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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风月知我

翌日清晨,卫弛逸踏入书房时,闻子胥已立在沙盘前。见他来了,只淡淡一句:“过来。”

没有寒暄,直入正题。闻子胥手持竹杖,点着沙盘上山川脉络:“昨日你说想学为将之道。今日便从这盘棋开始。你是守将,我是苍月主帅。”

卫弛逸凝神看去,只见沙盘上清晰地标注着龙国北境寒关一带的山川地貌,中间是龙国要塞寒关城,北面是苍月骑兵惯常出没的戈壁草原,南面则是龙国境内的粮道与村镇。

“你麾下有八千步兵,两千骑兵,粮草够支半月。我率两万骑兵来攻。”

卫弛逸凝神看去,迅速布防:重兵守城门,骑兵列于两侧策应,粮仓置于城中安全处。

闻子胥第一招便出人意料。他并未直接攻城,而是分兵五千,绕过寒关正面,直扑南面二十里外的运粮小镇。

“你要断我粮道!”卫弛逸立即分兵两千驰援。

“错了。”闻子胥竹杖一拦,“你看仔细,我这五千人是轻骑,不带攻城器械。真正的目的是调虎离山。”

果然,当卫弛逸的援军出城后,苍月主力突然出现在寒关东门。不过五步,城门已破。

“重来。”闻子胥拂乱沙盘,“为将者,第一要看清对方真正想要什么。他若真图粮草,该带攻城车去抢粮仓;他若图城池,该集中兵力攻一处。此次佯攻粮道,实取城门,你却被表象所惑。”

第二次推演,卫弛逸谨慎许多。当闻子胥再次分兵时,他按兵不动,只加固城防。谁知这次苍月军真的攻破了小镇,烧毁粮仓。

“粮道已断,你城中存粮只够十日。”闻子胥语气平静。

“我可以紧急从周边调粮……”

“来不及。周边村镇的存粮,刚被那五千骑兵一并烧了。”

第三次,第四次……每次溃败后,闻子胥都会点出关键:何时该信探马情报,何时该疑;雨天该注意什么,风天又该如何;甚至守城时,该让老兵守哪段城墙,新兵安置何处。

午时休憩,卫弛逸发现案上多了碟玉露团,糯米皮捏作莲瓣状,透出里头琥珀色的桂花蜜馅,每瓣尖上还缀着金箔。这般精巧,一看便知是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午后,闻子胥换了教法。

他取出一叠泛黄的军报,铺在案上:“这些都是历年边关的真实战例。”指尖点在其中一份上,“永和三十六年,仲辉将军迎战突厥王子戈玛泰,最终战败,丢了性命。你看他错在何处?”

卫弛逸细读。战报记载仲辉率三千人出城迎战,中伏全军覆没。

“他太急。”卫弛逸沉吟,“敌军明显在诱他出城……”

“再看这个。”闻子胥又推过一份,“同一场仗,副将尹兆伦接管残军八百,守城三日,等到援军。”

两份战报并置,卫弛逸忽然明白了:“仲辉死后,尹兆伦立即烧了城中所有旗帜,让敌军不知虚实。又派死士夜袭,制造仍有大军在侧的假象。”

“对。”闻子胥看着他,“为将者,不仅要懂进攻,更要懂何时该守,如何守得住。”说着,忽然伸手按了按卫弛逸执笔的右手,“腕要悬,力透纸背。将来写军令,字迹模糊会误事。”

他的手很凉,触感却清晰。卫弛逸心头一跳,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

闻子胥收回手,神色如常地继续讲解。但之后每当卫弛逸笔记跟不上时,他都会放缓语速,甚至重复关键处。有次卫弛逸因思考而蹙眉,闻子胥竟不着痕迹地将烛台往他那侧挪了挪。

讲到日落时分,窗外传来极有韵律的破空之声,不似寻常侍卫练武的嘈杂,而是每一声都精准、稳定,明显是个剑术高手。闻子胥忽然道:“你的剑法,近来可有长进?”

