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岑秋在中间座位坐下后,便一直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键盘区飞快敲击。
杨亦泠视线不经意掠过邻座屏幕时,她注意到对话框里对方接连发来好几段长文字,而廖岑秋的回复却始终简短精炼。
她发誓自己并非有意窥探,至少主观上绝无偷看的意图。若对面需要证人,杨亦泠想自己大概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作证,廖岑秋绝不是敷衍了事——他正反复输入、删除、再输入,每条消息都在手中来回打磨过几遍,仿佛字字值千金。
他为什么要这么纠结?
杨亦泠眉梢微动,注视着对方专注编辑的模样,一个猜想涌上心头。忽然见旁边人抬眼望来,她迅速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呃,我看飞起好像快起飞了?”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假意提醒。
“好的,谢谢。”
廖岑秋爽快地关掉屏幕。
人们常说,街头偶遇半生不熟的人最为尴尬。
此刻在这狭小的机舱里,杨亦泠真切体会到了这种微妙。飞机开始滑行,两人在密闭空间中沉默不语。几次视线不经意相撞,又尴尬一笑再移开。
杨亦泠只得努力搜寻话题。她想起廖岑秋不是本地人,于是问:“你这趟去上海是转机回家,还是顺便玩一趟?”
廖岑秋说:“主要是处理些事情,有时间的话顺便再逛逛吧。”
“这样啊。”杨亦泠维持着微笑,“蛮好。”
从前,她常习惯性地点进廖岑秋的主页查看动态。
印象中,他不常发朋友圈,但每一条几乎都是关于他同乡女友的恋爱记录,堪称“绝世好男友”范本。尽管杨亦泠本人对这种几乎被恋爱日常占据、缺乏个人气息的动态风格并不太感冒。这一次,他们这排靠窗的座位始终空着,显然两人买的都是单人票。
杨亦泠又垂眸,不动声色地瞥向邻座男人干净修长、没有任何饰物的手。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又悄悄看了看自己的:无名指上两枚叠戴的钻戒闪烁,食指上则是一个小众品牌的新款。
嗯……戒指似乎也说明不了什么。毕竟她自己,就是个随心所欲的人。
正闭目养神着,廖岑秋问起:“你呢?这次回去打算待多久?”
语气随意,阔别了多年的老友似的。
她半睁开眼:“两个月吧。”
“打算在这里长住发展了?”
杨亦泠侧过头:“目前是这么计划,不过你怎么知道的?”她记得两年前拿到永居时发的那条动态,似乎从未收到过他的点赞。
廖岑秋晃了晃手机,答得理所当然:“朋友圈呀。”
屏幕随他动作亮起,杨亦泠匆匆一眼掠过,屏保仍是他和当年那位女友的合影,没有变。
他说:“迟到的恭喜。”
杨亦泠半开玩笑:“看到了怎么不顺手点个赞?”
“行,等下飞机给你补上。”
见廖岑秋避重就轻,杨亦泠摇了摇头:“求来的我可不稀罕。”但也确实,都过去这么久了,自己早就不缺他那一个赞。
“其实我现在也打算拿。”廖岑秋主动提起自己,“今年刚读完相关专业。”
杨亦泠点点头:“进展如何?顺利不?”
他苦笑道:“目前在备考英语,也不知道能不能过。”
杨亦泠自然清楚这种时候面临的迷茫与压力,只能低声安慰:“别担心,迟早会有的。”
轰鸣声裹挟着推背感袭来,飞机开始加速滑行。她收了声,向后靠在座椅上,攥紧手心,心里默默祈祷等会的失重不会让她太难受。
舷窗外云层翻涌。廖岑秋目光沉静,思绪却一路下坠。
杨亦泠权当他发呆,又问起:“你现在是工作签证?”
他下颌微动,应道:“两年期的。”
“工作呢?”
“还没开始找,这次回来再说。”
只是政策变幻莫测,向来都是看上面人的心情。杨亦泠本来想多嘴提醒一句,或许会有些来不及,但想了想,终究是觉得两人关系还没到那份上。
她转而不痛不痒地说了句:“之后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可以找我。我认识几个移民律师,也许能帮上你忙。”
“好。”廖岑秋礼貌一笑,“那就提前感谢了。”
“小事。”杨亦泠客气地笑笑,始终和他维持着舒适的社交距离。
原以为话题到此结束,她就听对方提出:“改天有时间请你吃饭吧。”
杨亦泠转过头,眼尾挑起讶异:“这么突然?”
“毕竟都认识这么久了。”他神色自若,“以后可能需要麻烦你,吃顿饭是应该的。”
认识这么久,是多久?
杨亦泠默默推算,明明是一个手就数得过来的年份。她心里暗道,留学确实是一场奇妙的际遇。这些年,微信列表里攒了百来号人:面目模糊的、眼熟名讳的、静默躺列的。筛去这些,真正能称作朋友的,寥寥无几。
那么廖岑秋,在这里面算是哪一种?
杨亦泠望着窗玻璃上的模糊侧影,总觉得他突如其来的热络里,掺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
“好啊。”她牵起得体的笑,“有空一定。”
有空。
一个微妙至极的词,像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客套。至于后续何时得空、何处再见、哪里共餐,都随缘而定,不必当真。
“你这里好像沾了点什么。”廖岑秋忽然抬手,指向她右侧的发梢。
杨亦泠匆忙拨了拨:“现在呢?还有吗?”
