摔的多痛。
我这么多年不争不抢，不代表我是可以任意欺负的。
只是时机未到，不便还手而已。
当我还手的时候，就一定要让对方再也站不起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我望向窗外，破旧的出租屋的那一头，城市的灯光无比亮眼，那里有这个城市最高档的酒店，陆时延此时应该住在那里。
但是。
他为什么会帮我？
那个眼神，那个神情，还有那个U盘是曾相识。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陆时延？
4
调查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没有去公司，没有解释，没有争辩，甚至没有给任何人发过一个消息。
因为。
我知道，现在，我只能相信自己。
我在出租屋里，把那十几版设计稿重新梳理了一遍，把所有证据按时间线排好，像整理一副牌一样整理证据。
我把这副牌复制了很多份，等着最佳出手时机。
一网打尽。
沈薇薇最近几天也没闲着。
她的朋友圈里一条又一条。
【原创不易，感谢公司信任，我会继续努力哒~】
【真正热爱设计的人，才会明白设计的快乐！！】
【原创不易，抄袭必究。】
每一条底下都有一群人追捧。
【薇薇好棒！】
【天才少女-薇薇】
【薇薇，我是你的头号粉丝，我爱你！】
【薇薇，你就是我的神！】
【某些抄袭的人，等着被追究吧！】。。
我看着一群人在那边自导自演，唱着一出搞笑的戏码。
搞笑到他们都以为这是真的。
等着追究，看看最后是谁被追究吧。
也看看你们的神是如何被追究的。
这几天，继母打了一个又一个的电话，电话那头，就是“钱，钱，钱。”
说完钱，就是骂我不懂感恩，不知好歹，活该被人举报。
最后我的父亲也给我打电话，他沉默了好久，才娓娓道来：“知夏，你妹妹她需要这个机会，你帮帮她吧，算爸爸求你了。”
算爸爸求你。
哼，好一个算爸爸求你了。
我对着电话那头未曾有一次替我想过的父亲吼道：“爸爸，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爸爸了，从此，你可以当做没我这个女儿。”
“知夏，爸爸不是这个意思，我。。。”
电话那头的父亲还想继续说。
我挂断电话，坐在床边，眼泪不争气的往下掉，曾经，继母再为难我，我都不曾掉半滴眼泪。
只是偏偏是我的父亲，他已经不再是我的小时候的父亲了。
沈知夏，你可以的。
你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没有退路，你只能往前走。
你只有你自己。
5
调查进入了第四天。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我被诬陷抄袭停薪的事情，在公司内部的消息像病毒一样蔓延，不对，可以说是比病毒更加可怕。
【听说了吗？设计部的沈知夏抄袭沈薇薇的作品，被停止了，现在被调查呢。】
【真的假的，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呀！】
【应该不会吧，知夏平常挺好的呀。】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沈薇薇都发朋友圈了，原创不易，抄袭必究。】
【最近就沈知夏没来上班，不是她会是谁？】
【对呀，肯定是她】
【啧啧啧，抄袭在这个行业就废了。】
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上显示着公司小群里的聊天记录。这个小群是公司里一些同事平常用于点外卖，闲聊的小群。
想不到，有一天，我也成为群里被人蛐蛐的对象。
我没有退群。
没有其他原因，只是我很清楚，早晚有一天，真相会浮出水面。
群里有人惋惜，有人震惊，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幸灾乐祸。
【抄袭真是太可耻了。】
【公司必须严查，给薇薇一个交代。】
【要保护原创作者的权益。】
看着群里弹出的一条条消息。
我直接无视。
让他们蹦跶吧。
突然，手机页面弹出一条消息。
是梁总监。
他在群里@了我。
看来，他等不及了。
沈薇薇也等不及了。
信息内容如下：【沈知夏，关于设计作品抄袭事件的调查还在继续，公司要求本周五之前提交一份情况说明，逾期未提交视为默认抄袭事实。公司将上报总部，撤销你的公司职位。】
呵呵。。
真是着急啊。
他们急于把这件事定性，让我无路可走。
想把我钉死。
因为只有我被定死了，沈薇薇才能拿着我的作品去参赛。
名正言顺的那种。
我打开银色U盘里的内容，我的设计文件，我把时间从头到尾梳理一遍。
第一版设计稿：三个月前，我创建的原始稿件。
第二版到第三十八版：所有的版本我都留着。
第三十九版，就是陆时延当天晚上看到的那个版本。
所有的文件都有文件保存时间。
他们不知道我有个习惯，就是每次修改一个版本都会另存一个文件。
幸亏我这个习惯，救了我这次。
而沈薇薇，她所谓的原创设计，只不过把我前十个版本的内容拼接在一起而已。
就像小偷偷了别人的房子，把家居换个地方摆放，就说是自己的。
我冷笑一声。
还差最后一步。
第五天。
沈薇薇的朋友圈里又发了一个新的状态。
感谢公司领导的信任，我会继续加油的，争取拿奖回来。
配图是她的工位，键盘旁边隐隐约约露出一角设计稿。
我放大图片。
那一角的设计内容是我的，准确的说是我第三十二版。
也就是说，沈薇薇在拼凑完我前面十个版本的作品后，把我新的作品里的内容又拿去拼接。
然后，说是自己的设计。
她沈薇薇的设计。
底下的评论区炸锅了。
又是一群捧场王。
【薇薇一定是冠军！】
【薇薇，你就是设计大师。】
我看着这些评论。
想到一个词。
捧杀。
现在捧得有多高，以后摔的就有多痛。
6
