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榕森停滞了有一会儿才向自己家走去,高静姝从没说过她缺钱。
亏得他还自作主张的加了200块钱,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圣母心泛滥,少年冷不丁笑着摇摇头才往里边走。
房门大敞敞的开着,田沐骄的手机开到最大声在里面自娱自乐。
田榕森环顾了一周,捏起一根田沐骄丢在桌上的香烟,点上,低声问,“他呢?”
田沐骄勾搭上他的背,委婉的打马虎眼,“他在那边有事,就先回去了,这不,刚匆匆见你一面就走了”
“有我回来陪你,还不高兴?”
少年苦笑了下,深吸一口烟,烟雾顺着他的鼻腔缓缓升起,缭绕在他的脸庞周围。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田瑞霖另外的儿子跟他闹了。
田榕森的妈妈柳依清身体一直不好,和田瑞霖结婚四五年才有了他。
从生下他之后,柳依清的身体就愈发差劲了。
好在田瑞霖还靠得住,柳依清和他的感情也还深厚,利用一切家里的资源为她治疗。
但最后还是没能逃脱命运的安排,田榕森刚过完六岁生日,那天还下了好大一场雪,当晚柳依清就去世了。
田瑞霖意志消沉,无心工作,每天待在家里。
那时父子俩之间还没有隔阂,田榕森也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他爱哭,爱问“妈妈去哪了”,田瑞霖也跟着难受。
田老爷子眼看着他两个儿子都不争气,一个情种,一个浪子,索性就都送去M国。
为断了田瑞霖的一切念想,把小小的田榕森留在国内。
田老爷子好生教养,读最好的学校,吃住什么的就不用说了,唯独在与田瑞霖联系这件事上,绝不心慈手软。
再见面时,田瑞霖不再愁眉不展,给田榕森带礼物,一家人说说笑笑。
可田榕森就是不笑,说到底他和田瑞霖一样,都是把感情看得很重的人,只是没有人管他。
田瑞霖即使再心疼,面对田老爷子,也没有任何办法。
时间一久,对田榕森,摆在明面上的亏欠,还隐隐苦楚,但对柳依清,再深的感情也会被淡忘。
初二寒假,田瑞霖带回来一个女人,没过半年,往家里打过电话,说有孩子了。
田榕森坐在餐桌上,一言不发,看着眼前一大家子,更多的是麻木。
次日就从老宅搬出来了,一直住在田沐骄盘下来的网吧二楼,顺带看店。
田瑞霖偶尔给他打电话,也不知道说什么,无非是“最近怎么样”这种话,听到最多的就是娃娃的哭闹声。
就像这次,田瑞霖出差回来一趟,想着田榕森升高中,老在网吧住着也不是个事,就托人买了一栋房,捎带着见他一面。
结果,还碰上面,就被那边叫回去。
田沐骄看着他,想来是烦躁的,但少年的神态依旧很温和,只是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
后来接了一个电话,是刘凤阳打过来的,问他忙完了没,要不要回来了。
沉默片刻,挂断电话,轻拍在田沐骄的肩上,极为勉强的笑了笑,干涩地吐出两个字:“走了。”
话毕,他的手缓缓伸向茶几,手指在钥匙上方悬空犹豫了两秒。
最后,田榕森还是拿起了钥匙,阔步走向门外。
他留下的背影永远骄傲,也孤独。
-
之后两天在学校都没有看见田榕森,班级里的热闹却丝毫未减半。
连续两天,大课间总有女孩儿结伴而行,假装路过,其实暗戳戳的往里面看,也有两三个很是出挑的美女来送情书。
刘凤阳上前代收,但那些女孩儿看不到田榕森的真人,直接二话不说趾高气昂的转身就走。
刘凤阳被班里同学笑骂,除了在森少那,还没受过这窝囊气。
作为充满斗志,致力于让所有同学上岸的95后班主任,但对于才开学第二天就无故旷课的田榕森来说,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她冲浪速度也在最前线,附中贴吧上的帖子还没多少,但已有的几条都是关于田榕森的。