他摇了摇头,嘴上轻道:“不介意吧?”
“嗯?”
话音落下,一个指尖便自然地探入她发间。温热的指节擦过微凉的耳廓,烫得杨亦泠心头一跳。廖岑秋动作熟稔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可偏偏神情专注如朝圣,叫杨亦泠想多了也觉得是自己太不单纯。
扑通、扑通……
心跳一声重过一声。耳边的触感转瞬即逝,又只留她一人在原地兵荒马乱。她忽然就有些气自己:岁月渐长,心思却不见长进,怎么还像从前那样容易脸红。
廖岑秋仔细端详着指间一眼近乎透明的银白绒毛:“好像是猫毛。”他得出结论。
“呃……”杨亦泠笑得局促,“应该是我家猫的。”
他挑了挑眉:“你这次回国,猫怎么办?”
这问题问得有些多余,但她耐心解答:“寄养在私人猫舍了。”
廖岑秋点点头:“你养的什么品种猫?”
他神色间透着疑惑,像是真的不知情——可杨亦泠明明在朋友圈发过好几次。
她索性直接翻开相册,把接下来可能问的一并答了:“缅因,是个小男孩,快三岁了。”
手机屏幕上,八周大的奶团子与如今威风凛凛的巨兽判若两猫。
廖岑秋微微倾身,指尖缓缓划过一张又一张照片。袖口随动作滑落半寸,杨亦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腕骨处淡青的血管上。
“好可爱。”他的声音将她拉回神,“叫什么名字?”
她嘴角一勾,故意留了一手:“Apollo。”要知道,当初她给猫取这个名字,等的可不就是这一刻。
果然,廖岑秋微微一怔:“太阳神阿波罗?”
杨亦泠应道:“对。”
他失笑:“怎么想到给猫起这个名字?”
“不觉得超酷吗?”她说,“每个问过的人都会记得,有只小猫叫Apollo。”
若有似无的笑纹在他眼尾淡淡展开,廖岑秋说:“那的确是……令人印象深刻。这么独特的名字,实在难得。”
“看得出来,你确实很喜欢猫。”话音落下,杨亦泠便惊觉失言。想起当初刚认识他时,他的头像就是一只戴项链的布偶。再后来,他和现任一起养了只猫。
廖岑秋却是淡淡的:“还行,有养。”
“嗯。”忽然,杨亦泠就没了继续和他聊下去的兴致。
此时,飞机穿越云层进入温顺的平流层,机身的震颤也终于渐渐平息。她从包里摸索着拆开一片薰衣草味的蒸汽眼罩,熟练地将松紧带在脑后系好,准备小憩片刻。
*
和廖岑秋的故事,始于最后一片梧桐叶坠地的季节。
这里的天气并不像伦敦那般,总是黏腻得像颗快要融化的太妃糖。它干净、凉爽,只是偶尔,也会下一场叫人措手不及的雨。
比如,大三上的某个夜晚。
杨亦泠抱着一束墨金色纸包裹的郁金香,匆匆穿过弥漫着迷迭香气的花店,赶往友校剧场。在那里,朋友参演的话剧末场即将开演。艺术大楼的尖顶刺破夜雾,哥特式拱窗里透出昏黄的光。玻璃门外,斜织的雨丝将路灯晕染成梵高画笔下的星月夜。
一路上,怀里的花束不知道撞碎了多少水珠。踩着开演前最后三分钟的尾音,杨亦泠终于冲进剧场。
寄存处亚麻色头发的姑娘冲她眨眼:“末场郁金香会带来好运哦。”
杨亦泠将略微潮湿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浅淡笑意:“承你吉言。”
门后,可容纳数百人的剧场正吞吐着喧嚣。她捏着泛潮的票根,在绛红色座椅间穿行,终于在角落找到两个空位。只是旁边的一对小情侣正十指紧扣着,窸窸窣窣地交颈分食一颗小熊软糖。
杨亦泠:“……”说好剧场不能带饮料食物进来的呢?
可眼下纵使再尴尬也总好过坐在地上。她迟疑片刻,心一横眼一闭:冲了!
她把包往胸前拢了拢,贴着前排椅背小心地向里挪动脚步,最终悄悄坐在了最边缘的座位上,刻意与那对腻歪的情侣之间隔开一个空位。
正当杨亦泠刚要将菱格纹羊皮包搁在邻座,顶灯倏然熄灭,剧场随即沉入一片深海般的蓝。
恰在此时,有人携着夜里薄凉的雨雾走近。黑色大衣下摆轻掠过她膝侧,带起了一阵清冽的冷风。那道身影最终在自己身旁落定。
杨亦泠只好认命,看来今晚,她的矜贵小包终究难逃与暗纹地毯缠绵的命运。
再后来,舞台前侧追光渐起,她用余光轻瞥到身侧的男人正低头整理衣袖。在他左手微动时,中指上的戒圈便偶然折出银光。
在忽明忽暗间,看得尤为清晰。
圣诞节快乐!!
wb:今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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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