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现场找到一条项链,项链吊坠是一只鹰爪银挂饰,一颗真实鹰爪用银饰包裹,银套上刻着老虎纹样。
不像是女性配饰。
余屿舟拿到照片后,派人去调查吊坠来源,几名专家鉴定后出具意见,“这是老古董,有两百年历史,不算贵重,给孩子作护身符用——镇邪抓煞、保佑孩子平安健康。”
听到是古董,余屿舟脑海里瞬间想到了苏家,他们就是靠古董起家的。把这个重要线索提供给警方的时候,他们竟然都没核实,便当场否定:“不,不可能是苏家。”
陆宅的大门口再次贴上了黄对联,三年前的恐惧再度涌上余屿舟的身体,他四肢发软地走进院子。
只见陆挚礼佝偻着背,坐在院子里发呆,寒风包裹着他的身体,听到脚步声,他喃喃道:“这十五年,我一直以为她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幸福到连女儿都可以忘记……”
“爸,别再自责了,没有人希望发生这件事。”
陆挚礼点点头,沉默了一阵,他问余屿舟怎么过来了,余屿舟把项链图片给陆挚礼看。
“不是江欣的。”陆挚礼听了苏家是凶手的推测后并没有表现得多意外,反倒说:“期期不知道这一系列事的背后是苏家,我瞒了她这么多年,就是不想她活在对苏家的仇恨中,之前我跟小苏也是这么说的……”
听到这,余屿舟恍然大悟。
苏嶙峋给陆期期催眠的重要目的,除了清除他这个男朋友,也许还有一个目的——彻底去除陆村暴乱案背后靠山相关联的记忆,让陆期期记忆里只有警察这群始作俑者!
但陆挚礼被抓的时候,苏嶙峋也才十岁,他有什么错?也许唯一的错就是生在苏家。
余屿舟能理解苏嶙峋的痛苦,每日活在陆期期可能发现这件事的恐惧里,惶惶不可终日。
从陆宅出来,余屿舟亲自去找苏嶙峋,大树底下乘凉的南州糖果大亨,如今不可同日而语。
苏嶙峋看到照片反应很大,眼球都在震颤:“这哪里来的?”
“是你的?”
苏嶙峋惊恐地摇头,“不、不是。”
余屿舟看出了他的异常,激动道:“那你在哪里见过?想清楚!人命关天!”
苏嶙峋敏感发现拍照角度像是证物,很可能是案发现场找到的,他第一反应便是抗拒——
“没见过。”
余屿舟将他扯回身前,吼道:“这是陆栩栩的妈妈尸骨边留存的唯一证据!你对陆期期清除记忆,清除苏家是陆村暴乱、他父亲受伤的幕后指使!现在她的妈妈被杀,尸骨十五年裸露在荒郊野岭!你明知道凶手是谁却还要包庇?你是人吗?”
苏嶙峋手撑在桌上,脸色铁青道:“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看来我真是看错了你,我以为你起码和那些禽兽不一样,看来也没什么不同!”余屿舟愤慨地掉头走到门口,丢下一句:“那我去找苏屏屏,起码她不像你这么没良心!”
听到苏屏屏名字,苏嶙峋的反应更大了,冲着门口喊:“我们早就分开了,你找她也没用!”
