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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鵙始鸣

这夜,暮色沉重,贺霄早已回到府邸。

府邸的轮廓在渐起的暮色里只空余起伏的暗影,门檐下的烛光稀稀落落地闪着,映着他的在深长的石阶上缓缓向下的身影。

他步履沉重而又踉跄,仿佛不是他在走,而是被这沉寂的夜和沉痛的回忆推着,跌跌撞撞地来到了这熟悉的地下墓窑。

这本是一个用于储藏货资的寻常窑洞。

他仍记得儿时,他与嵩儿还有几个小厮一同在后院玩闹,意外发现了这处狭窄的窑洞口,惊觉府里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完美的藏身之所。于是几人便兴高采烈地沿着窑壁缓缓走下,像似发现了一处城外秘境一般不断向内探究,竟久久不愿离开。

然而,让他全然没有料到的是,现如今,这冰寒彻骨的窑洞却成了母亲永远的栖身之所。

地下冰窑的门陈旧又厚重,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把它缓缓推开。

也许只有我还记得这个阴暗潮湿的地方吧。他想着,距离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几个月前自己生辰之时,在这之后,他便逼着自己不要再轻易踏足这里。

他步入墓窑,并未立刻点灯,任由门外石阶处的最后一点烛光照进这沉郁的、与外界格格不入的地界。

墓窑的中心是一口外层由樟木包裹的楠木厚棺,里里外外的缝隙均由细沙和石灰填实,再覆几层生漆,经过层层打磨后,才能在这窑洞下安然存放。棺木周遭环绕着大量晶莹透亮的冰块,寒气氤氲,冰冷彻骨,冰块四周则零星散落着一些枯败已久的玉兰花瓣。

贺霄来到棺前,点灯后沉沉坐下,双手抚着母亲的棺木,不断地喃喃说着一些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话语。

“母亲,真是可笑,您总是不放过我。”

“今日,我又闻到了那个草药的气味,那个我以为能救您于水火的气味,不曾想,却害了您。”说着,他从衣袖处拿出了那株偶然拾获的草茎。

可笑的是,即便它已然枯萎衰败,却仍散发着那股让人困惑的、近乎邪恶的香味。

“您曾说过,这世间越是美好之物,越是容易将人陷入凶险。我却没能听您的劝,如若不是我当年坚持要用这异香之物,您也不至于早早离我而去……”

“等我回过头来想追,那个马车已消失不见,是您又想见我,所以才命人借着马车来召唤我的吗?”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任由惆怅的思绪疯长,被唤起的回忆随着冰块的寒气一遍遍地袭来。

那已是三四年前的旧事了。

受到皇后娘娘的荫庇,当年刚过完十八岁生辰的他,在父亲母亲的见证下被荫补授官,来到了父亲的军营任职。

这是他第一次任职,虽仍是在宗亲国戚的羽翼下,但母亲看到已近成年的、早已能独当一面的他得以早早地入仕,还是很欣慰。父亲那时正值壮年,常年在军营忙碌,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母亲一手操办,记忆里的他和母亲待的时光要远远多于父亲,那份亲近与倚靠,远非常常缺席的父亲可以比拟。

可这般倚靠却未能长久,不到一年的光景,母亲竟骤然一病不起。

那段时日,母亲常常头痛难眠、食不知味,只能静卧在床上。他急急向父亲求助,父亲也说京城能请的郎中都请了一遍,着实没有更好的医治办法,只能静养以待时日。

但他不愿就此放弃。

母亲曾劝他不要再做无用之功,但他坚持在职务之余踏访京城和周边城镇,以期找到可以让母亲身体康健的药物。

后来,他打听到一种叫瑶斛的药材或许能治母亲的病,于是,他访编京城和临近城郊的所有药坊,终于在一家百年老店里寻得这种神药。因药材稀有贵重,他不得不斥巨资买下了全部的存货。

起初,父亲并不同意,告诉他京城几家药馆的医官均说此药药性不明,可能对母亲无益,但看到母亲日渐消瘦,他不忍心让母亲继续受这病痛的折磨,便想搏它一搏。

在服用五日后,母亲的病情似乎有了好转,他大喜过望,安排下面的人再去找寻更多药物。

如今,他还记得那日他站在母亲的床前,帮着下人一起帮母亲扶起时的那种欣悦。

那一日的午后,他扶着母亲来到院落,看着秋日金灿灿的树叶飘落到地上,把府邸的石阶装扮得鎏金般华美,多日奔波的疲惫和忧虑被一扫而空。

“太好了,今日都能站起来了,儿子相信您很快就会痊愈的!”

“娘亲之前就说过不要你担心,不要你担心,都会好的!”母亲边踱步边笑着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般明朗开怀的模样。

“母亲您应该谢我,若不是我给您寻来了灵丹妙药,您哪能好得这么快!”他得意笑道。

“对对对,你最了不得,改天我再让你那姨母求着陛下给你封个候当个将,才配得上你这身聪明才智!”

然而,就在第七日的夜晚,母亲的病情忽然间急转直下,让他猝不及防。

他和父亲慌忙请来几拨郎中,但仍无济于事。那几日,他夜夜守在母亲床前,盼着她能够有所好转,然而天不遂人愿,三日之后,母亲还是撒手人寰……

就在他还沉浸在无尽的回忆当中时,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地推开了。

贺霄猛然惊醒,转过身向门口望去。

父亲来了。

见状,他连忙收起在眼眶中闪烁不定的泪光,立起身来到父亲面前。

“父亲?您怎么来了?”

