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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知多少

翌日晨起,便又是去敬拜公婆。端王卧病在床,王妃是续弦进来的,是当今皇后的表妹妹,比顾谓之长的年岁不多,根本压不住他。

于是便也只是走了形式,顾谓之多么亲热地扶着自己新婚的妻子,让整个王府上下真真切切地看着,这个新嫁进来的世子妃是真的得了世子的宠,世子是多么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沈绛而自然也做出一番受宠若惊的样子,眸中带羞地跟在顾谓之身旁,跟着他满王府漫步着。

王府大,人丁却稀,端王卧病后再未纳妾,从前妾室二三人,皆无所出。

沈绛而自然知道顾谓之的意思,他要带自己熟悉王府的构造,以便自己日后行事。

冬末的天里还带着寒意,王府的花园里种着腊梅,此时还未凋谢,迎着过去便能闻到一阵清香。

她抱着暖炉,踏在花园铺好的石砖上,转过那精雕细琢的假山,瞥了眼王府那两丈高的围墙,避着旁人对顾谓之轻声道:“王府气派。”

“过奖,过奖。”顾谓之就笑,还未回暖的天里拿着把折扇,一扇就是一阵寒风,“修这府邸时家父在驻边,当时还是皇子的圣上设计的。”

沈绛而了然,声音里就带着几分嘲弄:“这是想把你们当笼中鸟不成?”

“夫人犀利。”顾谓之把折扇一收,寒风扫了她满面。

身后侍从侍女泱泱,他们的动作也就压得很小,面上是一派相敬如宾,细微的动作却带着十万分的距离。

直到踏上修在池面木板的长廊,进了驻在湖心的亭子。顾谓之说要散开侍卫,带夫人单独在亭子里坐坐。

一池的水带着寒,侍从给他们点上炉火,又烧上酒,这才从亭子里退去,脚步踩在木廊上的声音渐小。

二人仍是对坐,酒壶上冒气丝缕的烟,只是沈绛而一直挂在面上的羞赧褪了去,低垂的眼睫下压着的是漫不经心,浑身的气质由依附变得挺立。

带着一股混迹江湖的野气。

顾谓之看着,却觉得这副模样才叫他觉得有意思,不由又是一笑:“可把夫人累着了。”

“不曾。”沈绛而手扶上眉,停在她那两点小痣的中间,看着木栏上还未干的雨水,隐约有点烦闷。

昨日里顾谓之给了她禁卫去天下楼的消息,她并未表露出什么,可也只是不想对顾谓之露了怯。

但外面到底如何了,白露有没有事,她却还是担心。昨晚熄了灯,闭上眼仿佛就能看到六年前的一片火海,木质的房梁倾倒,身边就是混乱的叫喊,师父让她快离开,自己跟着救火的人群冲进了楼里。

然后带出了年幼的白露,和她死死护在怀里的一筒纸书。

面前的酒杯里被倒上滚烫的酒水,沈绛而抬眼,隔着酒上朦胧的雾气看向顾谓之。

水声停止,顾谓之悠闲地将酒壶提了回去,又给自己倒上一壶,开口,是闲聊的语气:“十年前,夫人在何地?”

沈绛而指尖触上酒杯,白瓷的杯盏被酒温得滚烫:“你说的是永成二十一年,还是庆和元年?”

“庆和元年。”顾谓之看她。

“庆和元年。”沈绛而重复,“五月以前,我都在黎县的庄子里。黎县……夫君知晓吧,就在京外,就在那动向诡异的群山附近,抬眼就能望见群山。”

顾谓之仍是看她,她穿着一身秀丽典雅的衣服,踱起步来头上的步摇只会轻微地摆,缓下眉时一派温柔的模样。

可当她抬眼,那双明亮的眸子里仿佛有光华流转,好似剔透的琉璃,整个五官都带了几分坚韧的气场。

十年前那五官尚还稚嫩的小姑娘也是这样看着他,在漫天的冰雪里,那视线显得灼热而滚烫。

那样的视线,他此生也不会忘怀。

也许是他看得太久,沈绛而出声:“殿下要是没什么说的,便把你的计划跟我说些罢,我知道得多了,也好看有什么能帮到世子殿下的。”

顾谓之回过神来,冬日的酒凉得快,他便提起来喝了。喉头一暖,他又笑:“没想到夫人这么想要帮我,为夫甚是感动。”

沈绛而没跟他贫,他便又开口:“夫人既已知道我的部署,那也该知道我想怎么做。无非是想起兵进皇城……”

“殿下的兵,现在能跟禁卫交手么。”沈绛而只是轻描淡写道,缓慢转了两圈酒杯,抬起来抿了口。

“那是之后的事了。为夫只是受限于身在皇城,没办法做更多的事,这才需要夫人,不是么?”顾谓之直直注视着她,看着她红唇微抿。

今日初晴,雨过后是暖融融的艳阳天,将地面上的水洼慢慢烤干。

沈绛而看着,低声道:“要开春了。”