余屿舟抱着一丝希望联系上了苏屏屏,然而令他失望了。
苏屏屏摇了摇头,“虽然苏家收藏着了很多古董,但我的确对这个吊坠没印象。我小时候除了跟着嶙峋哥,很少跟其他人玩,但我可以肯定,这不是嶙峋哥的。”
案件调查陷入了胶着,警方刻意回避苏家的嫌疑,余屿舟没办法去了趟龙城,找到周同生,毕竟周同生在南州主持工作四年,在南州还是有影响力的。
“自古以来,地头蛇都是最难对付的,尤其是苏家这种在南州深耕近百年,不是你说颠覆就一下能颠覆的。那非得将南州市扒皮抽筋、大卸八块不可,会引起动荡的,哪怕上头真要动,也需要合适的时机。”
周同生看向他,低声道:“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屿舟。”
这段话说得非常露骨了,若是别人周同生根本都不会见,他一直非常欣赏余屿舟,不是不愿意帮他,而是要从大局来考虑政治影响,一旦他介入案件调查便是直接对苏家宣战,那南州市的现任书记恐怕会夹在中间,未来难以施政。
“明白。”余屿舟明白,但无法接受。
余屿舟再度失望而归,就在他打算回明珠城时,一个来自浮云城的电话重新点燃了他的希望。
·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期期月子做得很好,她表现得十分坚强,该休息时休息,安排什么营养品吃什么,肉眼可见地气色变得好了,至少比在洛杉矶后胖了一圈。
关于这个案子,在余屿舟说了一句“有着落,需要时间”后,便一句也不再过问,出院后她带小扇和月嫂回陆宅住了一周,小外孙的到来给了陆挚礼极大的安慰,陆栩栩也逐渐接受现实,从阴霾走出来,去了一间互联网大厂做“出海策略”。大厂在新加坡也有分公司,她开始两边跑,住进了姐夫送的豪宅。
为了照顾陆栩栩,余屿禾将“禾苗教育”开到了新加坡,只是每天被陆栩栩调戏着喊“教育家”,到现在还会脸红。
回到潮海花园,余屿舟喊来了岚姨,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夫妻俩都不太适应,亲亲抱抱要避着人,岚姨倒是习惯了,看到跟没看到似地,但那名年轻月嫂却总是羞红了脸。
于是他们的主战场从整套房子收缩到了小小的卧室,忍了整个孕期的余屿舟在陆期期回到潮海花园的第一晚,就把陆期期给吞了。
“别喊,老婆,我受不了……”
有时,谢婉会把小扇连带岚姨和月嫂一起接到余林别苑住几天,他们得以过几天清净日子。
陆期期开始做产后修复,余屿舟有时间便会陪着,夏天来临前马甲线都练出来了,余屿舟一边运动一边流口水,但白天只能规规矩矩,只有晚上回到卧室才敢露出豺狼本性。
“真是被折磨疯了!期期,咱们必须找个时间出去度假,在你产假休完之前。”余屿舟甚至比陆期期孕期时还焦虑,孕期时至少大部分时间只有两人相处。
“就咱俩?你儿子不管了?”
“有我妈在呢,她巴不得。”
谢婉的确巴不得,把孙子薅入怀中,将他们赶去了大溪地。
当了妈妈是不一样的,走到哪里都牵挂着孩子,一天视频好几次,还让谢婉多发视频和照片,有时看着还会红眼眶,余屿舟急了——
“期期,别这样,咱们出来放松,你这样我反倒有罪恶感了。”
余屿舟不是不爱儿子,实在是想和陆期期单独过几天二人世界,陆期期的关心与关注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仿如身体里流淌的新鲜血液。
陆期期知道这段时间忽略了余屿舟,在家白天基本上是围着儿子转,还要关心父亲和妹妹,连余屿舟复查都没抽出空陪他去。
不过,陆期期曾偷偷回车上翻看过旧手机,除了小扇出生前几天发了几条担忧的话,余屿舟已经好几个月没发过消息了,陆期期松了口气,看来小扇的出生是个正面反馈。
波光粼粼的泳池边,陆期期依偎在他怀里,凝望着天边灿烂的云霞,“老公,听你的,这几天我们好好享受。”
他们手牵着手去海边看橘子海日落,参加草裙舞晚宴,跳入深海与魔鬼鱼同游,乘独木舟、直升机环岛,他们在任一地方肆意接吻,回到水屋尽情相拥。
他们将这些美好的记忆深深刻进彼此的脑海,从前那些好的、坏的逐渐被如今这段愈发健康的关系所取代。
一周后,两人刚落地明珠机场,就得到了案子的消息。
苏志气去警局自首了,说当时年轻不懂事,只是想捉弄江欣一下,没想到她脚一崴,就滚下了山坡,他也没想到江欣就这样就死了。
案子被当成意外过失致人死亡罪来处理。
余屿舟给程海川打电话,问:“你是怎么做到让他自首的?”
程海川没说得很清楚,只说:“苏廉是只老狐狸,一个儿子哪有家族利益重要?两权其害取其轻罢了。”
但就在法院开庭前一晚,陆挚礼接到一个神秘电话,“陆叔叔,门口有个东西,麻烦您去拿一下。”
“小苏?”
