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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Chapter 101

“医生,他醒了!”

尖利焦急的叫声由远及近,耳边是仪器滴滴的鸣响,周遭声音重叠而混乱,最清晰的是母亲谢婉的哭声。

我没死。

余屿舟再次陷入昏迷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紧接着,他堕入白茫茫一片,视野范围里是一座巍峨的雪山,雪山脚下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陆期期!

“期期!”他想去抓陆期期的手,却抓了个空,再一看,陆期期往山腰跑去,纤薄的粉裙在空中起舞。

“屿舟,快点来,跟我走——”

陆期期的声音甜美空灵,余屿舟顾不上腿的疼痛,一瘸一拐一地追了上去,焦急喊道:“期期,等我!我跟你走!”

“你去哪我便去哪——”

追了一路,却怎么也追不上,眼看着那道身影了离自己越来越远,余屿舟急得满头大汗,“期期!你带我走!不要丢下我!我一个人在这里会死的!”

这时,雪山突然坍塌,淹没了那片亮眼的粉色,整座雪山倏然变成一片汪洋大海,小粉点再次出现了,这次是坐在一条飘摇破旧的小船上,脸却模糊不清。

余屿舟还没来得及靠近,小粉点瞬间便被几丈高的海浪给吞噬了。

“不!期期——!”

“呼、呼呼——”

急促的呼吸下,余屿舟猛地睁开眼,耳边响起错乱的仪器警报声。

“医生、医生……”母亲谢婉焦急的呼喊声,还有父亲紧张地招呼医生,“快、快来看看小舟!”

余屿舟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终于确认自己“还活着”,却跟死了没什么区别。手脚动弹不了,浑身每一处都痛,尤其是心脏,像是被一根麻绳给扎紧了,完全呼吸不了。氧气罩下大口他喘息着,想说话,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浑浑噩噩过了几个剧痛的日夜,他终于能发出声音,拔下氧气罩吐出“期期”两个字。

周遭一片沉寂。

“期期在哪?”

半晌,一道声音下定决心般,在坟墓般安静的病房炸响——

“期期死了,葬在了陆村公墓。 ”

余屿舟偏头看向窗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说,开什么玩笑,她说要让我做世界上最幸福的新郎。

沉寂片刻后,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让自己安静一会。

众人知道他一时无法接受,也没有逼迫他,又担心他想不开,趁他睡着在病房里装了摄像头,隔壁就是监控室,24小时有人守着。

恢复的日子余屿舟出奇地安静,总是呆呆地看着窗外,腿好了些,会拄着拐杖走到窗户口站着,站到另一只腿支撑不住才回床上歇着。

除了父母,他不见任何一个人,而他受伤的消息也被封锁得很好,直到一个求助帖在网上炸开了锅。

求助帖的标题是“消失的爱人”,附的照片是陆期期的几张生活照,发帖IP地址是明珠城。

观众推测发帖人是余屿舟,向余味集团的员工打听,才听说余屿舟半个月没来上班,受了伤住在启闫医院。他们自发去医院看望余屿舟,即便在一楼就被保安拦下,那些花和祝福卡片还是得以抱到病房,让正主看上一眼。

一堆香味浓郁的鲜花里,一束包扎简陋的芍药花吸引了余屿舟的注意,他转动轮椅靠近,将芍药花抱在怀里,眼眶瞬间湿了。

这花很新鲜,像是刚摘的,花瓣上还沾着露珠,他用手指轻轻捻了捻,露珠消散。

“期期,是你送的吗?你为什么不亲自来看我呢?”

这时,敲门声传来,谢婉提着一个保鲜桶走了进来,“小舟,给你带了一点黑鱼汤。”

最近每天一盅黑鱼汤,有利于伤口恢复。

余屿舟放下芍药花,转动轮椅回到沙发边,抱着保鲜桶,乖乖将汤一饮而尽,“谢谢妈。”

谢婉坐在沙发里,拉着余屿舟冰凉的手:“腿还很痛是不是?看到你受这样的折磨,妈妈真的很心痛。”

“那你们救我干什么?”他微笑着,瞳孔里却藏着一抹麻木的冷酷。

谢婉再也忍受不了,捂着唇啜泣道,“小舟,别这样,妈妈求求你,振作一点。期期没了,但你还有妈妈,有爸爸,有这么多关心你的人……”