顾谓之看她,她笑,像是话语权又交到了她的手上:“殿下,既已是盟友,那我也免费给你提供一条消息。”

她指尖敲打着桌面,视线半垂,过长的眼睫在她那瞳上留下影子:“今年冬日,珞南降了前所未有的大雪,冻死了不少人。当地已经有百姓对此不平,朝廷赈灾的银子也没发下去。等到开春,怕是要起祸事了。”

“珞南。”顾谓之垂下眼,像是开始了思考,“开春会有动作?大致是什么时间?”

“殿下需要,随时都可以。”沈绛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余光瞥见岸上不动声色地观察这边的侍卫,淡笑一声,主动起身,为顾谓之和她再酌满酒,“赈灾、镇压造反闹事的,随殿下用哪一个理由过去,去了那边,总不是天高海阔自自在?”

她将酒杯递到顾谓之面前:“给殿下这么一个情报,无非也就是让殿下可以提前运作罢了,至于怎么出这皇城,可就是殿下自己的事了。”

风还带着湿意,一朵梅顺着这风摇摇晃晃进了池水里,又顺着活水转到了这亭子周遭。

“那就多谢阁主了。”顾谓之应下,眸子里是让人摸不清的神色,抬手,又将才满上的酒喝了。

“王府满府上下,甚至连殿下都护卫,竟都是皇上安进来的人。夫君要想出这皇城,怕是不太容易。”沈绛而又笑。

“为夫自会想法子。”顾谓之又把他那把折扇拿了出来,抬手一拍,便是一幅山河社稷图,“夫人也该想出去,风雨阁阁主,自然也是该向往天高海阔的自由天地的。届时你我都从这京城牢笼里脱身,岂不美哉?”

他就这样看着沈绛而,眸子依旧如鹰,像是把她死死锁在了自己的视线里。

沈绛而和他对视,沉着眉眼,最后还是率先移开了视线:“殿下都这么看人么,这可难怪圣上会对你如此防备。”

顾谓之一哂,移开视线:“我只这么看夫人罢了。夫人……不好奇我为何想要……”

他闭眼收扇:“为何想要取皇帝性命么。”

他此时敛了自己的神色,可沈绛而看着他,还是会想起昨晚的情景。

在他说完那席话以后雨下得愈发猛烈,沈绛而僵在原地,片刻,才轻轻眨眼,半扯起嘴角:“殿下好志向,绛而……”

她微微吐气,听着窗外狂暴地雨声,自己的声音也稍微提高:“绛而自然,要全力支持。”

她没有多说,也没有多问,一如她听到顾谓之要跟她买当今圣上的人头。

她只知道自己跟顾谓之绑在了一条船上,往下走只有帮他这一条路,她是风雨阁阁主,她要选择自己的路,她要有赌一个未来的决断力。

而顾谓之还是这样看着她,眼中除了那几丝癫狂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他抬高了声音:“夫人——”

闷雷在天边翻滚,他最终也只是说:“多谢夫人信任。”

沈绛而也只勾唇,眼里没有一丝笑意:“不客气。”

于是风雨不间断,及至他们吹灯睡下,各自在床的一侧互不侵犯,她听着嘈杂的雨声摩挲着刀柄上的花纹,却听顾谓之忽地问:“夫人,我这么说,你当真全都信了?”

雨会下很长,沈绛而没有睁眼,心里记挂的还是白露的天下酒楼,便随口道:“信与不信又如何呢,夫君想做什么,去做就是,绛而都被逼着上船了,自然会帮扶夫君。”

顾谓之便息了声音,之后及至入睡,身旁一丝声音也无。

而现在,亭外是暴风雨过后的阳光灿烂,顾谓之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十年前的夺嫡之争,恐怕不是流传出来的这样吧。”沈绛而把暖炉放上桌,捋了捋碎发,眉后那两点小痣翩若惊鸿,“圣上表面对你纵容,实则处处限制你,这满府上下全是圣上的眼线,王爷当年受的伤绝不是天下所知那么简单。”

天地浮云间,忽而有长鹰划过,她偏头望去,口中只道:“殿下要与圣上作对,而我与殿下同盟,此时只是如此简单,前因后果,也不必追溯了。”

顾谓之仍是看着她,长鹰从天边掠过,倏尔俯冲,直直飞入亭内。

沈绛而惊叫一声,抬手去挡,指尖迅速拽下鹰脚上捆的纸条。

苍鹰展翅,飞过亭子,去往府外更高远的天际。沈绛而在顾谓之面前展开纸条。

上面用一行行书匆匆写:酒楼无事,我已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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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