贺父叹息一声:“路过后院时,我见到地下有光亮,我便知道是你来了。”

“霄儿……并不是……”

贺父轻拍他的肩臂,示意他不要说下去:“儿啊,当年的事并非你的错,所谓不知者不罪,天命不可违,或许这就是命数……倘若你母亲在天上知道,她也绝不会怪你,也会期望你早日振作起来,不要再为她伤心不已。”

见他似乎仍神色戚然,贺父长叹一声。

这些年来,倘若不是宗族里有一门亲戚一直在京城中打理着几处规模可观的冰窑,他便无法有这些源源不断的储冰来满足霄儿的愿望,此外,要不是有着皇后娘娘的庇佑,他也无法在这偌大的京城里,枉顾世俗礼仪,私自将这棺木长久地存在府邸。

但时至今日,当年许诺霄儿的保存时日早已过去,他便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眼前这个仕途一片光明的长子再沉溺下去。

“当年你哭着求我为你母亲建造这冰窑,不愿让她归于尘土,我力排众议巨资打造,既是为了抚慰你这片孝心,也是为了让你了却这桩心事,不要再去想过去的事。如今你仍未放下,让为父如何能够安心?”

看着父亲日渐斑白的发梢,他便不忍让他继续担忧,于是,他一改消沉的语气,劝解道:“父亲,霄儿并非放不下,今日的事只是巧合。往后我会少来这里,父亲您不必担心。”

“你要知道,你母亲的尸身早就该迁出下葬了。当年你迟迟不愿为你母亲下葬,我体谅你。但当时你说的可是只存放一两月便可,谁成想存着存着,就过了这么久。一直存放于府中不合京城的礼数规矩,况且你不久便要大婚,传出去总是不好。这么长时间……也该做一个决定了……”

“霄儿知道,父亲您看着办吧!”

“既然你不反对,陛下巡游之后,我便安排人迁出去吧。”

“一切听父亲的。”

良久,像是想起了什么,贺父问:“不过,你倒是许久没来了,怎么今日……今日我听嵩儿说你们去了漕埠视察,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并没有,霄儿只是在路过街市时,看到了母亲之前常去的制衣馆,才想起她的。”贺霄回。

“哦,这就说得通了。哎,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待你慢慢年长,你就会理解得更为深刻。”

“让您担忧了。”

“为父只想你过得畅心如意,将来继承我的衣钵。你也知道,嵩儿的才智远不及你,为父还是倚仗你的。”

“父亲放心,孩儿不会让您失望。”

“那就好,我们出去吧。”贺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临走前,贺霄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棺木,此刻,泛红的眼眶已被清凉的寒气浸得平复如常。

他缓缓关上笨重的大门,任由回忆和思念重新回到母亲的身边。

他领路在前,两人在夜色中缓慢登上台阶,来到正厅后,贺父命小厮沏来一壶茶。

“再过十几日,便是你与李家嫡女订婚之时,为父希望你快快振作起来,未来南营的振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现如今,南营势力渐微,北营的张家屡屡在陛下面前邀功笼络,若不是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帮衬,监造巡游船队的差事还不一定会落到我们头上。”

贺父说着,示意贺霄坐下:“数年前,我与李家定亲,就是为了助你在朝廷里可以走得更远。李家虽不及当年,但在朝廷上毕竟还有很大的影响在。”

“霄儿明白父亲的苦心,一切由父亲定夺即可。”贺霄平静地回。

贺父看得出他刻意压抑的失落,便小心劝解:“我知道你并不中意这位嫡女,但若你想在这前朝当中有你的一席之地,就必须要学会借势,这也是每个想建功立业的男人需要做出的抉择。”

“霄儿并非不中意。想必……想必成婚后,我与她,或许也会像您与母亲当年那般相敬如宾,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况且,我也知道,历来世家子弟婚嫁,皆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是我们可以左右的了的。”

贺父听言顿了一下,挤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嗯……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你再好好想想吧。”

“父亲今日所说,儿子都明白。”

“另外,离陛下的巡游的日子也不多了,如今这差事已经没有太多的工事需要做,大体上只剩下外观需要打磨,但排头的御舟及副舟是陛下和太子殿下要登上的,尽量做到隔两日就去监察一次,别让手下的人怠慢了。此外,也多让嵩儿跟着你去见见世面,他一年前刚当职,做事又毛手毛脚,还需要你多提点着。”

“我知道了,这些日子都是领着他一块去的漕埠,他也倒是很上心。”

“那就好,也多亏了你,他才能不再那么纨绔。如果遇到什么事需要我出面,要及时同我说,别什么都一个人撑着。”父亲看着他,脸上浮现了平日里时常显现的欣慰,“快快去休息吧,时辰也不早了。”

贺父说完便起身要走,刚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迟疑了半晌,他转身看向贺霄:“另外这些日子,你母亲……你姨娘一直在为你的婚事操劳不已,你有心的话也去看看她。她毕竟是嵩儿的母亲,你与嵩儿一直要好,这么些年,也该改口了。”

“我会的。”

夜更深了,贺霄回到寝房。

烛台的蜡烛已燃到尾部,即将熄灭的火苗还在做最后的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下人想再点一根,却被他拦住了。

等下人走后,他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融入昏暗,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过了今夜,他依然是那个从容温雅的公子。但此刻,在这无人窥见的深沉夜色里,在这个虽有众人簇拥但似乎仍感到孑然一身的公子的心底,此刻他允许自己彻底沉入这片无声的思虑当中,直到疲惫最终将他拖入短暂而不安的睡眠。

而窗外的天边,在第一缕极淡的灰白来临之前,在城端的另一处府邸,却还有另外一人在未知的劫数里拼命挣扎,想要逃出又一个高墙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