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肃政殿的长阶上,祝随安步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时不时停下,拈下路旁的枝叶,在指尖饶有兴致地把玩,仿佛刚才的那场风波与她无关一般。
等了许久,身后才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便知是那人跟上了,继续抬步向前。
赶来的常乐仙见祝随安慢悠悠踱着,便快步赶上,跟在她身侧稍落半步的位置一同前行。
微促的呼吸渐渐放平,扭捏开口,语气却带着几分无奈与规劝。
“方才……多谢随安出手相助。只是,下次莫要如此冲动。宗门虽不禁止弟子切磋,但在演武场之外私斗,终究不是上策,难免日后生出祸端。”
祝随安闻言停下脚步,侧身面对常乐仙,握起拳头在她面前晃了晃,挑眉笑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常乐仙自然明白她所指,却仍坚持己见。
“你能为我出头,我自是感激不尽。但宗门内有宗门的秩序,并非单靠拳头就能一劳永逸,况且和一群小孩打,胜之不武。”
“秩序?”祝随安收回手,挑眉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你跟她们讲秩序,她们何时跟你讲过秩序?若一味退让便能换来清静,你又何至于被她们缠上?”
这番话让常乐仙一时语塞,她沉默地望向道旁被山风吹拂的草木,半晌才低声开口。
“她们说的没错,我确实是空占着这个位置没有半分长进,但这只是她们所看到的。
一个只要源源不断砸进去资源、丹药,就能突破筑基进入的金丹,普通人撑死不过两百年就可以。
而我,占了这么多资源却停滞不前。
我并不否认她们的看法。”
说到此处,她停顿一下,再开口时,却是斩钉截铁。
“但,我自己却清楚知道,虽然这些年来我的修为没有半分长进,我却有时间学习足够多的知识。
虽然是努力过后,迫不得已的选择。但在这之中,我明白了,即便金丹可以用资源堆叠成功,只是那往后的道路,是需要足够的悟性与坚持才能走下去。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我的想法说与她们,她们无法理解。即便她们可以经历一二,也只能得到属于她们的感受。
我不能强求没有经历过的人了解我的一切,所以我不怪她们。”
“冥顽不灵。”祝随安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手背在后,目光扫过漫长的石阶,“委曲求全换来的维持,只会让它们更猖狂。”
那后半句说得极轻,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呢喃。
声音轻得,连近在咫尺的常乐仙都未曾听清。
常乐仙正欲侧身再问,却见祝随安身形倏然一晃,如一片轻羽般掠过她身侧,脚尖在石阶上轻轻点过,身影已在数十阶之上。
再一闪,便消失在山路转弯处。
独留常乐仙站在原地,望着仿佛没有尽头的长路,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抬步追去。
当常乐仙吭哧吭哧爬上山头,望着近在咫尺的肃政殿,却没有在门口看到半个人影。
反倒是殿内,传出一声暴喝。
“妖孽,纳命来!”
“糟了!”
认出是裴仪瑾的声音,常乐仙惊呼一声,一撩衣摆,直接冲了进去。
肃政殿内,气氛肃杀。
裴仪瑾此刻衣袍猎猎,眼中怒火如实质般燃烧,身形如一道惊雷掠空而起。
她手中,一柄半人高的玄铁开山斧,此刻已化作一道流光,撕裂空气,带着尖啸,冲着祝随安当头劈下!
斧刃还未近身,但那凌厉无比的罡风先一步袭来。
猎猎罡风,刮得祝随安周身衣袍乱作一团,脚步也被困在方寸间,不得移动半分。
“裴师姨且慢!”常乐仙惊呼出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抢上,长剑出鞘,横架在祝随安头顶上方,“祝随安她是单师姨亲传弟子!”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四溅!
