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沉,檐下挂的灯笼已经熄灭,夜深人静时几粒碎雪从天边落了下来,落在了整洁的街面上、落在了红彤彤的大灯笼上、落在了上了新漆不久,看上去还颇为气派的酒楼牌匾上。
碎雪无声,而有人头戴帷帽踏雪而来,敲开了酒楼的门。
三下,两下,三下。
来人的手指纤长,随意弯曲却仿佛藏着千钧力量,一下下扣在这实木板门上。
门内传来走动声,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从屋后传来:“已过宵禁了——客官……”
门被“吱呀”一声打开,只留了一只眼的缝隙,半点光透了出来。
“白露。”沈绛而挑起薄绢,唤出了屋内女子的名“是我。”
屋内的女子认出了她,一下子瞪了眼,连忙就把门开了,将她迎了进来:“阁主。”
沈绛而揭下了帷帽,上面还沾着才落下的碎雪,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人吗?”
白露将门重新关好,手里雕花烛台的火光顺着门缝透进来的风忽明忽暗,衬得她们的影子也在微微跳动。
“没有了,阁里的人过了上元才陆续回来,都还没到呢。”她穿着里衣引着沈绛而走,外面就披了件外袍,发上简单挽了个簪子,此时已经有发丝滑落。
他们从酒楼的大堂穿过,沈绛而随手敲了敲路过的木桌,实木桌发出两声闷响。
碎雪从她身上融化,稍稍慢下来的步子带了几分疲惫。
白露带她上楼,两人步子都巧而轻,从木质转梯上踏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须臾,白露又轻声道:“今天宫里的一个侍卫卖给我一个消息,说是……”
蜡滴落了一滴,她回头看了沈绛而一眼:“说是……世子要娶宣正侯府三小姐,沈绛而为妻。”
她们上到了三楼,走道有风,烛火跳动得愈发厉害,沈绛而片刻未言,半晌,声音平静道:“他是如何说的?”
“世子在御花园直接找上皇上,说是对三小姐一见钟情,执意要娶她为妻。从华清宫一路说到飞霜殿,沿路上该听见的全听见了。”白露推开了一扇门,带她进了去,“皇上应允,并替他传了宣正侯,说明了此事。”
这是她自己的屋子,酒楼盈利不少,只是为了方便,并未有多少华贵的器物。单一张桌一张椅,一面小屏风,一张凌乱的架子床,和一面摆满书籍的书架。
她把烛台放到桌上,回身,轻轻看着沈绛而。
“宣正侯自然同意。”沈绛而还是没有多少表情,一头墨发乌黑,唇上带红,于是更衬得她肤白若凝脂。在朦胧的灯火下五官依旧清晰,眼大而眼尾带翘,一双眸子琉璃,有光时带彩。半垂视线的时候睫毛的影子会遮住整个视线,山根突出但鼻尖挺翘,眉浓而眉后牵起了两点小痣。
自然,这是极为吸引人的长相,她可以变得有攻击性,也可以楚楚可怜。她获取情报也更轻而易举,而同时她聪慧而过目不忘,整个九州庞杂的消息网在她脑内分门别类放得清晰。
于是她加入江湖上专门收集情报的门派——风雨阁也是理所应当的事。上一任阁主收她为徒,又在临别前将阁主的位置交予了她。
“他真对你一见钟情?”白露忍不住问,但又觉得,依沈绛而的样貌,这样倒也合理。
沈绛而却摇头,嘴角抬起了一个嘲讽的笑:“只见过两面,分别是三个月前御史家宴席、五日前上元节匆匆一瞥。不过人潮行涌,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我,谈何一见钟情?”
“那他所举就是奇怪。”白露停顿片刻“你真当要嫁?”
沈绛而垂眸笑了笑:“我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不成?端王独子,向来是得圣宠的,虽平日纨绔不端、不学无术,可我也只是一介侯府庶女而已,这门亲事是我高攀,对侯府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白露沉默片刻,沈绛而与她们不一样,并非是出自什么平民家,而是出身侯府。即便是侯府被送往乡下庄子十年的庶女,也是侯府的三小姐。身在权贵家,除了吃穿用度远超常人,婚事嫁娶也身不由己。
自打她被接回了京城,从前那些广阔的天地好像都与她失去了关系,她的武功只有避开旁人的短暂时间可以练习。与之相对的是她会了礼仪,学了女红,读了各式各样的书,成了与所有闺家小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样子。
“今日白天,”于是白露又换了话题“顾谓之倒是来过我这酒楼,同陆将军之子路别枝一道。我仔细观察了一番,他虽不务正业,但为人也算谈吐有礼,举止呢,倒也称得上风度翩翩。至于样貌,那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好……”
“白露。”沈绛而无奈叫她。
“只是不知私底下人品如何,只是相敬如宾,那也好办。”白露有意让她轻松些,“之前不也做过打算,等京城的势力都铺开,你就假死离开。”
“我只是……有些不好的预感,觉得接下来不会那么安定。”沈绛而望着纸窗,封闭起的窗外有风,一股一股打在窗上,“他为什么要娶我?我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少利益。”
白露凝眉,正欲说些什么,却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敲门声,声音剧烈,连木窗都跟着阵着响。
她立马止了声,同沈绛而对视一眼,沈绛而便沉了面色,收了帷帽,扬了扬下巴,示意她下去。
白露抿了抿唇,端起烛台,又看她一眼。
她比了个“无事”的手势,侧身贴进门后。
白露这才提了口气,端起烛台走下了楼。
隔着一扇门,她在门口往外喊:“已过宵禁了,这儿不是客栈……”
门却又被敲响,门外传来略低的男声:“开门,白天落东西在这儿了。”
声音耳熟,白露转眸思索片刻,略略屏气,将门拉开了一条道——
——外面赫然站着白天还来过的顾谓之。
也就是端王独子,世子殿下。
她抓着烛台的手一下子就握紧了,一口气停在了嗓子眼,同时看到了顾谓之身后停着的马车,和神色紧张的侍卫。
“世子殿下?您怎么这么晚来了。”她的面上一下子迎起了笑,先是行了礼,在对方示意后又回身将门拉开,把人迎了进来,“落什么东西了?小厮走的时候都收拾过了,确实没见有什么东西,是什么要紧物件?”