这段时间母亲的眼泪比她前半生加起来都要多,余屿舟不忍地拍着母亲的手臂,安抚道:“我知道,您别哭了。”

“小舟,都会好起来的,妈妈会陪着你。”

谢婉刚止住泪,又一个人出现在病房。她满头凌乱的银丝,穿着一件旧式法式长裙,背佝偻着,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如幽灵一般出现在母子俩面前。

余屿舟的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不一样的表情。

“夫人,你怎么来了?”谢婉站起身,扶着马赛夫人坐下,马赛夫人直勾勾望着余屿舟的脸,头也不抬地说:“婉,你先出去,让他们把监控关了。”

听到监控,余屿舟嘴角冷冷一抽。

谢婉一愣,还没听过马赛夫人用这样强硬的语气说话,她“唔”了一声,轻柔地帮马赛夫人整理好头发才出去。

摄像头灯灭,马赛夫人才用力握住他的手,用一种坚定不容置疑的声音说:“孩子,生死无界,世事无常,你要挺住。”

余屿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马赛夫人,仿佛不认识对方似的。

“没错,我就是黑洞。”马赛夫人自顾自地点头道,仿佛为了掩藏这个尴尬的事实,她的头左右转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余屿舟垂下眸,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没有人会只为了钱,这么无止境地帮一个人去解决那么多踩界的麻烦。

“我的丈夫是马赛科西嘉岛的‘教父’,曾用20年追踪暗杀他父亲的杀手,在我眼里他是个真男人。后来,他一直在逃亡,他说,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条路可走,要忠实地听从命运安排。在他去世后,我逃到了中国,一些残余旧部仍追随着我,你肯定想问为什么他们会追随我,因为那些用钱绑定的关系不是最稳定的,用命才是。”

看见余屿舟半信半疑的神情,马赛夫人露出一抹狠厉的眼神:“我继承了他有仇必报的信念……”

“所以,巴黎的绑架犯是你——”

“没错,是我下的命令。”马赛夫人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向窗外,仿佛那儿悬吊着那两具残破而惊悚的尸体,“他们那么对你,我没有亲手了结他们真是遗憾。”

余屿舟掩着脸,泪水从眼眶落下,“你为什么要这样?因为我,把自己也拖入地狱?”

“你留学归国后,麻烦缠身。我临时起意创立了黑洞,平时乐于替你解决生活中的小麻烦,像这次这种情况我要携带枪支,在中国来说确实太麻烦了,花了不少时间,没想到……真的晚来了一步。”马赛夫人抚摸着余屿舟的手掌心,哽咽道:“孩子,对不起,是我的错。如果我早点赶到,我们就不会失去期期……”

听到“期期”两个字,余屿舟紧咬的牙关瞬间泄了,再也控制不住地,趴在马赛夫人怀里哭了出来。

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哭出来就好了,孩子。我的乖孩子,不是你的错,千万不要责怪自己……”

待余屿舟情绪平复后,马赛夫人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到余屿舟手心,“这里是我存下的钱,我支付了一些给旧部,遣散了他们,他们都是听我命令行事而已。原本想送给期期这孩子的,如今……由你来替她保管吧。”

“你、你自己留着不行吗?”

马赛夫人苍老的眼角往上一翘,凑过去在余屿舟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好了,看到你康复得差不多了,我可以安心去自首了。”

警察和医生赶到别墅安全屋时,吓得目瞪口呆。一屋子的血,四具中枪的尸体歪七八扭横躺在角落里了。现场唯一有知觉的只剩下浑身是血的马赛夫人,她抱着重伤的余屿舟和陆期期,不停地流眼泪。

“怎么回事?”警察问。

马赛夫人摇了摇头,蹩脚的中文说:“我不知道,快救救我的两个孩子。”

两个月后。

医院一楼花园,穿着病号服的余屿舟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一块厚毛毯,望着远处的夕阳发呆。

不知道看了多久,肩膀上多了一只纤细白皙的手。

余屿舟身体一颤。

几秒后,他仰起头去看对方,眼里的光瞬时熄灭,“你怎么来了?”

连酥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趴在厚毛毯上,“小舟哥哥,看到你这样我真的好难过,让我陪着你好不好?我也会对你好,我会很温柔、听话……”

连酥酥承诺了一大堆,好一会儿,余屿舟拍了拍连酥酥的肩膀,连酥酥抬起脸。

“起来,我腿麻了。”

林酥酥起身,隔着毛毯,轻轻捶打他的大腿,“我问过医生,你的腿明明没事了,为什么就是不肯站起来。你在等什么?”