晚上，我洗漱完躺在床上。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显示本市。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您好，是哪位？”
“沈知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声音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是他，是陆时延。
“陆...陆总？”
我有点惊讶。他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那边传来了陆时延的声音。
“方便。”我坐直了身体。
“公司里关于你的调查，是怎么回事？”
他问的非常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是他的做事风格，一个雷厉风行老总的问话风格。
我深吸一口气，“公司说有人举报我抄袭，正在调查，暂停了我手上的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抄袭？抄谁？”
“沈薇薇。”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那天晚上我给你的U盘，让你保存的初稿，你保存了吗？”
“有。”我继续说道；“我把所有的原始记录全部保存起来，每一个版本我都有一个文件，每份都有时间。从第一版到第三十九版。”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陆时延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这件事我知道了，明天我让安迪联系你。”
陆时延说完就挂掉了电话。
这是什么意思？
安迪又是谁？
他为什么会联系我？
为什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上午。
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但不是陆时延。
“您好，是沈知夏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语气专业又礼貌。
“是我，请问您是哪位？”
出于礼貌，我也用了敬语。
“我是陆总的助理，我叫安迪。”安迪顿了顿，继续说道，“陆总让我对接您，关于您的设计方案。陆总让我成立一个新的项目组，提交您的设计到总部参赛。”
我的手猛的握紧了手机。
“什么？”
“新的项目组已经成立，会直接对接大赛负责人。请您准备好您的设计方案的全部资料。我会在今天下午三点到您那边取，稍后请把您的地址发给我。”
我不敢相信的睁大了眼睛。
“您是说，我的设计方案可以直接进入总部评选？”
“是的。”电话那头的安迪声音很平静。
我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沈小姐，您在听吗？”
“在.....我在听。”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知道了，我已经准备好了，您随时可以过来取。”
“好的，下午三点见。”
关断电话，我坐在床边，脑子了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一回事。
陆时延，他为什么要帮我？
整个公司都在看我的笑话，只有他，在帮我。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U盘。
“小心您的初稿。”
那张便利贴还贴在桌上。
我拿起手机，给陆时延发了条短信“谢谢。”
手机那头迟迟没有消息回复。
7
下午三点，安迪准时出现在我出租屋的门口。
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职业套装，整个人显得十分干练。
“沈小姐，您好。”她微微点头。
“沈小姐，请把您的设计方案的所有资料给我。包括原始文件、修改记录，设计理念说明、创意来源等等，越详细越好。”
我把整理好的资料全部交给安迪。
她一份一份核对，专业的让人安心。
“沈小姐，我想问下您这版设计方案的核心理念是什么？”
安迪在核对资料的时候突然开口问我。
“归途。”我说，“设计的主题是‘归途’，灵感来源于城市里深夜还亮着灯的那些窗户。每一个亮着的窗户背后，都有一个还在努力的人。他们或许很累，或许很孤独，但他们还在坚持。这就是归途，不是回到一个地方，而是找到一个方向。”
安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很有力量的表达。”她说。
“谢谢。”
她继续核对文件，将近一个小时才全部完成。
“沈小姐，资料已经齐全了。我会把方案提交到总部，直接进入评选环节。”她合上电脑，继续说：“总部大赛的评选时间是下周三，到时候你需要亲自到场进行设计理念阐述。您做一下准备。”
“我需要准备什么？”
“准备打一场硬战。”
“硬战？”我不解。
安迪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陆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做好充足的准备，准备迎接一场大战。”
我攥紧了拳头：“我知道了。”
安迪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陆总让我交给你的。”
“沈小姐，我们周三再见。”
