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的树梢蔓透金光,混合着丝丝缕缕的水汽,湿润又稍稍带有暖意。
高静姝在接到了一个电话后,顾不得其他任何,只换了双鞋就下楼了。
从远处看,她的腿还是稍微有点不得劲。
头一天晚上约的司机师傅已经到了,刚刚打电话的也是他。
“姑娘,现在早高峰,绕路的话要加钱。”
高静姝点亮了屏幕,看了眼上面的时间。
差两分八点,是早高峰不错,但趁机要钱也是真。
后排的小姑娘只“嗯”了声,两眼很空,看不出什么情绪,好像刚刚火急火燎的不是她。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沉默几秒后便出发了。
从京西市市中心出发,到机场有一段距离。
高静姝眼巴巴的看着窗外,顺了顺垂在半腰处的乌黑长发。
车厢内只有导航提醒“前方红灯,约等一分钟”。
···
约莫着四十分钟,等了不下六七个红绿灯之后,出租车停靠在出站口。
高静姝挪开眼,扭过头,扫了下挂在副驾驶后面的收款码。
“一共121块两毛三,收你120吧”。
司机师傅看着她的动作,恰到好处的说这话。
高静姝微微颔首,道了声谢,利落的开车门下车。
···
寻着路标和陈瑾初发来的航班班次,高静姝很快找到了对应的等候区附近,神色淡漠,在空位上坐下。
静下来后,才觉两小腿隐隐作痛,两只手自觉搭在上面轻按几下。
没过几分钟,消息弹亮了手机屏幕,与此同时,提醒接亲友的广播声响起···
高静姝忍痛起身,慢慢向前走去。
陈瑾初不管不顾地跑过来,她什么都没带,只身上的一个看起来很轻的书包。
高静姝也正看见了她,事先准备好的笑容,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鼻酸给硬比下去。
“姝姝”
陈瑾初更是毫无顾忌的哭出来,拥向她。
高静姝向后大幅度趔趄,但幸好,没有跌倒。
···
原地待了好一会儿,两人才从里面出来,一股热气直扑上脸。
好在高静姝提前又约了辆车,没两分钟就到了。
“你更瘦了”陈瑾初捏着高静姝率先开口,“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刚刚她就想说了,甚至第一眼根本没认出来她。
是不健康的、疲惫到就要垮掉的,白皙的小脸蛋没半点血色,应该说是苍白。
唯有眼底那两抹黑,望不见底,她看到陈瑾初是想笑的,可怎么都笑不出来。
高静姝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下,刺眼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独洒在她周身的那一块儿,却未驱散她自带的疏离感。
在离开的这俩个月,高静姝明明是来治病的,但显而易见,她快把自己给养死了。
也就是那时,陈瑾初决心好好抱抱她。
高静姝摇摇头,另只手回握住陈瑾初的手腕,无声的在说些什么,但的的确确也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半晌,高静姝开口:“你怎么跟你家里边说的?”
陈瑾初叹了口气,“诶呀,我爸妈还不知道在哪潇洒呢,哪里还有时间管我”
“那你哥呢?”
“他?知道我来找你,就没什么意见,对你,一百二十个放心”
“对了”陈瑾初一下子弹起,“忘记跟他报平安了”。
这些也都没什么好担心的,更多的是怕高静姝不肯见她。
好在此时此刻,见到了。
“······”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陈瑾初满心好奇的四处张望。
小区很新,环境也还不错,前面就是高静姝刚刚在出租车上为数不多提到的实验附中了。
跟着高静姝一路走,先是经过一排普通的居民房,再往前,道路两侧越来越宽,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一栋栋风格各异的小洋房。
朝阳的其中一家,就是高静姝现在的家。
江老爷子去世后,也就是中考之后的一个礼拜,摆在高静姝面前的两份遗嘱的其中之一。
高静姝毫不犹豫的选择的这一份。
“临市一中多久开学?”