“从附中高一校草非你莫属到京西市太子爷”,点开之后就会被田榕森的名字包围。
甚至都能得到办公室前辈的忠告:“遇到顽固分子,尤其是你们班的那几位,差不多得了,人家根本不需要学习。”
韩丽佳想想也是对的,主要是她也没空管这些,六班这群人,来了的也没在好好学习,刘凤阳因为那救场一笑享受了好些“特殊关照”。
···
高静姝是在两天后的网吧才见到田榕森的。
和前两天一样,出来后到外面买了点吃的,才到店里。
她远远走过去,发现没开门,有些同学望而却步,干脆没走过去了。
高静姝迟疑的走过去,刚掏出手机来准备要打电话,卷闸门从里面拉上去。
田榕森面无表情的出现在门后,头发有些凌乱,深邃的眼眸还残留着几分未睡醒的惺忪。
他看了高静姝一眼,没说话,转身打开店门,径直走了进去,顺手把灯摁开。
高静姝跟进去,本来还想问上一个时间段的网吧小妹怎么没有来,但嗅到了田榕森身上不浓的酒气,以及提不起来的精气神儿之后,就选择闭嘴了,这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他往二楼走,小姑娘也不多管闲事,走到了吧台里,做好准备工作。
因为刚刚没开门的缘故,现下才开始陆续进人,大部分都是三个小时,到晚上九点。
快要忙完,田榕森从楼上拿来一个灯泡,准备往下走,这个角度看高静姝不真切,好像多了几分滤镜。
少女眼帘微低,长而密的眼睫随之煽动,眼神平淡,淡的像没有灵魂一般,只是声音还算柔美客气,恰恰中和。
等小姑娘忙活完一阵,田榕森才从楼梯上下来。
举了举手上的灯泡,低声开口,“我换一下,这个好暗。”
前天晚上回来的时候,田榕森看见高静姝家里二楼亮着灯,又想起网吧的昏黄光亮。
以前没太关心过光线的问题,单纯是为了应景,那天注意到高静姝在那里写作业,万一影响人家学习怎么办。
高静姝放下书包往外面站了站,“哦,好”。
一层的顶不算太高,田榕森从柜台下面勾了把凳子出来,试探性的往上站。
“要我帮忙么?”高静姝仰着脑袋看,腿不自觉向前抬,在凳子前蹲下,稳稳的扶住。
这就好比贴春联,以前都是她凑热闹踩上去,不用担心会摔下来,因为下面有老爷子接着她。
田榕森察觉到动静,低头看她一眼,转过头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笑了下。
少年的衣角随抬胳膊的动作抻起,露出一小截劲瘦的腰肢。
高静姝起初并没觉得什么,直到“男女有别”这四个字怎么也挥之不去的在脑海里打转,稚嫩清透的小脸在悄悄发热,喉咙一阵干涩,只顾着生咽口水。
“拿着”,田榕森简短的说。
“什么?”高静姝重新抬起头,站起身,表情不太自然的伸手接过,又在田榕森眼神示意下把新灯泡递上去。
···
灯泡扭紧,田榕森稳稳当当的从凳子上下来。
也是在这时,刘凤阳咋呼的喊了一声:
“哎哎哎,什么情况,森少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网吧内声音嘈杂,两人又忙着换灯泡,确实没有听到有人来,两人同步往刘凤阳的方向看。
“去开下灯”,田榕森扬下头,对着刘凤阳指挥道。
“一天天的···”刘凤阳像个唯唯诺诺的小媳妇,骂骂咧咧的做了好多事。
眼前一下子就明亮起来了,高静姝除了暗自欣喜以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在她看来,换灯泡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只是其中一个受益者罢了。
刘凤阳凑到田榕森跟前小声说话,少年淡漠的收拾着工具箱边,一句也没理,最后两人相跟上往大厅最里面的两个座位上走去。
直到两人消失在视线中,高静姝才坐回到她的位置上,翻开书写作业。
“好好的换灯泡干什么?”刘凤阳嘴角叼了一根烟,也往田榕森嘴边送了一根,一脸坏笑的看他。
少年脸上平静的笑了笑,“太暗了,影响我学习”。
“···”,刘凤阳翻了个白眼上去,“你他妈···你嘴里能有句真话么?”
