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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土润溽暑

孟夏六月初,暑气陡升,往日的微凉一扫而空。

这日午后,李府赫赫扬扬的府邸大门被豁然启开,一袭迎风飘扬的淡紫色长裙,带着一股溽暑将至的燥热空气,把一位娇俏灵动的年轻女子带到了尚书大人的书房前。

“姒儿,你快快停下!你父亲在会客!”

李府夫人紧随其后,急匆匆地向前小跑,试图叫住这个她最为宠爱的女儿。

柔姒听到后便在书房门口停住了脚步,却又被父亲的声音叫了进去。

“让她进来吧!”

闻言,柔姒便轻轻推开书房的门,只见父亲正与一位素未谋面的幕僚在商议着什么。

李父见到女儿拘谨地站来门口,便对坐在身旁的家臣说:“张侍郎,这是我家嫡女,她从小就爱旁听我与同僚议事。以前都是躲在暗处,今日我们聊的都是内部的琐事,倘若你不介意,就让她随意听听吧!”

“无妨,原是下官的荣幸。不过,下官倒是第一次听说,女儿家爱听政事的……”侍郎笑着回道。

说罢,他便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女子,看到她手中正拿着一本书,便问:“你看的是……?”

李父看了看女儿手中的书卷,还未等她开口,便对侍郎说:“我家姒儿在读的是《资治通鉴》,这孩儿近日开始读这些史书政略了,也不知道是听了谁说的,偏要去书房把这些书卷找了出来。想来她大约读到了二十九卷了。”

其实是读到三十三卷了,她默念道,并未说出口来。

“尚书大人真是有福气,竟有如此聪慧过人的女儿!”

“哎……你说读这些书有什么用,又不能科举,也不能为官,甚至与人提起,都还觉得我们李府教导无方。你说她爱读书吧,倒也不愿进学堂,说她不爱读吧,又尽看这些有用没用的,不去学一些女儿家的东西。”李父摆摆衣袖,暗自长叹。

“有用无用,岂是外人能断。”柔姒瞥了一眼父亲回道,继续垂首假装翻书。

闻言,李父与侍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都笑出了声。

“哈哈……你看你看,哎……如今这天下承蒙陛下隆恩,盛世开明,女子想要学识,想要主见,越发不是难事。不过呢,也惯得这些小小女子愈发不懂规矩了!”李父笑说。

“尚书大人说的是啊,现如今,书院私塾如雨后春笋,招募的大都包含女子。就连那商贾富民家的女子,如果想进,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了!”

“的确如此,别说什么官宦市贾家的女儿们了,就连这府里的丫头小厮啥的,都个个熟读古诗,学识比咱们年少那会的下人们要多了去了。就拿小女身边的贴身丫头来说吧……容我想想,叫什么来着……?”

“凝儿。”柔姒听到父亲所言,便顺势接了话去。

“对,叫凝儿的,她打小便跟着柔姒读书认字,还颇有天分的很,倘若让她去考个科举、求个功名,说不定都能出人头地!”

“哈哈……大人您分析得有理啊,再过些年,说不定女子也能撑着这京城的半个天地了……对了,大人,我听说府里即将与贺家结为亲家了,便是眼前这位?”

“你猜得没错,她便是府里的嫡长女柔姒。”李父回。

“哦!柔姒姑娘有如此才华,想必将来也是个能在贺府主事的人才了!”侍郎感叹说。

“大人过奖了,她要是能守着本份,安安心心地做这贺府的好儿媳,老夫就心满意足了!哎……先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了,咱们继续理一理今明两年的赈灾要事吧。”

……

良久,待两人议完事,侍郎拜别告辞后便走出书房,随着门帘落下,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李父静静地坐在渐渐倾斜的日光里,思虑片刻后,慢慢放下茶盏,从抽屉深处摸出个木质锦盒。锦盒里放着一沓厚厚的手稿,他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正是他昨夜写下的、还未曾给女儿看过的一行批注:

“吾家有女初长成,不藏深闺藏古今。”

看着这页手稿,他将柔姒叫到自己跟前。

“姒儿,你既如此喜爱读书,当初为何不愿听从为父的建议,去书院读书?”他问。

“书院好没意思。”她淡淡说。

“为父知道你始终不喜欢学堂书院,但既然你常常为京城女子的见识感到欣慰与钦佩,兴许你该去打听打听,这个京城的学堂为了女子的学识与修养,正做着以往的京城人所不敢想象的事呢!”李父缓缓说来,“我听说,就连朝堂上那几个迂腐的老臣近些年也都在考虑,将来是否将女子也一并纳入到科举与官场当中。”

“爹爹您说的这些都对,女儿的确对如今京城遍地开设学堂一事很是满意,也觉得现下是难得的开明盛世。只不过……书院教的并不全是女儿想学的。”

