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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天宝殿门前大道被各路神明挤得严严实实,他们吵闹打架怨气连天,搅的这方清净之地喧嚣如市。

夜兰打此路过,只见神明们不复往日风采,原本宝相庄严神光熠熠的脸此时如落水糙纸,皱巴中带着些难言的心酸。

她不禁感慨:都说相由心生,但众神明们香火焦虑也太严重了!

这无相天大到房舍殿院亭台楼阁小到锅碗瓢盆油盐针线,处处都浸染了凡间浓郁的信仰之力,众神明身处其中终日享乐,今赏千树同春明看万花齐放,好不快哉。他们开口闭口谈论的无不是人间哪家庙宇香火鼎盛,人间哪处又为他们修神殿塑金身。

当然托舟之水亦能覆舟,众神明虽地位优越,但也终会有自己的苦恼,这不如今这些好日子都打了折扣。

无相天的好东西是因凡人信仰敬拜而生,但很多时候神明都是只收礼不办事的,这是规矩。凡人所求不过福寿禄色,可人心实在贪婪,若神明次次满足他们的愿望,那还得了?所以规定凡人之命是需要自己累世积攒的业债置换的。神明只需偶尔出手给世人点甜头维持其高姿态便可。

民间三国连续战争数十年,导致百姓苦不堪言。人间太平之时,凡人会修祠堂建庙宇来供奉各路神明,祈求自己万事皆顺。但如今他们饱受刀刃饥饿骨肉分离之苦,谁还顾得上这些平时根本不显灵的神明啊!

眼下人间除了皇家庙宇,其余各处上香拜神之所都人烟稀少,偶有些信徒摆上瓜果供品,但这些东西很快也会被流民抢走分食。甚至不少地方的神庙被民众一怒之下全部推到,直接夷为平地。

吃惯了大鱼大肉,谁还咽的下野菜白粥,众神明开始哭嚎连天的求弥罗出手,希望他能止人间之乱。于是这弥罗住所天宝殿前一波又一波的神明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夜兰则没有这种烦恼。宽炉高香,信徒遍地,是无相天最硬的通货,也是神明身份的象征,而她从记事起,小小香炉里就只有半截残香,这也注定了她在无相天就是个无人在意的边缘人物。

她自小不知父母是何人,至今身世成谜。别的神二代蜜罐里泡着金勺子喂着锦衣玉食的长大,她使劲浑身力气才凑合着没有被饿死。她从小好学脑子又灵活,早年靠自己努力学会了不少戏法,整日无相天上各府各院的上门表演才艺,这才换的一些吃食和银钱。

但戏法终有被别人看腻的一天,后来她发现无相天有一片无人认领之地,灵机一动,另辟蹊径学种地。她翻遍了无相天的农书,终于在数次尝试后,种出了令人满意的瓜果蔬菜。

就这样她在无相天渐渐立足,也慢慢长大。她时常安慰自己说:你看不靠任何凡尘香火,不也照样能填饱肚子。

夜兰没有在天宝殿门前多做停留,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不能大树争风,让她这根小草折了腰。再说她还要去地里摘些新鲜菜,配她刚打的野味来吃。

闷头往前走,可行至中途,夜兰蓦然间发现一处从未见过的殿院。她在无相天数百年,不说对此地了如指掌,但也基本门清,怎么会凭空多出一方天地来呢?

秉持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夜兰并没有好奇的走进去这座殿院,反而转身寻了其他路。奇怪的是,无论她往哪里走,这座殿院始终在她的正前方,一副势必要她进去的态度。

此事诡异,夜兰思考再三,打算溜之大吉。谁知就在她飞身一跃打算快点逃离这里的时候,她的身体竟然不受控制的拐了个弯,直奔殿院而去。

殿院外观看着无甚新奇,但这内部却另有一番风景。殿院里面没有房屋院落,唯有一面爬满绿藤的数丈高墙壁,墙壁上开出万千壁窟,每一壁窟之中都挣扎着一张备受煎熬的人面。这些人面皆如明镜,一旦目光锁定在其上,立刻生出一段悲惨之事。

夜兰挑出一处壁窟细细观看,其中一少年面容稚嫩却血性尽显,他身穿红甲于疆场厮杀,手持长刀四面杀敌,然猝不及防间飞驰而来的箭矢一瞬就将他的喉咙贯穿,当下他便倒地沦为尸山中的一员。本应是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年纪,却一身戎装命丧他乡,连个薄棺都没有。

再换另一壁窟,只见这壁窟中一老妇立在人群中间浑身颤抖,双目满是绝望,她几次欲张口说话,怎一声都未能喊出。这老妇看着上方黄土如瀑倾斜而下,她慌乱的用双手捂住脑袋,可一切终究是无济于事,她被活埋于城中深坑,亲眼目睹死亡之神的到来。

