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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与命运对赌

我叫纪青松,取自“咬定青山不放松”。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我妈说,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这辈子像竹子一样,根扎在石头缝里,风再大也吹不倒。

五岁那年,家里来了三个男人。

他们进门的时候没敲门,是踹开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碎屑簌簌往下掉。母亲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看见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腿一下子就软了,但还是顶在那没有后退,因为我在屋子里。

“你男人欠了我们二十万,说好上个月还,人呢?”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后来我才知道,爸爸跑了。拿着借来的钱,跑得干干净净,连一件换洗衣服都没带。

那三个男人没找到人,砸了家里能砸的所有东西。电视机、暖水瓶、茶几上的玻璃板,碎片溅了一地。母亲把我死死搂在怀里,用她的后背挡住了那些飞溅的碎渣。

碎玻璃扎进她胳膊的时候,她一声都没吭。

我那时候太小了,只知道哭。

一个月后,爸爸的尸体在邻市的一条臭水沟里被发现了。

法医说是钝器击打头部致死。没人去认领。母亲是最后去的那个人。她在太平间门口站了十分钟,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她委托了一个远房亲戚去办手续,火化那天,她也没去。

“他死了。”母亲回来的时候只说了这三个字,脸上很平静,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她不难过。后来我才明白,因为眼泪早在无数个等不到人的深夜里流干了。

从那以后,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两件事:上学,和活着。

母亲开始同时打三份工。白天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去饭店洗碗,周末还要去商场做保洁。我放学后就在服装厂的仓库里写作业,空气里弥漫着布料和机油的味道,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音似乎永远不会停歇。

我在那个仓库里写完了一本又一本练习册。

缝纫机的噪音盖不住隔壁工人阿姨的闲聊。她们有时候会说起我妈:“那个女的,一个人带个孩子,老公跑了还欠一屁股债,也不知道图什么。”

我妈听见了,从来不说话,只是把缝纫机踩得更快。

我学习成绩很好,好到班主任专门来家访。她坐在那张被砸过又修好的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环顾了一圈我们那个家徒四壁的房子,最后对我妈说:“这孩子是个考重点大学的料。”

母亲坐在对面,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污。她没有犹豫,说:“能读多高,我就供她多高。”

班主任走后,母亲干活干得更加卖力了。

我考上了省重点高中,学费全免,还有生活补助。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破天荒地买了一只烤鸭。两个人坐在那张旧桌子前,一人一半。母亲没怎么吃,把自己那份鸭腿夹到了我碗里。

“妈,你吃。”我说。

“妈不爱吃这个。”母亲别过头去。

我没再推让。我低着头把那只鸭腿吃完了,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和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那只鸭腿味道很好,即使后来我品尝过许许多多的美食,都没有那只鸭腿好吃。

高二那年,母亲在服装厂加班到凌晨两点,缝纫机的针扎穿了她的食指。她自己拿碘伏冲了冲,用创可贴缠了两圈,第二天照常去上班。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我掰开母亲的手看了一眼,食指肿得像一根胡萝卜,创可贴下面的伤口已经开始化脓,黄白色的脓液从创可贴边缘渗出来。

“去医务室看一下。”我说。

“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我没再说话。我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声都没吭。

枕头湿了一大片。

那天晚上,我确定了我的人生目标: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

我想让我妈从那台缝纫机前面站起来,再也不需要回头。

……

……

……

……

许多年过去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落叶。

病房在二楼。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正在一片一片往下掉,打着旋,慢悠悠地落下去,最后停在不知道哪个角落。

我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

七十三岁的手。骨节突出,皮肤松弛,手背上散落着几块淡褐色的老年斑。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我做交易员的时候养成的习惯,敲键盘要利索,指甲不能长。

这只手曾经一天敲过几千次键盘,曾经在交易软件上点下过几千万的买单,曾经签过上百份合同,也曾经在深夜握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独自盯着屏幕等待大洋彼岸的开盘铃响。

我现在用这只手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发现自己在抖。

身体里所有的零件都在提醒我:该休息了。

可我忽然发现,我不知道怎么休息。

我这一辈子,没有休息过一天。

我忽然看清了自己一生的全貌,从五岁那年的那扇被踹开的门,到七十三岁这间只有输液管在滴答作响的病房,这六十八年,我一直在赢。

十九岁那年,我拿着暑假打工攒下的五千块钱冲进股市。那时候我连K线图都看不太懂,但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恶补的相关知识,对一家公司进行了详细的分析,我确定,它会涨,很明显的涨。

然后我买入了。

一周后,我赚了百分之十二。

那是我的第一桶金。

二十岁,我赚到了学费。

我把大二那年所有操作赚到的钱加在一起,刚好够交最后一年的学费。我把钱从账户里取出来的那天,在ATM机前站了很久。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笔钱,虽然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

二十二岁,我赢下了投行的offer。

面试那天,坐在我对面的男人问了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做投行?”

我说:“因为我需要钱。”

他没笑。他看着我的简历,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是第一个在这个房间里说实话的人。”

三十二岁,我成为了投行最年轻的副总裁。

那一年我买了人生中第一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客厅朝南,阳光能照进来。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金色。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买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妈说:“够了。够了。不用再拼了。”

我没听她的。

四十岁,我创立了属于自己的基金公司。

四十五岁,我登上了福布斯排行榜,成为金融界的一代传奇。

媒体来采访我,标题写的是《从寒门到豪门:她如何用二十五年改写命运》。

我把那期杂志寄给我妈。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看不懂这些。”

可我这一生,有太多事情来不及想了。

来不及想母亲在太平间门口站了十分钟最终还是没推门进去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是在恨他,还是在原谅他?

来不及想那个在图书馆占了一个学期座位的男生,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把书包放在我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然后去接水。我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名字。后来他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跟别人说起过那个在图书馆坐到闭馆铃响的女生?

来不及想那个大学教授问我的问题。《金融伦理》课的教授姓周,头发花白,上课喜欢站着。他曾问我:“纪青松,你除了赚钱,还想做什么?”

我当时愣了一下,说:“赚钱还不够吗?”

周教授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走开了。

五十年后的今天,我躺在病床上,终于听懂了他想问什么。

我把自己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丫头,变成了一棵让所有人都仰望的参天大树。

可我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看过黄山的日出。小学课本里有一篇写黄山日出的文章,我当时想,等我赚够了钱就去看。后来钱赚够了,但日程表永远排满了。黄山日出要等,要在山顶住一晚,我没有这个时间。

我没有听过海边的浪声。我出差去过很多有海的城市,香港、新加坡、纽约、悉尼,但我从来没有在海边多停留过一个下午。行程永远精确到分钟,下了车就是会议室,开完会就是机场。

我没有在大漠里等过一场日落。没有在任何一个城市漫无目的地逛过街。没有因为一家路边小店的食物太好吃而专门再去一次。没有因为某个地方的风景太美而多停留一天。

我从来不会多停留。

我的行程永远精确到分钟,我的时间永远有明确的用途。

妈妈走的那天,我在纽约。时差十二个小时。等我坐上飞机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我跪在她的床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指缝里没有了泥沙,摸起来还是很粗糙,但已经没有温度了。

床头还放着那本杂志。封面已经卷了边,页角被翻得起了毛边。她翻了很多遍。

但她其实不认字。

我缓缓闭上眼,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在枕头上。

耳边传来“滴滴滴滴”声,纷乱的脚步声,哭泣,呼喊。

声音越来越远。

我想,我这一生,都没有活明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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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与命运对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