“我还给你了,我也回不去了。”
电话啪地挂断,陆挚礼狐疑地走到门口。
朱膝门下躺着一个小小的黑色U盘,里面是一段音频。
这是一段行车记录仪的录音,录下了苏志气和苏志向两兄弟在车上一路狂笑,汽车刹车声、雷达警报声,以及车窗外断断续续的乞求声,无一不证明兄弟俩用汽车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性的残忍虐杀,江欣滚下山坡后逃离现场,造成尸骨十五年才被发现,性质极其恶劣。
这段新证据在法庭现场播放后,引发了轩然大波。各大媒体纷纷造势要求公正的审判,“死刑”判决在网络呼声不绝于耳。
最终,法官顶着巨大的舆论压力,最终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苏家兄弟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缓刑是苏家给两兄弟争能取到的最后一点余地,苏廉觉得自己的脸都被这两畜生给丢尽了,而那段录音的来源更是令他大发雷霆。
死缓的判决无法告慰陆家三口,但这却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好结果。
不是网上讨论的“迟到的正义也是正义”,而是在对抗不公上,他们每个人都尽了力,千疮百孔的心得到了暂时的安宁,但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每个家属仍要为这件事付出代价,承受心灵的折磨,而牢里的作恶者还活着,甚至每天诅咒受害者家属,这才是真正的令人恶寒和愤怒的。
但,世界在没人站出来改变前,是这样的。
与此同时,他们还得到另一个消息,苏嶙峋消失了,糖果公司被苏家其他兄弟接手。
陆挚礼到这一刻才知道,“我还给你了,我也回不去了”是什么意思,苏嶙峋提供了两名哥哥的罪证,要么被苏家驱逐了,要么自己潜逃了,总之再也回不去苏家了。
他用这段录音还了偷换陆期期记忆的债。
二审维持原判,案子尘埃落定。
他们将江欣的骨灰葬在陆村公墓,当初为陆期期立碑的那块方格。
陆期期和陆栩栩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余屿舟和余屿禾两兄弟陪在身侧,以女婿身份,对这位从未谋面的岳母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陆村公墓,深秋的日光照在这一家人身上,温暖无比,他们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回宅子喝一顿吧。”陆挚礼仰起头,对众人说,“五月酿的桑葚酒,如今正是好喝的时候。”
“走,这回我也要大喝特喝!”陆栩栩推着轮椅,豪迈地挥了挥手,陆期期的手搭在余屿舟的臂弯,“栩栩,这回你若喝醉了,我替你端茶倒水行吧。”
熟料,某教育家上前主动请缨:“还是我来吧。”
两姐妹哄笑。
余屿舟默默走在身边,这群人的笑容是多么珍贵,而他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守护这样的笑容。
三天后,他出发去了西北省——灰狼组织真正的驻地。
他这才捋清楚圆顶酒会和灰狼组织分属两条线,酒会控制经济,灰狼则隐秘在西北军工厂制定作战任务,至于苍龙安保独属程海川,同时独立于灰狼组织的人工智能安保。
想必案子出手,是动用了圆顶酒会的力量。
站在西北的苍凉之地,余屿舟仿佛忘记了一切,余味集团十年来的发展,以及他为此付出的日日夜夜,如今变得如脚下的细沙一般渺小。
“世界真大啊~”
作战中心隐秘在渺无人迹的黄沙之下,充满了科技感。会议室里,只有池亦扬、程海川和他三个人。
池亦扬指着一块白板上手写的关系图:“我们是从境外一间地下钱庄发现了端倪,顺藤摸瓜,摸到了一座浮云寺庙里,掌管财务的僧人手上。他长期来往于东南亚,名义是佛学交流,实则将寺庙的香火钱通过工程项目等手段洗钱。”
“原本我可以将线索提供给警方,让他们跟进,但我们的人在整理线索时又发现了一个疑点,他们拿了一部分资金出来运作赌场、欢场等一系列违禁场所。”
听到这,余屿舟怔住,这不是和桃花寺、隐世同一个套路吗?