高静姝递给陈瑾初一件睡衣后不经意的问。
“九月一”
“姝姝,你确定不回去了?”陈瑾初想接着这个话题聊下去。
高静姝又想起她的选择,到京西手术,在京西好好地生活下去。
江老爷子是她的外公,这个世界上唯一疼她的那个人。
在临终前,顾不得江氏集团偌大的财产分配,却为她打点好了一切。
江老爷子带她来过几次,京西市人民医院,全国骨骼矫正手术最权威的医院,没有之一。
高静姝从身后捞起一个抱枕,放在胸前,“不回去了,就在这,一个全新的高静姝。”
在高静姝这里,好像所有坏的形容词全都能用在她所生活的一隅之地:丑陋、嘲讽、霸凌、背叛、面目全非。
陈瑾初也希望她离开,可就是舍不得她。
但几乎除了她这个还算称职的朋友都找不到什么理由去挽留。
这次见她,她的眼神里不再是软弱无能,能忍则忍,更多的是坚定锐利的眼神,拒人千里的气场。
陈瑾初不说什么了,拉着她的手往外扯,“快,转一圈儿,我看看你的腿好彻底了没?”
高静姝应和着她往起站,少女的缺陷已不再是别人嘲笑她的理由,缺陷已不再是缺陷。
···
“你不是要吃饭么”,高静姝不想就着这个话题再说什么,“我去给你做点饭,晚上再去外面吃吧,天好热。”
谢佳欣欣欣然点了下头,“又能尝到你的手艺了”。
她的厨艺还是和以前在临市的保姆一块学的,有样学样,照猫画虎,还真别说,一般的家常菜,高静姝都会一些。
反正陈瑾初吃的津津有味,两人还喝了两罐啤酒。
陈瑾初的酒量差劲,半瓶就开始晃荡了,现在已经拍着胸脯说胡话了,“会好的,我们都会好的。”
高静姝看着她,仰头又喝下一小口,苦笑着将额前的碎发向后捋了下,坚韧的一张脸上有太多太多无法言喻的苦楚。
略显苍白的上下嘴唇碰了碰,发出几道无力的声音,“会好吧”
“我都已经离他们那么远了。”
···
一觉醒来是下午四点,陈瑾初捂着脸从卧室出来,不好意思的笑道:“对不起姝姝,又让你照顾我了。”
高静姝静坐在客厅侧前的摇椅上,从背影看,就是无限的孤独。
小姑娘好久才缓过神,回头,“没事,你来,我很开心。”
能看出来高静姝已经梳洗过一番,柔美的五官,脸上毫无雕饰,清透无暇。
发尾叠出几个卷来,乖乖的垂肩而落。
她的气息很浅,呼吸声几乎听不见,亮晶晶的杏眼仍旧黯淡,装不下任何东西。
五官精致,不加任何修饰,眉骨、鼻梁、下颚线,每一处线条都利落到近乎锋利。
却偏偏组合在一起,少了几分她这个年纪应有的灵气,倒平白无故多出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空。
看出高静姝又在走神,谢佳欣面上的笑容暂停了片刻,便上前撒娇,“姝姝,我要喝奶茶”。
高静姝本就打算今下午带她出去转转的,点头,两人往外走。
小姑娘刚到这不到两个月,有一个月又都在医院,才搬来这不久。
这些时间全是她一个人。
虽然以前也是她一个人的时候居多,可那总归是个家。
刚搬过来,家里什么都没有,也没什么胃口,还是有一天实在饿的不行,才到附近转悠过两圈。
这也算是京西市的中心了,小区刚出门就是地铁站,四通八达,没几分钟就到一个商业区。
有一天没知觉中,高静姝仿佛有使不完的牛劲,来来回回好几趟,蔬菜、牛奶、还买了几身衣服。
成箱的啤酒也是那天在附中门口瞎溜达的时候买的。
她原本是个奶茶控,哪家有新品是要去尝尝的,但最爱的她自有定夺。
来到这儿之后,饭都不曾吃过几顿,但还真就喝过一家奶茶,味道不错。
出了小区,过到马路对面,再穿过一整个长廊。
“你就在这上学吧,还挺近的”陈瑾初说。
高静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顿了顿,想起那天来报名时看到的黄毛社会哥,便对这个京西市最好的学校,没有之一的含金量砍掉一半。
“嗯,是挺近”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就到了高静姝说的那家奶茶店。
高静姝按照她的口味点了两杯加冰百香果,陈瑾初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看什么?”
