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的绝望，吞噬了母亲最后的理智。所有人注意力短暂分散的瞬间，母亲猛地抓起桌边那把水果刀。数年积压的痛苦、屈辱与恨意在此刻彻底决堤，她朝着大伯家两个儿子冲了过去。
两下短促的动作，恨意尽数倾泻。二人来不及发出完整呼喊，便软软倒落在地。积攒多年的仇怨，在此刻爆发。紧接着，母亲转身，所有悲愤尽数涌向一切苦难的源头 —— 于建军。一下又一下，每一次落下，都承载着五年来她咽下去的哭喊，承载着我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噩梦。于建军痛苦挣扎，根本无力躲闪，只能蜷缩在地承受。
变故骤然发生。在场警察立刻反应过来，快步上前，牢牢按住失控的母亲，扣住她握刀的手腕。
“松开！放开我！”
母亲奋力挣扎嘶吼，指尖在地面蹭出伤口，
“他们毁了我女儿！他们做错了事！他们该承担代价 ——”
可她手中的刀，终究被强行夺下。“当啷” 一声，刀具掉落在水泥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痕迹旁。
母亲不再挣扎，也停止了嘶吼。仿佛所有力气、恨意与执念，都随着刚刚的动作一同耗尽。她静静站在满地狼藉之中，眼神空洞破碎，发丝凌乱，身上沾着污渍，分不清是谁的。
有人立刻呼叫救护车。医护人员赶来，将倒地的两人抬走紧急救治。于建军被担架抬出去的时候，身上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意识模糊，嘴里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心里一片空白。预想中的解脱与痛快丝毫没有出现，只剩下一片茫然。
母亲被警员控制住，没有立刻戴上手铐。在场所有人看着蜷缩角落、满身创伤的我，看着被绝望碾碎的母亲，看着这间浸满苦难的屋子，每个人脸上都写满沉重与不忍。法理如山，但所有人都无法不为我们母女的遭遇感到心痛。
屋内的人渐渐忙碌着撤离、处置现场，只留下满地凌乱。警员准备带着母亲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缓缓回头望向我。空洞眼底，还残存一丝微弱的光亮 —— 那是属于母亲对女儿最后的牵挂。
她声音轻得如同羽毛，小心翼翼向身旁警员恳求：
“同志…… 孩子还小，身上脏了。能不能…… 让我给她擦一擦，整理一下。”
短暂停顿，她又低声保证，语气带着卑微：
“收拾完，我就跟你们走。绝不反抗。”
人心总有柔软之处。警员看了看狼狈的我，又看了看崩溃的母亲，最终点头应允。母亲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拿起毛巾，轻柔仔细地擦去我身上的污渍，低声和我说着话。可此刻的我像是灵魂抽离躯体，只剩一具麻木躯壳，对外界一切都没有感知。她细心帮我整理好衣衫，小心翼翼护住我残破的尊严。动作轻柔，是世间最后独属于我的疼爱。
我以为，这只是一场最后的告别。我万万没有想到，擦拭完毕，会迎来又一场崩塌。
母亲把毛巾放到一边，静静端详我片刻，仿佛想要把我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随后她微微弯腰，动作平缓，像是要捡起地上的物品。她捡起的，正是那把水果刀。我呆呆望着她的动作，大脑还无法理解将要发生什么，甚至天真以为她只是要把刀交给警察。可她没有。她握紧刀柄，慢慢站直身体，背向赶来的警员，再次转头看向我。
那一眼藏着千言万语，却一语未发。在所有人来不及阻拦的刹那，她抬手，决然地朝向自己。
“妈 ——”
呼喊卡在喉咙，没能冲出唇间。温热的液体涌出来，落在我的脸上、衣服上。带着她体温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落进嘴角，一股浓重腥甜。母亲膝盖一软，慢慢在我面前跪倒。嘴唇轻轻翕动，我凑近，才隐约听见那两个字：“畅畅。”
直到最后一刻，她念的依旧是我的名字。我跪倒在她身前，浑身剧烈颤抖，伸手想要捂住她颈部的伤口，想要止住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可怎么都止不住，不断从指缝间流淌。我拼命哭喊着妈妈，可她眼中的光亮一点点散去，涣散的瞳孔里，只剩下我的影子。
我最爱的母亲，在我十二岁生日这天，在我的眼前，永远离开了我。从那一天起，我的世界彻底安静。也彻底荒芜。我眼底残存的星光、柔软，孩童所有天真笑意，全都随着母亲的离世一同消散。往后余生，再也没有发自内心的笑容，只剩下长久的冷漠，和深入骨髓的麻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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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失去灵魂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