“哦?那你说说看,你想学些什么。”

柔姒将手里的书轻轻放到桌上,思索了一会说:“现下想学一些文史军略,还想学骑射箭术。但……兴许再过一段时间,女儿又想学一些别的。”

“你是说,你是随性而为,只学当下喜爱的。”

说着,李父瞥了她一眼,随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好似不屑地说,“从心所欲,今日对一件事有兴致,明日又对另外一件事起了兴致,把昨儿的事又给忘得一干二净……这世上,能让人产生兴致的事纵然是数都数不过来,但对于你这样一个即将嫁人的女儿家来说,理应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如何赢得夫君的心,以及如何打理将来府上的家事上来。”

听到父亲如此说来,她不无嗔怪地说:“爹爹的想法竟和母亲一样,我还以为爹爹您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呢!”

“你说说看,为父应当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女儿只是觉得,您曲解了我的意思。女儿学的不过是当下觉得有用的。”

“那你觉得当下什么有用,什么无用?”

“爹爹是觉得女儿读这些书是兴趣所致,实际上女儿并没有那么爱读书,尤其是厌恶京城那些男儿的寒窗苦读。我说的这些和读书认字没有丝毫的关联。”

见父亲仍在闷头喝茶,她继续说:“旁人都以为,我读书是为了挣得一个才高八斗、知书达理的好名声,殊不知,我的想法很简单。旁人需要什么,我就学什么,旁人能和我说上什么,我就学什么。”

听着她娓娓道来,李父此刻抬起头来,看见她的眸子里映着天光。

“爹爹算是看出来了,你是为了贺霄那个小子。”他放下茶盏,笑着说。

“嗯……也不全然如此。倘若前些年您给我指婚,指的是张霄、李霄,或许我现下想学的,又是另外的了……”

李父看了看女儿那张既懵懂无知又似乎深谙世事的脸,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低垂的眼眸中透着一股隐隐的怀疑与担忧。

良久,他才若有所思地开口:“兴许是父亲小时候太惯着你,让你旁听这些那些的朝廷之事,让你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太过世故。为父不得不和你说一说,男女之事并不如读书议事那般简单,你现下学的,在将来未必有用。”

柔姒回:“有用没用的另说,女儿也不过追求个锦上添花罢了。母亲小时候就教我琴棋书画,女儿家家的东西都学了一遍了,这些年又不能像个男子一样入仕为官,只能学些个旁门左道罢了……”

“你倒是有自己的主意。李府祖祖代代都是在天子底下做事,出了个你这样一个学识过人、也有些胆识的女子并不足为奇。只不过,旁人家能不能接得住你的这些……这些才情,就不得而知了。”

“爹爹是在担心女儿,还是在担心旁人?”

闻言,李父抚着胡须,笑着说道:“哈哈…….你呀……这股子自恃的劲儿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其实这样的话,女儿也只跟了爹爹说过。母亲素来不喜欢我做这些。事实上这么些年,女儿也看得出来,爹爹与母亲也没能做到琴瑟和鸣。女儿常常看到母亲坐于爹爹身旁,但两人却相顾无言,默然无语,我不禁想……”

柔姒看到父亲脸上的笑容急速收敛了回去,便小声致歉:“饶茹女儿冒昧。女儿只是……”

“我既已说你胆识过人,就不会怪你。”

两人沉默了半响,李父语重心长地说:“姒儿啊,父亲只想说,男女之事,既不能毫不强求,也不能过于强求。打小我便知道你有自己的主见,但你的这些主见到底是浅薄之论,还是那远见卓识,就需要你自己去揣摩与践行了……你一向通透,因此多说无益,父亲只希望你的这门亲事最后能够做到夫妻和睦,至少能够胜于我们。至于怎么胜,就看你自己的了……”

“姒儿一直还以为您只关心能不能与贺家顺利联姻,今日看来,女儿还是赢得了您的偏爱。”

李父低下头,默默摇了摇头,干笑了两声,目光却渐渐飘向别处:“以你的性子,你能不怪我没让你在京城的王公贵族中自行挑选夫婿,为父已经心满意足了。好在为父看得出来,贺家公子是个举止端方的谦谦君子,他的生母也已经过世,想必你嫁过去不会受太多的委屈。”

“听闻贺家主母已经变成贺霄的一个姨娘了。”

“他的那个姨娘不过是个外省县衙主簿家的女子,一直跟着贺家老爷,从书房的陪侍丫头一直照料至今,对你而言不值得挂心。倘若贺霄的生母在,那你就要多费一番工夫了……毕竟她的母家与当今的皇后娘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听到此话,柔姒思忖了片刻,追问道:“爹爹,女儿知道您与贺家老爷素来交好,关于贺霄生母生前的轶事,您知道些什么吗?”