烛影随着屋外吹来的冷风晃动,无论是顾谓之还是他身后的侍卫,都没有要关上门的意思。
她又打量顾谓之,发现对方双眼微眯,神色带了几分迷离的醉意,与之而来的是扑面而来的酒意,便料想对方大概是从别处喝了酒,又晃晃悠悠到了这里。
“玉佩,腰上系着的玉佩落你们这儿了。”顾谓之看上去确实是醉了,左右扫过一眼,就直接抬步要上楼。
白露和侍卫匆匆跟在后面,笑容还提在脸上:“什么样式的玉佩?殿下白日里是在二楼的雅轩,您……”
顾谓之忽地又停了下来,转头看向白露,眼眸漆黑一片:“那是我给我夫人准备的。”
白露张了张嘴,他又开口:“我夫人在你这里吗?”
那一瞬白露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随之又笑:“……殿下您别打趣我了,谁不知道您现在还未娶妻,连妾室都未曾纳过一个?”
顾谓之的视线从她面上滑向了烛台,蜡滴缓缓滑落,他问:“这里没有其他人的吗?”
这话简直就像是知道了些什么。
酒楼内寂静而无声响,白露知道沈绛而正在楼上无声地屏息听着,她笑:“现在就我一人还留在这里,殿下是要人帮忙找么,我……”
顾谓之又忽地转身上楼,白露的话被他拂袖卡在了嗓子眼。他经过了二楼却又要上三楼,白露匆匆道:“殿下,再往上就是三楼了,您白日里是在二楼的雅轩……”
然而顾谓之只淡道:“闭嘴。”
侍卫从她身侧上去,候在顾谓之身边,看上去并不敢劝动顾谓之,只跟着他上楼,低声叫了声:“世子。”
顾谓之却恍若未闻,一身长袍映着蜡烛的微光,恍若流晖,又带着一身熏过的酒气,只一步步往上。
而在三楼,白露的房间门后,沈绛而正屏息靠在墙上,听着门外的动静,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的脚步声。
她缓缓闭了闭眼,一只手背在后腰,握住藏于身后的刀柄。
顾谓之。端王独子,端王与当今圣上同出一母,在十年前夺嫡之争中拼死保住了当今圣上,将其送上了皇位。而端王自己却因此受了重伤,卧病在床,凭着一口气才撑到了现在。
于是圣上对顾谓之极其宠爱,甚至甚于自己的皇子,任他在京城整日不学无术,整日花天酒地放浪形骸,任他在酒楼里待到不知今夕是何夕,也会帮他压下那些烂摊子。
也会放任他,让他娶一个侯府庶女为正妻。
顾谓之的脚步在三楼停下,他的眼皮半耷着,像是还不清醒,但脚步很稳,散漫的动作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压迫感,像是肩负着什么沉沉的重担。
“夫人。”他轻轻唤,声音里带着完全的醉意“我夫人在这里。”
白露的舌尖抵着牙齿,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身后的侍卫却说:“世子,您醉了。”
“十三,我要娶妻了。”顾谓之道。
“是。王爷也替您感到高兴。”侍卫道。
谁来想想我高不高兴呢?沈绛而隔着门,听着并不明晰的声音,寡淡地想。
“我的夫人必然聪慧,也有点不当心。我的夫人必然貌美,让我一眼就能看见。”顾谓之声音缓缓,沈绛而在身后捏紧刀柄。
“十三,她会是这样吗?”
侍卫在他身后答:“既然是世子相中的,那定然符合殿下的心意。”
“我只是觉得她好看。”顾谓之的声音很轻。
“郎才女貌,她同世子定然般配。”侍卫低着头,说出来的话却像背在脑子里的。
顾谓之又道:“可我没有才。”
“这也很好。”侍卫答。
于是顾谓之在原地,淡淡偏头,四下看了眼,又突然回身:“走吧。”
烛台上又落下一滴蜡,白露上去:“世子爷,不再……不再找那玉佩了?”
“找到了给我送回王府。”顾谓之轻飘飘丢下一句,竟也丝毫不管就往回走了。
而侍卫跟着他,对白露点了点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白露拿着烛台,送他们离开,只觉得这一出实在诡异,又忍不住为沈绛而的未来隐隐担心。
而三楼,沈绛而悄然走到窗边,将窗拉开了半丝,将视线从冷风中递了出去。
屋外还在下着小雪,顾谓之走出酒楼的身影披着月光。侍卫走到马车前去驾马,而顾谓之却停在了原地。
须臾,他缓缓回头,看向了在他的角度根本不会发觉的那半丝打开的窗。
沈绛而心头一跳,却还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整个人包括那双琉璃的眸子都潜藏在黑暗里。
而顾谓之却好似同他对上了视线,眼里毫无醉意,锐利的目光好似一只盯住了猎物的苍鹰。
雪还在落,漫天飞雪却寂静无声,他收回视线,散漫拢袍,进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