威压之下,常乐仙感受到磅礴巨力顺着剑身汹涌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整条手臂在这重压下狂抖不止,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而那沉重的斧刃继续压着她的剑刃,又下压两寸,冰冷的斧锋几乎贴上她的脸颊,逸散的刃风凌冽,将她肩头的衣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常乐仙顶着强压,勉强开口:“裴师姨,有什么误会我们赔礼道歉,何必大动干戈。”
话落,斧刃在距她肩头仅剩毫厘之处,硬生生顿住。
见自己的话有用,长舒一口气,继续道:“裴师姨,我们……”
话刚开口,就被裴仪瑾暴喝打断。
“乐仙,莫要被这妖孽蒙骗。你未见过你单师姨,不清楚其中缘由。但我可是见过的,她这般样貌,想要诓骗我,怕是不够的,你快快闪开,免得斧刃无情,伤到你。”
祝随安还在身后站着,常乐仙怎能退开。抬剑提气,同裴仪瑾抗争起来。
眼见常乐仙认真起来,裴仪瑾也不甘示弱,手腕下压,眉头却越皱越深,面色渐渐涨红。
鼻翼剧烈翕动着,持斧柄的指尖泛白,斧刃却没有再压下半分。
瞧见裴仪瑾这样费力,常乐仙却没感觉到自己肩上的重量和刚才有什么变化。
带着满脑子疑惑回头,就见祝随安不知何时抬起右手,二指精准无误地夹住了沉重的斧刃前端!
原本纤长白皙的指尖,此刻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节青白,却如铁钳般死死锁住斧刃,任凭裴仪瑾如何催动灵力,斧刃都再难进分毫!
虽是强弩之末,祝随安却眯眼勾唇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裴师姨,乐仙说的很清楚了。您也清楚,慕容师姨验明了我的正身,何必对在下如此赶尽杀绝?”
“哼!巧言令色!
妖孽,夺舍我师姐躯壳,又诓骗我师姪,老身今日定叫你原形毕露!”裴仪瑾才不听这劳什子解释,又是一声怒喝,声震屋瓦。
开山斧被猛的抬起,她左掌一拍,一股柔韧却庞大的力道将常乐仙推开数步,同时右腿如钢鞭般横扫,直踹祝随安腰腹!
千钧一发间,祝随安接过常乐仙抛来的长剑。
握住剑柄,同时足尖点地,身形疾旋,向后跃起,险之又险地避开裴仪瑾那一脚。
衣袂飘飞间,退至安全之地。
站定。
抬手挽了个凌厉的剑花,剑尖点地,嬉笑道:“既然师姨执意要试试弟子身手,做小辈的,必当奉陪到底!”
伴着最后一句话落下,她长剑一荡,凛冽剑气自她周身勃发,如同实质的波纹向外扩散,周遭十丈内的东西被瞬间清空!
这一击虽未有实质,仅是剑意带起的劲风,拂过裴仪瑾面前,就在她脸颊上留下一道红痕。
“看剑!”
祝随安叱一声,提剑向前,又是一招出手。
人随剑走,一道凝练的虹光直刺裴仪瑾面门!
剑气之锐,竟事将周围空间都劈开一瞬!
因着刚刚那一下,裴仪瑾深知这剑气古怪,不敢有丝毫怠慢,抬袖一挥,侧身闪开。
也幸得她躲避及时,剑气擦着耳际掠过,狠狠斩在后方的坚硬墙壁上,发出“嗤啦!”一声。
令人牙酸的同时,墙壁上竟被斩出一道深达数寸的清晰斩痕!
这一击,看得常乐仙心头骇然。
这肃政殿四周墙壁非同一般,是由无涧山中的玄石外包精铁炼制而成。
同紫千兽所在落川的石壁比起来,更加坚固,就算一般元婴修士全力一击,都未必能在上面留下分毫痕迹。
而现在,祝随安随手一道剑气,竟有如此威力!