说完这句，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跳加速。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卡片。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
“你不是一个人。”
字迹锋利如刀，和便利贴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是陆时延。
是他。
我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么多年。
一个人对抗继母的刁难，一个人对抗父亲的冷漠，一个人对抗沈薇薇的算计。
一个人加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搬家，一个人撑过所有难熬的夜晚。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
我以为我一直都得学会一个人抗这些。
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因为这些事而感动了。
但这一行字，把我所有的坚强都击碎了。
你不是一个人。
有人在看着你。
有人站在你这边。
我把卡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好。
我准备好了。
准备迎接这场大战。
8
接下来的日子。
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一遍又一遍地打磨，准备大赛当天的内容。
设计理念。
创意来源。
灵感演变。
每一个细节都要讲到，每一个问题都要答到。
安迪每天都会发来邮件，同步总部大赛的进展。
沈薇薇的方案也提交上去了。
梁总监是以部门的名义推荐的，沈薇薇作为主创设计师。
两个方案，同一个框架，同一个核心。
一场无法避免的对决。
周三。
总部大赛评选日。
地点在总部大楼的会议中心，全市最高的一栋建筑。
我穿上准备好的黑色西装，化了个淡妆。
照镜子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眼睛里没有了犹豫，没有了退缩。
只有坚定。
出门前，我给安迪发了个消息：“我出发了。”
她秒回：“陆总已经到现场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出租屋走廊的灯坏了，一片昏暗。
但走廊尽头的光很亮。
就像我的设计主题。
归途。
找到光的方向。
也是我的方向。
总部大楼。
会议中心在三十八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了陆时延。
他站在走廊尽头，黑色西装，身形笔挺，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几个工作人员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陆总。”
他转过身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我的眼睛上。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他点了点头：“进去吧。”
我正要走，他忽然开口：“知夏。”
我的脚步顿住了。
他叫我知夏。
不是沈知夏，不是沈小姐。
是知夏。
“不管里面发生什么，”他说，“我在。”
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我转过头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什么答案。
但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去吧。”
会议中心很大。
能容纳三百人的会场，今天坐满了人。
评委席在最前面，坐了九个人，都是行业内的顶尖人物。
两旁是媒体席，架着长枪短炮。
观众席上是总部各部门的代表，还有几个分部的观摩团。
我一眼就看见了梁总监和沈薇薇。
沈薇薇坐在第一排，身边是梁总监和几个部门的人。
她看见我进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甚至还朝我笑了笑。
虚伪至极。
她一定也想不到我也会出现在大赛现场吧。
要的就是这种出其不意的效果。
“各位评委，各位来宾，今天是我们总部设计大赛的最终评选环节。”主持人走上台，“经过初选，共有六位设计师的作品进入最终评选。今天将评选出金奖一名，银奖两名，铜奖三名。”
“下面，有请第一位参赛设计师，来自总部的陈思涵，作品主题《绽放》。”
一个年轻女孩走上台，自信满满地开始演讲。
我坐在最后一排，默默准备着自己的内容。
安迪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
“紧张吗？”她小声问。
“有一点。”我说。
“正常。”安迪看了眼前面，“但你不比任何人差。”
我看着安迪：“谢谢你。”
“别谢我，”安迪笑了笑，“谢陆总。他为了你的方案能直接进入评选，跟总部的人拍了桌子。”
我愣住了。
陆时延？
拍桌子？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不动声色的陆时延？
“他是真的在帮你。”安迪说，“所以你别辜负他。”
我攥紧了手里的稿子。
我不会的。
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比赛结束后，我一定好好对他说谢谢。
前面五位选手依次上台。