“谁家学校门口还提供网吧和台球厅啊,要临市一中门口早被端了···”
陈瑾初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抬头去看高静姝的表情。
小姑娘并未见半分端倪,而是略带好奇的抬眼皮子朝那边看去。
“哇塞,这儿盛产帅哥啊”陈瑾初说。
两人的位置正对网吧店门口,透过玻璃窗,恰好看见了几个社会哥相约网吧。
他们应该是还在等人,闲聊打骂,个个手里捏一根香烟,但都没有点着。
神不知鬼不觉的,高静姝就盯着那一块看了好一会儿。
···
田榕森一群人是在这片儿混惯了的,身后的这间网吧就是他们勾勾搭搭最多的场所。
少年一身单薄纯黑运动装,随心所欲的靠在电线杆上,周围的四五人主动围过来说活。
今天本来约好打PK的,就差夏明朗这个万年磨头迟迟未到。
“森少,别想跑啊今晚上,你不知道你的作用有多大!”
在田榕森没参与他们游戏组队之前,刘凤阳是人人喊打的游戏菜鸟。
现在是田榕森吸引所有火力。
刘凤阳哀求的看着他,讨好似的上前给他点火,刚凑近时少年刚好错开,视线意味不明的又往前提了提。
其实刚刚刘凤阳没注意到,田榕森的心思就不在这边,就连刘凤阳刚刚说的话也一个字没听进去。
刘凤阳“嘿”着吐槽了声,顺着田榕森的视线一道看过去。
一秒、两秒、三秒···
“森少,那小姐姐···和你,认识?”
刘凤阳其实没敢说真话,对面的小美女不像是认识,倒像是和他旁边这位有仇。
从旁观者,哪怕是半旁观者的陈瑾初来看,高静姝凭窗而望,眼里没有一丝对帅哥的仰慕,无意义的眼神中,有点挑衅那意思了。
六目对望时,高静姝也丝毫不怵。
田榕森常年扎在美女堆里,却从来都是不屑一顾,就这回没滋没味的盯了好一会儿。
陈瑾初察觉不对,替她害怕,伸手去拉高静姝的手腕,小姑娘一脸无辜的回头看她。
“啊”,高静姝弱弱的回答。
也就是现在,她也终于意识到小姑娘是在放空,根本没过脑子。
陈瑾初又抬眼看了看对面,还在看着,又冲高静姝难为情的摇了摇头,没敢说什么。
“我靠,她无视你?”刘凤阳几乎同时将齿间的烟卷薅出来,震惊又打趣的看看田榕森,再看看对面的小姑娘。
田榕森的受众程度第一次受到质疑。
少年低压着笑,“啧”了一声,也没看出有多不耐烦,无声的移开视线到脚下,又将嘴角的烟取下,别在耳后。
“干啥呢,怎么不进去?”夏明朗到了,气喘吁吁的抬了下胳膊扎实的摁在刘凤阳身上。
“等你呢,几把在家干啥,十分钟前你就说快到了”
“······”
田榕森没心思听他们互相指责,又往前扫了下,才抬腿往网吧走去。
兴许是刚才在外面等的时间太长了,也或是被小美女盯的心烦意乱,此刻正深沉。
田榕森一走,刘凤阳便没有了吵下去的兴致,不厌其烦的贴上去。
抽走他耳梢上的烟,点着,霸道的摁在他的嘴上。
“怎么,和小美女擦出火花来了?
