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韵希攥着安全带的力道越来越重,话语里已隐隐有了怒意:“我爷爷本来不打算收徒了,是你当初信誓旦旦地说能学好,才让他老人家改变了主意。”
她咬了咬唇,看着神志恍惚的钟然:“你现在和我说放弃,那你当初学的目的是什么?博取流量?”梁韵希的嘴角牵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没有一个醉鬼会认真听别人说的话,包括钟然。
刚才还袒露心扉的人,只不过一分钟的时间,就笔直地躺在了后座,一脸享受地发出了打鼾声。
看到钟然这副无所谓的模样,梁韵希气的转头,所有的情绪积压在胸口那一块,就连车窗外涌动的车流,她都觉得心烦。
有一个关于放弃的可怕念头忽然闪过,是背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她才清醒过来。
“别生气。”叶烨像是哄小孩那样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背,没什么语气的安慰话。
梁韵希的情绪来的也快,去得也快,如果没有人安慰她,很多事情都可以自己慢慢消化,偏偏叶烨多说了一嘴。
梁韵希侧过头,假装看窗外的景色,声音闷闷的:“我没生气,早就应该预料到他会放弃的。”她很勉强的笑了笑,“是我太执拗了。”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启动,穿过无数个车流,叶烨没有回应刚才梁韵希的话,沉默的开车,唯一不同的是,躁动的流行歌被他切换成了舒缓的钢琴曲。
叶烨先把钟然送回了家,两个人一起把他搀扶到了家门口,梁韵希报复似的很快松手,打得钟然措手不及,屁股着地,疼的嗷嗷直叫。
梁韵希一脸冷漠地看他。
叶烨也没有伸手扶的意思。
“走吧。”梁韵希说。
到梁韵希家没有多久路了,叶烨比方才开的稍微慢些,冷不丁开口:“梁韵希,你可以和我说说什么是竹编吗?”
梁韵希看他一眼,有些意外,但还是认真回答:“我们管它叫作篾活,篾就是把整根竹子剖开,削成一片一片的薄竹片,用来编织成品的。”
叶烨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制作过程很麻烦对吧。”
梁韵希强调道:“相当麻烦,不仅仅只是编织出一个成品,还要要经历筛选竹子,砍竹子,刮青等等复杂工艺。”
临近梁韵希的家,叶烨把车子停稳,看向她:“你真厉害。”
看着他面无波澜的语气,梁韵希总觉得他在嘲讽自己,瞥他一眼:“结合刚才钟然说的话,我合理认为你是在嘲讽我。”
“不是。”叶烨摇了摇头,说:“我只是很钦佩,不只是你,还有那么多人坚持着这门手艺。”
他难得长篇大论,梁韵希愣神片刻,很快想起梁昭年轻时的好友:“我爷爷以前有个朋友,和他同个时间学的篾活,后来两人还开起了竹编厂,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叶烨问道。
“机器工艺的引进,大大缩减了工人成本,我爷爷的朋友难以靠这门手艺为生,不做厂子了,慢慢的,这门手艺快失传了。”梁韵希叹了口气,语气释然。
叶烨点点头,问道:“既然手艺很难学成,那你编织的成品卖的不是挺好?”
梁韵希:“算不上好,网上根本卖不动,视频也没有流量。”
“哎,算了,我和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我先回家了,你到家和我说一声。”梁韵希摆摆手,正要打开车门。
叶烨倏然抓住她的手腕:“梁韵希,别觉得和我说这些没用。”
昏黑的灯光下,他的五官轮廓被模糊,梁韵希看到他张合的嘴唇,像是在宣誓什么,“你说的这些,我都在听。”
梁韵希的视线下移到叶烨的手,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很轻,温热的触感却很清晰。
叶烨在她的视线下轻轻抽开了手。
梁韵希不由自主笑了笑,心情平缓些许,但也很快意识到,她眼下的困境并不是和叶烨发两句牢骚就能解决的。
“谢谢你愿意听,但是很多事情还是要靠我自己消化。”关上门,梁韵希隔着一层车窗和叶烨挥了挥手。
刚打开家门时 ,家中罕见的亮起了灯,楼梯口摆放着各种行李,梁韵希走近一看,试探喊了句:“妈妈?”
厨房的门很快打开,梁母看到许久未见的女儿,脸上霎时有了笑意:“哎呦喂,我的乖女儿,好久没见到你了。”
那是一个很结实的怀抱,梁韵希惯性后退一步,“你怎么回来了?也没放假啊。”
梁母一听,顿时不悦:“不放假不能来见你?”