陈思涵的《绽放》很大气，但在创意上中规中矩。
赵宇轩的《流年》很有想法，但执行上有些粗糙。
林沐沐的《蝶变》很精致，但缺乏情感深度。
第五位是沈薇薇。
她上台的时候，全场的气氛明显变了。
梁总监带头鼓掌，部门的人跟着起哄。
沈薇薇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笑得甜美而自信。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是沈薇薇。今天带来的作品主题是——归途。”
归途。
她连名字都没改。
直接用了我的主题。
我的手指扣进掌心。
沈薇薇开始阐述她的“设计理念”。
“归途的灵感，来源于城市里那些深夜还亮着灯的窗户。每一个亮着的窗户背后，都有一个还在努力的人。他们或许很累，或许很孤独，但他们还在坚持。这就是归途，不是回到一个地方，而是找到一个方向。”
一模一样。
连表述方式都一样。
一字不差地照搬了我的设计理念阐述。
台下响起掌声。
梁总监站起来鼓掌，表情激动得像是沈薇薇拿了诺贝尔奖一样。
评委们交头接耳，频频点头。
“这个理念很有力量。”一个女评委说。
“执行也很到位，线条流畅，构图新颖。”另一个男评委说。
沈薇薇站在台上，笑得更加灿烂了。
她看向最后一排的我，眼神里全是挑衅。
看吧，这就是我的。
你能把我怎么样？
只要我想要的，都能拿到手。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有请第六位参赛设计师，沈知夏。”
主持人念出我的名字。
梁总监猛地转过头，看见我站起来的那一刻，脸色煞白。
沈薇薇也呆住了。
她们不知道我进了最终评选。
梁总监以为我的方案被压死了，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总部。
沈薇薇以为我已经被调查打垮了，根本不可能来参赛。
她们都错了。
我走上台，经过沈薇薇身边的时候，她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我没理她。
我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身上，刺眼的白光让我看不清台下的人。
但我知道他在。
9
在那个我看不见的角落，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这就够了。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是沈知夏。”
我的声音很稳，没有颤抖。
“今天带来的作品主题是——归途。”
台下响起一阵阵嗡嗡的议论声。
又是归途？
刚才那个不也是归途吗？
评委们也皱起了眉头。
“沈知夏，”一个评委开口，“你的作品主题和刚才沈薇薇的作品主题是一样的？”
“是的。”我说，“不仅主题一样，设计框架、核心元素、构图思路，基本都一样。”
全场哗然。
梁总监站起来大喊：“抄袭！她抄袭沈薇薇的作品！”
我看向梁总监，一字一句地说：“梁总监，到底谁抄袭谁，你会看到的。”
我转身看向大屏幕：“请各位评委看我第一版设计稿的创建时间。”
大屏幕上出现我第一版设计稿的原始文件信息。
创建时间：三个月前，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修改记录：三十八次，每次都有详细的时间戳和修改内容说明。
云端备份记录：与原始文件创建时间一致。
本地备份记录：一致。
外部存储设备备份记录：一致。
“三个月前，”我说，“我完成了归途的第一版设计。之后两个半月，我陆续修改了三十八次，每改动一笔，都有记录。”
我看向沈薇薇：“沈薇薇，你的第一版设计稿，创建时间是什么时候？”
沈薇薇站在台下，脸色惨白。
“我……我不记得了。”
她当然不记得了。
“那我帮你记得。”我说，“根据你提交给总部的资料，你的第一版设计稿创建于一个半月前。”
“也就是说，在我的作品已经创作了一个半月之后，你的作品才开始创作。”
“而你的作品，从核心框架到设计理念，跟我的一模一样。”
“这个一模一样，是你原创的，还是你抄的？”
沈薇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梁总监站起来：“你血口喷人！薇薇的作品是她独立创作的！她有很多不同于你的地方！”
“是吗？”我看着梁总监，“那请梁总监说说看，哪里不同？”
大屏幕上同时出现我的设计稿和沈薇薇的设计稿。
左边是我全部三十九版的设计稿。
右边是沈薇薇的“原创”版。
“整体框架，一样。”
“核心元素，一样。”
“线条走向，一样。”
“唯一的区别，”我指着屏幕，“是你把主色换掉，又把我各个版本的作品拼凑在一起，再把几个装饰元素的位置调换了一下。”
“就像偷了别人的房子，只是换了窗帘的颜色，改变了家具摆放的位置，就敢说是自己盖的。”
“梁总监，这叫原创？”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评委们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严肃。
沈薇薇站在台下，身体开始发抖。
“我没有……我没有抄袭……是她……是她抄我的……”
“是你抄我的！”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你偷看了我的初稿！你盗用了我的创意！”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愤怒，只有悲哀。
都到这个地步了，她还在撒谎。
“沈薇薇，”我说，“我的设计稿在三个渠道都有备份记录，创建时间精确到秒。你的设计稿只有一个本地文件，创建时间比我的晚了一个半月。”