“快,点上”,田榕森咬着烟含糊道,刘凤阳照做,“你那边都处理好了,没什么大事吧”。
田榕森风轻云淡的笑意顿住,用力往后一蹬,仰躺在椅背上,翘起而二郎腿,“昂,死不了”。
-
前天晚上田榕森刚到网吧不久,就收到了田沐骄的电话说田老爷子晕倒了。
当时的他还不知道,田老爷子生气是因为他。
田瑞霖给他买房子的事被远在M国的傅晚清知道了,吵嚷着要跟田瑞霖离婚,三更半夜的这件事还捅到了老爷子那里。
傅晚清是傅氏集团董事长的私生女,和田家在商业上有着密不可分经济上的密切合作。
傅晚清这人没什么心眼子,拎不清,田榕森到底是田家的长孙,只要田瑞霖回国就开始疑神疑鬼,更见不得田瑞霖给他花一分钱。
若非傅晚清在傅家还是站得住脚跟的,再加上田瑞霖还是二婚,田老爷子是万万不可能同意这门婚事的。
田老爷子虽不想田瑞霖和田榕森太亲近,但那也是前些年了,这几年也暗中帮衬着父子俩缓和关系,不过也于事无补。
两人争吵了几句,老人嘛,多多少少有些毛病,一气之下就背过去了。
田榕森面无表情的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走,出去喝点,刚刚陆远风还叫出去喝酒,我以为你不在,就给拒了”。
刘凤阳单纯看不惯他这副要死不死的鬼样子,每次一遇到他们家里那些事都想方设法叫田榕森出去。
田榕森手中夹着还剩下半截烟头,猩红的火点明明灭灭,猛吸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缓缓逸出。
食指轻弹,手臂扬起,烟头朝着烟灰缸压两下,起身抄兜,“那走吧”。
“你等等我森少”,刘凤阳从座位上弹起,加快步子跟上去。
有刘凤阳这位走一道说一道的,高静姝想不把头抬起来都难。
田榕森看了她几秒,在吧台前停下,“你到点直接下班就好”。
小姑娘机械的点点头,稍后应了一声“好”。
“再见,小美女”刘凤阳对于礼貌这一块,似乎从没缺席过。
高静姝歪着头,轻点一下,盯着看了几秒钟,才继续低下头开始学习。
今晚上玩的人有点多,前些时间一直断断续续有人进来,不过也没太耽误进度,至少把两道物理思考题给啃下来了。
···
包房内,声音震耳欲聋,灯光迷离,一群浪子正勾勾搭搭,玩的那叫一个恣意畅快。
田榕森握住包房的门把,轻轻一推,见他进来,全场的目光像这边看齐。
嬉闹声滞了那么一秒钟,随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呦呵,刘哥不是说你不在么森少,怎么百忙之中来捧个场?”
“罚酒,罚酒”,陆远风拿着桌上的酒瓶,倒满一杯,稳当的递到田榕森面前。
少年挑眉一笑,拿过他别在耳鬓后的细烟,在嘴边晃了下,“就来坐会,不喝酒”。
众人也都知道田榕森的脾气,他说不喝,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喝不了。
“那坐呗”,众人陪笑着。
“是啊,森少,来坐我旁边~”
坐在主位旁边的那位美人娇嗔道,一件只到大腿根儿的白裙,要多短有多短,修长笔直的美腿不安分的上下刮蹭着,指尖打圈。
田榕森转过头,目光只在她小巧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眼神清明淡然,不具**。
众人免不了的俗,对于他不过是过眼云烟。
“不了,这儿就行”,田榕森没有太不给面子,但也只是象征性的向上弯了下嘴角。
“森少愿坐哪就坐哪呗,我跟你们喝!”刘凤阳已经嗨到不能自已,轮圈碰杯,喝酒下肚。
陆远风回到座位上,和那位美女碰杯,“别见怪啊,森少就那样”。
细瞧瞧,美女脸上没有半分不悦,仍目不转睛的盯着田榕森看,笑脸相迎,同样把杯举起,“这有什么的啊”。
少年静静的坐在那里,吐着眼圈,不断续上,要是美女主动贴上去,指尖的烟高高抬起,不扭捏,不主动,没太过分的都会配合,严肃脸,那些女孩也不敢乱来。
在一众公子哥中,要威严有威严,要绅士有绅士。
“哎,他的全名叫什么?”
“要不说你是新来这呢,森少,田榕森”
从陆远风的话中不难品出几分骄傲来,那是因为田氏集团长孙的名号标榜了他,注定他不凡,是人人巴结的对象。
他没说的太明白,但能让他看脸色行事的,该明白的人自然明白。
“······”
也就是刚开始田榕森身边缠上来的莺莺燕燕不少,到后面几乎无人靠近。
光影只打在他右侧一半的背影上,少年半明半暗的愣神干坐着,如此热闹的场所,反映在他身上的却是孤独。
手中的烟盒空了,田榕森掏出手机,点亮了屏幕,才九点半不到,眼眸低低的悬空而滞,后又搜寻刘凤阳的背影。
勾两下手指头让他过来,半弓着身,“我先走了,你慢玩”。
田榕森出来之后,打了辆车到附中门口,现在正往网吧走。
刚刚不知哪刻,在脑海里就浮现出了一个影子,一个简单而复杂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