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被收走手机之后的第四天,他在分点的走廊里看到了陈国栋。
两个人迎面相向,走廊的宽度只够并排两人。沈屿走的是靠墙的一侧,陈国栋走在中间偏另一侧。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大约三步的时候沈屿的脚步没有放慢,陈国栋也没有。两个人错身而过的瞬间,陈国栋忽然侧过头说了一句:"你那个咖啡店的人,这两天没联系你吧。"
沈屿没有停步。他继续往前走,侧过头看了陈国栋一眼,用跟平常说话差不多的音量说了一句:"你这两天睡得好吗?"
陈国栋的步子顿了一下。沈屿已经走过去了,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他把门关上的时候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丢进垃圾桶的声响。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今天的物料清单开始翻页。他看着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号,在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动作停了下来。
他把纸张放平在桌面上,手指按在纸面边缘。他低头看着"宁波"两个字——一批货物的目的地清单里出现了宁波。他看了那两个字几秒然后继续翻页,把所有页码都看完之后把文件合上放回架子上。整个过程他没有做任何标记、没有拍照、没有记录。但他记住了"宁波"的位置和它前后的序号间距。
下午晚些时候,他在分点的储藏室里整理旧台账的时候,手机回来了。老鬼手下的人把手机放在他面前的工作台上,说了一句"老鬼说可以用"就走了。沈屿看着那部手机在灰白色的金属台面上反着光。他拿起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正常亮起。他翻了一下消息记录——这两天的所有消息都被清除了,但系统本身没有被动过。他打开加密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但他在加密手机的消息草稿箱里看到了一行没有发送出去的草稿,存稿时间是昨天深夜。草稿里只有一个字:"在。"
他看完了那个字,然后把它删除了。他在储藏室里多站了一会儿。台面上方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把整个空间照成一种没有阴影的白。他把两部手机都收进了口袋里,然后走出储藏室,穿过走廊,推开分点的后门走到外面。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夏天傍晚的天色是那种延伸得很长的灰蓝色,从西方地平线的淡橘色向东方过渡。沈屿站在后门外的台阶上,拿出那部日常用机给陆铮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很短:"下班了。今天早点走。"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没有等回复,因为他知道陆铮会看到。他走下台阶沿着街道往公寓的方向走,走过了几个路口之后在红灯前停下来等了一会儿。他站在斑马线边缘的时候注意到街对面有一家花店还开着,门口摆了一排被修剪过的绿植,其中有一盆绿萝跟他在公寓窗台上养的那盆很像。他看了一会儿,等红灯变绿之后继续走过去了。
当天晚上九点多,陆铮在出租屋里收到了那条"下班了。今天早点走"的消息。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在灯光的照映下让它亮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复了一句:"今天工地风大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大约过了十分钟,沈屿回复了:"不大。但明天可能会变天。"
陆铮看着"明天可能会变天"几个字,把手机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外面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片薄云在月亮前面缓慢地移动。他看着那些云的边缘被月光照成银灰色的轮廓,在风的推动下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改变着形状。他站在那里看了几分钟,然后拉上了窗帘回到床边坐下。他把那部加密手机拿起来,打开了和沈屿的对话界面——最近的几条消息在阅读之后已经被自动清除了,界面是空的。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看着空白的屏幕界面,在心里补上了那些被清除的消息的内容。他知道它们虽然在屏幕上不在了,但在沈屿和他两个人的记忆里是存在的,像两枚被分别收起来的半片,各自放着,但合起来的时候是一个完整的东西。他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偶尔会把窗帘边缘吹起来一下,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又消失,像一段正在被反复翻阅的、不会被写进任何记录里的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