“如果你认为是我抄袭你，请你拿出比我更早的创作记录。”
“什么时候拿得出来，什么时候再说我抄袭。”
沈薇薇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演技，是因为恐惧。
“沈知夏，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看着我，声音发颤。
“我是你妹妹啊……”
妹妹。
现在想起是我的妹妹了。
偷我设计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是你姐姐？
陷害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是你姐姐？
要毁掉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是你姐姐？
我看着她，说了最后一句话：“沈薇薇，我忍了你二十多年。今天，我不忍了。”
10
评选暂停了。
评委们需要时间核实所有的证据。
会场里乱成一团。
梁总监被叫到评委室问话，出来的时候脸色像死人一样。
沈薇薇坐在角落里，哭得妆都花了。
几个记者围着她，话筒都怼到脸上了。
“沈薇薇小姐，请问你真的抄袭了吗？”
“沈薇薇小姐，你对这件事有什么解释？”
“沈薇薇小姐，你跟沈知夏小姐是什么关系？”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安迪走过来：“沈小姐，评委组已经初步认定你的作品是原创，沈薇薇的作品涉嫌抄袭。最终的裁定结果会在三天内公布。”
我点了点头。
“还有，”安迪压低声音，“梁总监已经被停职了。分部那边已经开始调查她在此次事件中的问题。”
“我知道了。谢谢你，安迪。”
安迪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和窗外的风。
“知夏。”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低沉，清冷，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转过身。
陆时延站在走廊那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
我们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终于问了那个忍了很久的问题。
“陆时延，我们是不是认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好久，他开口了。
“你忘了吗？”
忘了吗？
我的心跳忽然加速。
“忘……忘了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上。
一个小小的银灰色U盘。
和那天晚上他给我的一模一样。
“这……”我看着他。
“你看看背面。”
我翻过U盘，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但不是我之前看到的那张。
这张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像是很久以前写的。
上面写着：“谢谢你的伞，下次见面还你。——一个陌生人”
谢谢你的伞。
伞。
记忆像被打开的水闸，一瞬间涌了出来。
七年前。
暴雨天。
大学校园。
一个男生站在教学楼门口，浑身湿透，没有伞。
我从他身边经过，把伞递给他。
“同学，你先用吧。”
他愣了一下，接过伞，看着我：“你是哪个学院的？”
“不用谢。”我笑了笑，“下次见面还我就行。”
我冲进雨里，跑向宿舍。
那是我大学的最后一年。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男生。
也再没见过那把伞。
我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陆时延。
七年了。
他的脸变了，从青涩的少年变成了冷峻的男人。
但他的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和七年前接过我伞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是你……”我喃喃地说。
“是我。”陆时延的声音很轻，“沈知夏，我找了你七年。”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他看着我，嘴角终于有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我的伞还没还。”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把伞。
一把很旧的伞，伞面上有一个小小的破洞。
是我的伞。
大学时用过的那把伞。
他还留着。
“沈知夏，”他说，“谢谢你的伞。”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在所有人都抛弃我的时候，有一个人找了我七年。
“我还以为，”我哽咽着说，“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记得我了。”
陆时延看着我，伸出手，在我的眼睛下面轻轻擦了一下。
“有人记得。”
“一直有人记得。”
窗外，雨停了。
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
属于沈知夏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