她不敢迟疑,立刻双手连扬,七八个阵盘呼啸飞出,精准落在战场四周。
阵盘落地,光芒大盛,瞬间升起一道半透明的青色光罩,将激斗的二人笼罩其中,免得她们打起来将这屋子给拆了。
阵内,裴仪瑾见祝随安竟有如此实力,看着那张属于师姐的脸,怒火更盛。
重重呼出一口浊气,目光冰冷,手下动作凌厉万分。
千余斤的开山斧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舞动如风,或劈、或砍、或扫、或拍,招式大开大阖,每一击都蕴含着崩山裂石之威。
斧风呼啸,卷起地上青石板碎屑,带着整个防御阵都嗡鸣震颤起来。
猎猎长风刮在祝随安脸上,带起的发丝迷了前路,逼得她不得不退开数布,暗自思索对策。
‘裴仪瑾和慕容翎不同,慕容翎看起冷傲,实则心软,用一个只有单凤柏和她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就能说服。
这裴仪瑾,想取得她的信任不容易。
用实力证明?若是真和裴仪瑾硬碰硬,以现在的修为,怕是吃不了兜着走,还是得拿出能让她信服的东西才行。’
祝随安思绪不停,足下步法玄妙,巧妙际避开斧刃的同时,手中长剑则如毒蛇吐信,专挑裴仪瑾招式转换间的细微破绽进行攻击。
点、刺、撩、抹,剑光如丝如缕,虽不似斧势刚猛,却更显凶险,逼得裴仪瑾不得不分神回防。
又是一次惊险的交错,祝随安寻得一个空档,嬉皮笑脸道:“师姨小心!”
说着,一个黑影被她弹出。
裴仪瑾见状,当即后撤,抬斧下砍,挡下这一击。
借这一空档,祝随安身形一矮,从斧影下掠过。
而后一个鹞子翻身,来到裴仪瑾身后,抬脚精准踹在裴仪瑾后腰上!
“砰!”的一声闷响,裴仪瑾向前一个趔趄,斧刃落下,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人虽未受伤,却更令人倍感羞辱,一张脸登时被气得通红。
踢开脚边被当做暗器丢过来的松果,裴仪瑾收斧后撤,同祝随安拉开距离,不再一味猛攻。
脚下步伐变得沉稳,开始有节奏地逡巡,手中长斧缓缓转动。
强大的灵压弥漫开来,斧势不再一味狂猛,转而变得沉凝厚重,以守为攻,如同无形的泥沼,开始一点点压缩祝随安的闪转空间。
多年经验,叫裴仪瑾目光如电。卡着祝随安的每一次换气的时机,每一次灵力的波动的机会,精准出手,逼得祝随安节节后退。
被专挑漏洞攻击,使得疲于应对的祝随安额间冷汗直冒。
奈何这具身体给她留下关于裴仪瑾的记忆太少,回忆许久,她都没找到能解决当前困境的东西。
如此看来,就只能硬拼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剑势骤然再变,从之前的游斗转为疾风暴雨般的强攻!
剑光层层叠叠,如银河倒泻,瞬间将裴仪瑾卷入其中。
面对祝随安突然的爆发,裴仪瑾心中一凛,横斧格挡,斧剑相交,爆发出连串轰鸣!
就在这硬碰硬的紧要关头,祝随安脚下轻挪间,似乎踩到了什么。
电光火石间,她抬眼一瞥。
就见防御阵外的常乐仙冲着自己挥了挥手,而后向一旁跳了一步。
这一下,脚下是什么再清楚不过,当即将灵力注入其中,眨眼间便来到刚刚常乐仙所站位置之前。
裴仪瑾一斧劈空,斧头深埋入青砖之间。
看着消失的人影和地上被劈开的阵盘,回头看到好整以暇的祝随安,以及阵外略显紧张的常乐仙。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被二人气得几乎吐血。
“好!好!好!乐仙师姪,你竟同这妖孽,联手布阵戏耍于我!”