梁韵希拍了拍梁母的背,打趣道:“哎呀,没有那个意思,爸爸呢?”
梁母叹口气说:“厂里人手不够,我和你爸不能同时请假,所以我先回来,想着好久没看到你了。”
这么说来,他们得有个一年半载没见过,网上也很少聊天,多是电话联系,梁母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工作那些事情,眉心皱成川字型:“这两年大环境不好,厂里也开始裁员了,我还有几个月就退休了。”
梁韵希点了点头,拿起水壶准备给她倒水。
梁母继续说:“可是你爸还有个十年呢,家里光靠他一个人也不行。”她看向梁韵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更别说你那本都回不了的铺子了。”
梁韵希倒水的动作一顿,看着直冒着热气的杯子,竟一时语塞。梁母诸如此类的话她自小听到大,可以说能够全篇朗读的程度,她常常转移话题搪塞过去,亦或是嘴硬地狡辩。
然而此刻,她竟然什么都说不出口。
果然,人一穷就会变得很计较,钱包日渐干瘪,反复翻看账单,却也只能得知店铺早已入不敷出的事实,即使重整开业也生意也依旧惨淡,反倒无人问津成了让她习以为常的状态。
而梁母还在喋喋不休:“有那开店的钱还不如老老实实存起来,搞得现在一家子都没办法安生过日子。”她喝了一口水,话语也变得刻薄:“你看看你,明年也29岁了,谁家姑娘29岁还没结婚的?说出去不被人笑话。”
又来了。
梁韵希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几天的周转忙碌已经让她无心再和母上大人动嘴皮子,打了个哈欠说:“29岁不结婚怎么了?我到了39岁也不结婚,您早点洗洗睡吧。”
梁母一想到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气的脸通红:“你刘姨前两天给我介绍了个人,年纪还比你小点,25岁,还是个体制内。”
梁韵希刚换上拖鞋,语气懒洋洋道:“又要相亲?你女儿吓跑几个了你不知道?”
人一到中年,十头驴都拗不过那倔劲,梁韵希斗不过她,只能嘴上答应下来,每到这种被父母催婚的痛苦,她都下意识想找人吐槽。
看着微信置顶已经大半年没有联系的朋友,梁韵希有些恍惚,上次聊天还是停留在朋友和她分享刚过满月的儿子。明明前几年倡导婚姻自由的朋友,如今却已经过上了带娃的幸福日子,甚至支持她妈妈的想法,劝她尽早感受婚姻的幸福。
梁韵希还是找了小叶子吐槽:
????:你有没有经历过被逼着相亲的痛苦。
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感概起网友的作用,对面不知道你是人是鬼,任何个人信息都是被模糊的,所以只管当作树洞倾诉就好。
小叶子隔了几分钟才回复:
——没有,你被劝相亲了?
梁韵希心道不对,小叶子比她小了好几届,不至于被劝着相亲。
——可能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吧,哎,一不小心暴露年龄了。
小叶子回了些驴头不对马嘴的,看的梁韵希有些懵。
——什么时候去?在哪里相亲?
梁韵希回复道。
——你查户口啊?我睡觉了。
梁韵希的困意来袭,手机被随意扔在床头,刚一闭上眼,手机又震了,点开一看,是微信的消息。
房东弟弟:到家没?
不应该我问你到家没吗?梁韵希以为自己做梦呢,反应过来才知道她都没有礼貌性地问一下叶烨有没有到家。
????:你刚到家吗?
房东弟弟:有一会了。
这条消息发完后,聊天界面上方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梁韵希看的一头雾水,怎么,还有什么能聊的吗?
房东弟弟:在等你给我发消息。
梁韵希眉心一蹙,这股油腻又诡异的语气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她下意识想回复“你滚吧”,转念一想叶烨和她只是半生不熟的租赁关系。
刚正准备回复,叶烨发的那行字就消失了,只显示一段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房东弟弟:刚发错人了。
梁韵希挑了挑眉,呦,还是个钓鱼哥。
她想假装没看到,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微信又弹出消息。
这个天聊不完了吗?!!我想睡觉啊!
房东弟弟:是发错了,不是发错人了,打错字了,你早点睡。
梁韵希冷笑一声,现在00后那么有意思吗?敷衍回复道:
????:晚安。
一发出消息,她就合上了手机,即使屏幕再次亮起,也无心去看是谁的消息。
汹涌的困意再无法控制,余下那条消息以另一种方式进入了她的梦乡。
——晚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