“很熟悉对吧?”程海川接过话,点头道,“没错,和你家桃花寺如出一撤。”
“不是我的桃花寺。”余屿舟晦气地摆了摆手。
程海川抿唇一笑,转而恢复严肃道:“他们不可能有这么大权利,我们便继续往上查,发现浮云书记秘书的老婆经常出入这座寺庙,拜拜佛、点点香不过十几分钟,但她每次在寺庙待的时间都超过了三小时。”
“更极端的是,我们从偷渡条线的数据里,剥离出了与他们相关的人员,发现他们将贫困学生偷渡出境,卖给了电诈中心和人体交易各厂。”
“……这么坏吗?”
听到这句吐槽,池亦扬和程海川对视一眼,池亦扬屈起手指,重重地叩着桌面:“这不是坏,不要把他们的作为形容得这么简单,反而替他们邪恶贪婪的人性上了一层保护膜。他们这叫——罪恶!”
余屿舟点头,“没错,是罪恶,恶行恶相!”
“这背后是超过一千亿美元的巨大利益链条,绝不是一个秘书、甚至是书记可以左右的,你明白我意思吗?”
余屿舟心里有了数,下这盘棋的必然是一个足以抗衡和损毁国体的极端利益组织。
“所以,我们要怎么做?”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第一步,我们要加入其中——”
余屿舟一惊,干跟他们一样的勾当?
程海川很快站出来解答疑惑:“你肯定不行,你在全国寺庙都挂上号了,人员我们会安排,但需要你的配合,这第一个人尤为重要。”
话音刚落,低矮的门走进来一个男人,方脸、小眼、齐耳短发,长相和身材都十分普通,甚至是不起眼。
“他叫左洱,非常干净,目前还没有暴露过,他会先去你的浮云生态项目上干活,随后会找个机会曝光项目上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拖延发工资,他会不断在网络上唱衰你们,你们可以站出来澄清说他干活不力,只是普通的劳务纠纷。但他会以‘微薄之力’继续声讨你这个‘资本家’。”说到这个词,程海川忽然笑了一下,又继续说:“话术我们有专家会提供,到时一定会引起相关人员的注意,随后左洱会被招募进去,从低等活做起。”
余屿舟瞬间想起了梁志这个人,不也是被元鉴给利用了做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活吗?
池亦扬点头,起身走到左洱身边:“后续我们会创造各种机会,一步步将他推入核心层,当然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左洱随机应变。”
“多长时间?”好奇宝宝余屿舟问。
池亦扬注视着他,问:“你知道我们打击跨国人口贩卖,从派第一个卧底到最后收网,历经多少年吗?”
他伸出两只手,做了一个手势。
余屿舟惊呼:“十五年?!”
“没错,无论哪条线,我们都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两滴汗从余屿舟的额头上流下,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左洱,轻声问:“他愿意吗?”
池亦扬抿了抿唇,觉得这位总裁有些傻得可爱,看来还是经历的黑暗和见识的罪恶太少了。
他耐心解释道:“我们在国内外各个势力集团布局了许多卧底,他们几乎都是冒着生命危险在执行任务。但你要明白一点,任务就是任务,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门口,左洱依旧笔直地站着,仿佛没听到这段对话。直到池亦扬转向他,下令:“左洱,收拾东西即刻出发——”
“是!”一个响亮的立正和敬礼,把余屿舟吓了一跳。
还是个军人出身。
左洱出去后,池亦扬缓缓地围着桌子踱步,声音低沉,“他只是第一个,后续会有无数像他这样的人,打入敌人内部。而你,不可避免地会承受越来越多外界的压力,直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池亦扬停在余屿舟对面,双手撑在桌面,躬身向前,笑着问:
“你、愿意吗?”
余屿舟老脸一红,池亦扬的黑眸如西北星辰般灿烂,那里写着纯净以及为了这项事业义无反顾奋斗终生的决心。他被这种情绪给感染了,扫了一眼目光炯炯的程海川,才转回头,直视着这位年轻的掌舵人那双坚定的黑眸,铿锵有力地答道——
“我愿意。”
程海川、池亦扬出自《天方夜谭》
谢苍龙出自《林深如海》
明天完结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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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Chapter 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