卫弛逸正待回答,闻子胥已起身往院中去。

庭中树下,一个身着青灰布衣的男子正在练剑。那人约莫三十许,面容冷峻如石刻,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锐气。最特别的是他的剑法,毫无花哨,每一剑都直指要害,速度不快,却让人感觉无处可避。

“青梧。”闻子胥唤道。

男子立即收剑,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放下茶盏。他朝闻子胥微微躬身,目光后又落在卫弛逸身上。

“这是青梧。”闻子胥介绍道,“我兄长让他来京城办事,顺道在我这儿住些日子。”又转向青梧,“卫将军的公子,卫弛逸。”

青梧的目光扫过卫弛逸,那眼神像冰冷的刀刃轻轻刮过。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青梧是离国第一高手。”闻子胥语气平淡,“你练套剑法,让他看看。”

卫弛逸心头一震。离国第一高手……自己这三脚猫功夫如何能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他定了定神,持剑起势。一套卫家剑法使到一半,青梧忽然开口:“停。”

他走到卫弛逸面前,也不取剑,只以手指作剑,点在卫弛逸右肋下三寸处:“这一招‘回风拂柳’,你转腕时这里空门大开。若遇高手,此刻你已经死了。”

他的手指如铁,点得卫弛逸肋下一麻。

“该如何改?”卫弛逸虚心请教。

青梧不言,只看向闻子胥。见闻子胥微微颔首,他才接过卫弛逸的剑,亲自示范。同样的招式,在他手中却完全不同,剑锋回转时,左手始终护在肋前,守得滴水不漏。

“武学之道,在于攻守平衡。”青梧收剑,声音冰冷,“你太急于求成,破绽太多。”

卫弛逸认真记下,正要再问,闻子胥却道:“今日就到这儿。青梧,你去忙吧。”

青梧躬身退下,临走前又看了卫弛逸一眼。那眼神很深,似乎在探究什么。

暮色渐浓,院中只剩两人。闻子胥忽然道:“青梧的话,你要记住。战场上活下来的,往往不是武功最高的,而是破绽最少的。”

“他……真是离国第一高手?”卫弛逸忍不住问。

“是。”闻子胥望向青梧离去的方向,“三年前,我见他一人一剑,斩杀了七十二名妄图暗杀我的刺客。”

卫弛逸倒吸一口凉气。

“兄长其实是派他来保护我,这龙国京城,可向来不是什么良善之地……”闻子胥顿了顿,改口道,“总之,他的话,你要认真听。”

晚风拂过,庭中竹叶沙沙作响。卫弛逸忽然意识到,闻子胥身边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连离国第一高手都在此护卫,那闻子胥面临的,又是什么样的危险?

他握紧剑柄,心中暗暗发誓:定要变得更强,强到有朝一日,不仅能自保,还能护住想护的人。

此后三日,卫弛逸晨昏必至相府。

闻子胥授业时敛去了往日三分清冷,从山川舆图到兵阵推演,从粮草调度到人心揣度,事无巨细,倾囊相授。他不再只讲精妙计策,更说险恶人心、说瞬息生死的战场,说为将者肩头那看不见的重担。

“用兵之要,在于知势。”闻子胥指尖点着沙盘,“势在敌,则避其锋芒;势在我,则雷霆万钧。但你更要明白,这‘势’字背后,是人心向背,是粮秣盈虚,是士卒的士气沉浮。”

卫弛逸听得专注,偶尔抬眼望他,总见他神情肃然,眸光却比平日温和。有时讲解至夜深,书房里便只余两人的声音与烛火噼啪轻响,某种心照不宣的亲近在沉默间悄然滋长。

第三日夜里,暴雨忽至。卫弛逸从沙盘前抬头时,窗外已是雨幕如瀑。

“雨势太大,今夜便住在这里罢。”闻子胥合上手中兵书,语气寻常,“东厢已让灵溪收拾了。”

卫弛逸心头微悸,却只应了声“好”。

雨势渐缓时,卫弛逸起身去添茶。经过书架时,袖口不慎带落了一卷未曾捆紧的画轴。

画卷滚落展开在地。

烛光下,画中景象让卫弛逸瞬间屏息。那是当年闻子胥大魁天下,看花游街时的情景。红衣青年骑在马上,而另一个更小的少年正从斜刺里飞身冲来,手中折扇稳稳夹住一支射向红衣少年的冷箭。