“其余的倒是没有什么,我只记得当年贺家大婚,还是贺霄生母母家一手操办的。想来也是稀奇,在当时的京城,这可是一大新鲜事呢!我记得当天擂鼓震天,整个贺府门前都铺着粉白色的玉兰花瓣,想必是贺霄生母喜爱的花。当时的贺府还是个只有几间厢房的官舍,谁成想,今日的贺府已经是名震京城的大家族了。”

“我听说,贺霄的生母是因病去世的?”

“的确如此。不过话说回来,他那生母也是死得蹊跷,原本我也见过,虽不似农妇般身强体壮,但也不似那官家小姐般柔弱不能自理,怎么就突发个恶疾,就那样病死了……听说她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贺霄那小子便一直萎靡不振,直到一年多以前陛下巡游的工事启动,贺家父亲才带着他慢慢支棱了起来。”

“居然还有这等事。看来每个府里都有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秘事。”

“是啊,我也是前些日子与贺家老爷商议你的婚事时才慢慢了解到这么多内情的。这以后,你到了贺家府上,也得知道哪些事是需要忌讳的,哪些事不能提起,明白了吗?”

“爹爹,我知道了。”

……

入夜,寝屋里灯影昏黄,柔姒端坐在书案前神思恍惚。

残灯的微光将她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她垂眸呆望着手中的书卷,良久,才又轻轻合上,好似在回味书中的某个情节,又似被这夜色浸润得有了几分倦意。

坐在身侧的贴身奴婢凝儿见到她若有所思,便轻声问道:“小姐您在想些什么?”

“也没什么,今日爹爹和我说了许多贺家的事。”

“对了,小姐,说到贺家,这是前两日淑妃娘娘从宫中托人带来的一些首饰,说是为了您在过几日的纳征宴上用的,后面还会再托人送来成婚的贺礼,这些只是头一波。”

说着,凝儿便从身后的乌木柜子里取出一个精细的雕花木盒来,“您瞧瞧这些,可都是些好东西。”

“还是姑母疼我。”柔姒打开木盒,来到妆台前,小心摆弄着里面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

“小姐,凝儿有一事一直不明白。”

“你说便是。”

“小姐您可是咱们李府的嫡长女,您的祖父在先帝那边都是一等一的公爵,您怕是配着那些宫里宫外的王爷都绰绰有余,怎么老爷和淑妃娘娘就给您许了贺家……照我看,把您许配给太子殿下,那才是最为门当户对的呢!”凝儿说着,便拿起木盒中一个镶满珠玉的耳坠,比划着柔姒的耳垂,小心翼翼地为她穿戴。

“倘是姑母早看透了宫里那些王公贵族的嘴脸,倒不如贺家父子一路从最低微的仕途做起,来得踏实可靠吧。”

说着,柔姒看着镜中的耳饰,仔仔细细打量起来。

“这件不合适,换一个吧。”她说。

闻言,凝儿便拿起另外一个翡翠耳饰,再次比划起来:“但,那贺家老爷似乎也是靠着他的那个夫人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你是说贺家之前的那个夫人?那倒也是,毕竟有皇后娘娘的关系在,如今的那个夫人对贺府倒是也没什么可以助益的了。不过话说回来,那贺家倒也算是个名门望族了,也没见他求娶个公主什么的。我们这头有着淑妃娘娘,人家那头还有皇后娘娘呢!”

“那还不是因这之前的夫人没了,现在贺家在宫里头没个倚靠,才巴巴地找到咱们李府上来,否则说不定心还大着呢!”

闻言,柔姒瞥了一眼凝儿:“你对这局势看得倒是敞亮。只不过,我并不看重门第,这个人,才是最为紧要的。”

听到小姐这样说,凝儿便觉得自己多少有些多嘴了,于是她附和道:“小姐您说的是,我也听说贺家公子一表人才。最为关键的是,小姐您满意是最最重要的。凝儿刚才只不过是胡乱妄言,小姐您可千万别怪凝儿……”

柔姒笑言:“你呀,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愿意这样将心里话坦诚地说与我听,我也高兴。”

“小姐的事便是凝儿的事,凝儿自然关心则乱,一时也就口不择言了……”

说话的间隙,凝儿便将木盒里的首饰悉数给柔姒一一试戴了一遍。完毕后,她便为柔姒更衣,换上寝衣。

“凝儿。”许久,柔姒轻声唤她。

“小姐何事?”

“你还记得咱们府里有件绣有玉兰花的浅绯色刺绣宴服吗?”

“好像是有那么一件,怎么了?”凝儿疑惑问道。

“把它给我找出来吧,明日定亲宴上我要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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