田榕森浅吸一口,骨骼分明的手指圈紧,几不可见的扯下嘴角,“有完没完,滚蛋”。
烟雾从他嘴里弥漫,模糊了他的面容,高挺的鼻梁以及优越的下颚线却被更衬出来,格外醒目。
眼神却往右上方停留打转,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味刚刚。
···
两人天南地北的聊着,一下忘了时间。
出奶茶店的时候,陈瑾初又问了高静姝一遍,“你真的不记得刚刚自己盯着那个社会哥死看?都快被你吓死了”。
高静姝被她夸张的语气逗笑,摇摇头,挽着她继续走。
回去的时候去了一趟小吃街,爱吃的臭豆腐、炸串什么的都买了一些,最后去到超市,买了点火锅食材。
“我又活过来了”
陈瑾初把手里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放,随意在沙发一靠。
出去的时候,空调就没关,一进家门,瞬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休息了一会儿,两人到厨房,洗菜的洗菜,装盘的装盘,不到半小时,锅开下锅煮。
等菜熟的过程中,高静姝没忍住又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出来,又拿了瓶果汁递给陈瑾初。
陈瑾初这次没有逞强,两人打开碰了个杯。
火锅里的汤底咕噜咕噜地翻滚着,香气诱人。
高静姝大部分时间都在喝酒,剩下的都在给陈瑾初夹菜,听陈瑾初说不完的话,她笑笑。
小姑娘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好几个,此时双颊绯红,眼神有些迷离,糊里糊涂的支着脑袋,眼神呆呆地望着火锅上升腾的热气。
“姝姝,你怎么了,不喝了好不好?”
一开始,高静姝强咽下上头的情绪,乖乖的晃两下头。
酒精在体内越发上头,小姑娘的眼神愈发混沌。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突然,一滴泪从眼眶滑落,“吧嗒”一声滴在桌面上。高静姝抽噎了一下,带着哭腔,委屈地说:“我想我外公了……”
火锅,多么具有家庭感的画面,记忆里却好像只有老爷子陪她吃。
可现在,老爷子也不在了。
她说过,江老爷子是她最重要的人。
陈瑾初心疼的看着她,想起上一次见她,是在老爷子葬礼上,高静姝的身边也只有她。
高静姝从小很早就一个人住,也是这么大的小院,老爷子给她安排了保姆,也会每周去看她,比现在要热闹些。
可从葬礼上回去之后,家门被换了锁,陈瑾初赶过去时,她超乎异常的冷静,蜷缩在家门口。
高静姝早产,是老爷子坚持捡下一条命。
从小也被江雅仪疼过,被高砚启用钱打发过。
可她到底不是个正常的孩子,她落下了病根。
刚出生时,她只会走路画瓢。
江老爷子对她是严厉的,带她四处看病,给她请了老师,托着她,逼着她学会走路。
尽管是和正常人有些差距,可不得不承认,没有老爷子就没有高静姝的今天。
而她的亲生母亲,只有老爷子发话,江氏集团股份为筹码,江雅仪才会从金光闪闪的M国回来一趟。
嘴里念叨着刻薄的话,没一句中听。
就像那天下午,高静姝在家门口站了好久,等到的是江雅仪让她离开临市,她和她的新任丈夫要搬回来了。
对了,还有一个女儿,在身后的豪车上嚎啕大哭。
江雅仪半分不顾情面的说不想在临市再看到她。
···
陈瑾初环抱着高静姝往起站,她说她已经没有知觉了。
勉强上了车,跟陈瑾初回了家。
陈瑾初只不过安慰了她几句,高静姝终于撑不住失声痛哭。
高静姝是属于清冷那一挂的,就像她在受了天大的委屈,她天生的傲骨,低不了头,留不下泪。
可她内心最缺失的那一块,陈瑾初给她补上,她不是一个人,她泪如雨下。
直到泪干,她趴在茶几上睡过去,梦里一直喊着“外公,不要丢下我”。
第二天,她留下一张字条便走了:
初初,谢谢你,我要走了,勿念!
···
说着,陈瑾初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相框,是高静姝和江老爷子的一张合照。
高静姝原来的房子在她走后的两天,便被人清理出来,陈瑾初那两天常去,正好碰上。
其他东西也拾回去一些,但她想,她最需要的是这个。
高静姝双手接过,什么都没说,只剩下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