笔触细腻得惊人。画中卫弛逸额角的汗珠、闻子胥回眸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甚至街边芍药的花瓣都清晰可辨。画只完成大半,但神韵已足。

画旁题着一首《相见欢》:

“香满春衢花沸,

鼓声催、十里莺声醉。

玉榜金鞍人瑞。

忽见青衫倚桂

一眸来、剪碎人间意

胜却三春风味

卫弛逸怔住了。他记得那日闻子胥被刺客暗杀,自己一时冲动飞身拦箭,却从未想过会被如此珍藏。更未想过,那永远从容淡漠的闻子胥,会在画旁写下“一眸来、剪碎人间意”这类暧昧句子。

卫弛逸就这样怔怔看着,连闻子胥何时走到身后都未察觉。

“这是我……”他声音发紧。

“当年的事,我还未好好谢你。”闻子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那支箭若是射中了,便没有今日的闻子胥。”

卫弛逸转过身,见他站在半步之外,烛光在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所以你教我这些,是因为……”卫弛逸喉头发干,“因为觉得欠我一份人情?”

闻子胥沉默良久。

“起初是。”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画中那个纵马的少年身上,“但后来不是。”

“那后来是为什么?”

书房里只有雨滴从檐角坠落的声响。许久,闻子胥轻声道:“因为你是卫弛逸。”

他说得极简,却字字沉重。那里面藏着一份说不清的责任,一点不敢深究的在意,还有这些日子相处里,悄然滋长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卫弛逸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并非无情,只是把所有的情都压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骗过了。

“我明白了。”卫弛逸轻声说,弯腰小心卷起画轴,双手递还,“这画……能送我吗?”

闻子胥接过画,指尖在未干的墨迹上停顿片刻,终是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

“子胥……”他声音微哑。

闻子胥没有看他,指尖轻抚画卷:“那日宫宴,陛下确有玩笑之语,长公主亦在席间。但我已当众言明,闻氏子弟,不入皇家姻亲。所谓婚约,不过她借势造势,笼络人心的一步棋。”

卫弛逸先是一怔,不明白闻子胥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随即心头猛地一跳。

他……这是在向我解释?

这个认知让卫弛逸呼吸都轻了几分。他看着闻子胥依旧平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若非在意自己是否会误会,以闻子胥的性子,根本不会多提半句。

“我……”卫弛逸喉咙发紧,许多话涌到嘴边,最终只化成一句,“我知道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藏着压不住的悸动。他知道闻子胥听懂了,听懂了那份未出口的欣喜,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千言万语。

闻子胥指尖在画卷上停顿片刻,终是转头看向他:“长公主此人,谋略深远。她既将你放入军中,必有后手。你要记住,在边关,敌人或在阵前,更可能在身后。”

这话说得郑重,卫弛逸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罕见的关切。他郑重应道:“我记下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明亮的灯花。

卫弛逸望着他,忽然问:“那你为何……要如此尽心教我?”

书房内静了一瞬。闻子胥垂眸,声音轻如窗外夜雨:“因为你是卫弛逸。”

仅此一句,再无多言,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翌日清晨,雨歇天青。卫弛逸回到府中,默默收拾行装。卫宾将一件金丝软甲塞进他行囊,拍了拍他的肩,终究什么都没说。

城门处大军开拔,旌旗猎猎。闻子胥没有去送。

白棋捧着茶走进书房时,见他立在窗前,看着那株插在天青釉玉壶春瓶的芍药,久久未动。

“公子若是担心,何不去送一程?”

闻子胥缓缓摇头,将视线收回:“不必。该说的,昨夜都已说尽了。”

他转身坐下,重新铺开公文,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平静。

窗外,天光正好,而千里之外的烽烟,已隐约可见。

闻子胥却瞥见一旁的宣纸上,不知何时又写下了一首《相见欢》:

“芍药影里游缰,

马蹄香,

看尽京城十里、锦云乡。

玉珂响,

金鞍晃,

少年郎。

偏是曲江春水、映垂杨。”

笔锋恣意飞扬,正是卫弛逸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