婴童亡于马蹄之下,女子死在床榻之侧,父母易子而食,四邻尽皆离散……万千壁窟中万千心酸事,万千人面后万千不甘灵。

见了这诸多人间凄苦,不知不觉中夜兰眼角有泪垂出,可谁知夜兰之泪却激怒了壁窟之中的人面。这些人面挣出壁窟,层层叠叠的将夜兰团团围住,他们不停地蠕动起伏个个歇斯底里,努力做出青面獠牙之状,颇有将夜兰生吞活剥的架势。向来万事不扰心的夜兰开始招架不住,渐渐乱了心神,不知该如何应对。

就在此时,忽的殿院内有声响起:“凡尘苦难十有八起因战而生,神女夜兰,今就入世止乱。人间扬名,香火鼎盛,就在此行。他日万炉高香拜你,无相天上众神明任你呼来唤去。若尘世归来,依旧残香半燃,消神格除灵籍,融于天地。”

…………

弥罗看着在天宝殿歪七扭八躺着的众神明,不由得一阵头疼。他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要活不下去了,日日在自己眼前哭丧,真是让人心烦。

“若是世人知道他们曾经日夜跪拜的神明都是你们这幅死样子,不知道他们会有多失望。遇到事情商量不成,一个两个的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死皮赖脸的待在我的大殿,给人添堵。”

“你们不就是少了些人间的香火供奉,至于这样一个个连老脸都不要了吗?再说即便没有人间的香火供奉又如何,你们不依然是这无相天的神明吗?神明之身又不会死!这些年你们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该知足了。”

弥罗一顿输出,发泄自己对这些神明的不满。但他也仅仅只是发泄而已,因为他知道这次人间战争带来的后果跟以往所有战争都不一样。

此次人间恩怨情仇三国混战,无辜惨死之人实在太多。这些人死后怨念恨意丛生,不入轮回,成为鬼魂怨灵留在人间作恶。如果照此发展下去,昔日繁花如锦的大城小寨渐渐变成了百鬼夜行的烬城鬼垒,那他们这些神明岂不是都成为了花架子,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性。毕竟鬼灵那些东西从来不拜神,碰上个心高气傲的,或许还想跟神明来比划比划呢!

再者人间神庙尽毁,大多数世人已不再信神灵之说,若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无相天迟早有一日又会回到从前的破落样,届时他又该如何统治八方神明,以何利劝导他们继续出力维持四季更替,布施人间风霜雨雪。若人间无此秩序,只怕顷刻颠覆。

弥罗暗自思衬,想想有些心慌。此事犹如死局,他必须下个决断,不能再推脱下去。

神明不插手人间的因果,这是千万年来的铁律。但今时不同往日,想要这无相天继续千年万年的延续运转下去,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唯有派神明下凡扭转人间运道,重新树立神明之威这一条路可走。如此一来,也算遂了众神明的愿。

叹了一口气,弥罗无奈之下开口:“既然你们想走个捷径,快点让人间恢复如初,那你们谁愿意下凡?”

前一秒还在表演做戏嚎啕不止的神明,下一秒全部面面相觑心有所虚。

“下凡?这可是个苦差事!这件事办得好,那万事大吉,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但要是办不好,不仅砸了自己在人间的名声,而且在无相天也会遭受指指点点。”

“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大家都在无相天享受惯了,偶尔例行公事轻轻松松完成自己的任务,身体早已经不能承受超负荷的压力了。去人间驱鬼查案解决诸国纷争,这种需要付出体力脑力的活,实在是个烫手山芋。”

听着这些窃窃私语,弥罗差点背过气去。看样子他们只是提供建议而已,并没有人真正的想下凡。他们也不想推荐别人,平白无故给自己招惹麻烦。一个一个的老滑头,让人恨得牙痒痒。

“哼!我就知道你们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过要下凡。你们只是给我压力,让我去定好人选,得罪人的事你们是一件都不干。”弥罗对着一众神明指指点点,如果不是碍着脸面,他真想啐他们一脸。但缓了缓还是说:“罢了罢了,这件事我自有人选。你们也都速速离开这里,让我安静一会吧。”

弥罗此话一出,在场的神明都松了一口气,他们乌云密布的脸上瞬间天朗气清,起身拍拍衣服的灰尘,满意离去。

不多时,天宝殿就只剩下了弥罗一人。思来想去,来回踱步,弥罗下定了决心,嘴里吐出一句话,这句话化作灵语飘荡在空中,被他大手一挥,便撒入了人间的千家万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