余屿舟望着日渐西沉的太阳,瞳孔一点点黯淡,他在等黑夜,只有到了黑夜,才能在梦里和陆期期相见。他给陆期期手机续费,每天早中晚各拨打一次,微信和短信发了无数条,倾诉衷肠,支撑着他活下去。

打发走了连酥酥,余屿舟一个人回到病房,黎梵等候已久,从沙发上起身,“还好吧?”

“挺好的。”

当着黎梵的面,他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到衣柜边拾掇了一下,“走吧。”

黎梵唔了一声,提起行李箱跟着他出去了。

这两个月,他就住在这间医院里,睡的是陆期期抢救过的那张病床,仿佛这样便能和陆期期离去的灵魂相遇。而陆期期的抢救病历,都被他翻烂了。

死因:重型颅脑损伤,中枢性呼吸循环衰竭死亡。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残忍地带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霓虹灯点亮整座城市,洋溢着新年来临的喜庆,余屿舟的瞳孔附上了一层彩色,而瞳孔底下却透着一股深海下的森寒和冷漠。

一间酒吧包厢里,穿得人模人样的几人缩在沙发角落,瑟瑟发抖。

“余董,我们做生意讲诚信的,真的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泳池安全系统的事——”

他们是给别墅安装泳池逃生通道的公司高层,当初他们和余屿舟签订了保密协议,一旦违约会承担巨额赔偿,而到现在余屿舟都没有提出这笔会让企业倒闭的赔偿,他只想查出是谁出卖了他。

但老板们和当初参与泳池设计、建造的员工早被警察问询过好几次了,没有证据证明是他们泄露出去的。

“当时参与泳池建造的一个工人,上个月离职了,他去哪了?”黎梵问。

“听说是回老家。”为首的老板瑟缩了一下,好巧不巧有个参与建造的工人刚离职,这本没什么,干这行的流动性本来就大,但余屿舟可不这么认为。老板看向身后的副手,挤了挤眼,副手回答道:“小武老家好像是西南腾冲。”

“腾冲那么大,再具体点!”

“这……我们真的不知道了,他的电话也注销了。”

老板又看向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安全通道设计师,一个是建造技术负责人,“你们知道吗?小武是腾冲哪里?”

“不知道。”他们纷纷摇头。

坏就坏在小武是劳务派遣,只登记了籍贯,详细地址也填的事公司宿舍地址。

听到这,始终沉默不语的余屿舟如一只猎豹猛地窜上去,一拽住老板的领带,把整个人往上拎起了好几寸,硕大的拳头就要招呼上去——

“老余!”一只手拽住了他。

余屿舟睁着猩红的眼,看着身侧的黎梵,黎梵摇了摇头,手上的劲也大了一些,用唇语劝道:“松开。”

余屿舟蓦地松开手,老板掉回沙发上,脸被勒得通红,剧烈喘息后求饶道,“余总,我真的不知道,警察都审问过我们,包括小武,我们真的没人透露过……”

黎梵狠厉地瞪了老板一眼,待他闭嘴后,贴近余屿舟的耳朵说,“看样子真的不知道,我再想其他办法吧。”

余屿舟垂眸不应。

黎梵冲着那几人吼道,“还不快滚。”

他们飞快地消失在包厢门口,余屿舟坐回沙发,取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在西南腾冲,你派人去追踪吧。”

黎梵听到对面回复了一声“是”,等余屿舟挂断电话,他问,“你找了谁?”

余屿舟没回答,黎梵叹了口气,“老余,别走太远,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你要往前看,何必再拿这件事折腾自己呢?”

余屿舟靠在沙发上,猛灌了一口酒,看向黎梵,不答反问:“陆家还好吗?”

黎梵悄悄将酒瓶拿走,点头道:“挺好的。不过,苏嶙峋去陆宅去得更频繁了,可能是为了照顾陆先生。另外,陆栩栩寒假被苏嶙峋安排在了南州电视台实习了,估计下个学期也就待在那了。”

余屿舟揉着酸胀的眉心,陆栩栩到现在还不肯见自己,也不接电话,送的礼物全部退回,给她介绍了明珠电视台的实习岗位,她也完全没有回应。

这是应当的,他痛苦地想着,自己害了她的姐姐,她和陆挚礼这辈子不原谅自己,也是应当的。

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